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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海上瘟潮 江舟救人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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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福广号已航行三日,离开浙江海域,进入闽浙交界的台山列岛附近。这里岛礁密布,洋流复杂,是南来北往船只的必经险道。
舱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雾气与嘶吼。江舟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掌心的星石烫得惊人,仿佛一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烙铁。
她摊开手,借着舱内昏暗的油灯细看。
石中银纹此刻不再只是缓缓流动,而是像活物般剧烈搏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巨大的恐惧或愤怒。那些银色的细流疯狂地涌向一个方向。不是正南,而是右前方,那个被浓雾吞噬、藏着桅杆森林的方位。
“不是路标”江舟喃喃自语,指尖抚过滚烫的石面,“你是想告诉我,那里是陷阱?”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触礁那种沉闷的撞击,而是某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整个船舱剧烈摇晃,油灯摔落在地,火苗瞬间熄灭。黑暗中,江舟听见甲板上传来凄厉的惨叫,混杂着木头断裂的呻吟。
“触礁了!”
不是风浪,而是那种沉闷的、木头与礁石摩擦的撕裂声。所有人都被甩向一侧,货箱倾倒,陶罐碎裂,一片狼藉。
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船体右侧的浓雾深处,缓缓显出一个巨大的、漆黑的轮廓。
是另一艘船。
不,是半艘。那船从中间断裂,残存的半截船身高高翘起,断口处的木茬在雾中狰狞如獠牙。船身上爬满了藤壶和锈迹,桅杆折断,帆布烂成絮状,在风中飘荡如招魂的幡。
那是一艘沉没至少十年的腐船。
而福广号的右舷,正卡在它嶙峋的肋骨之间。
“是鬼礁。”老舵手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传说这片水下有沉船堆成的暗礁,大雾天才会现形,我们闯进沉船坟场了。”
混乱中,舱门被撞开,陈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满脸是血:“江小友!右舷卡进沉船堆里了!船身在进水!”
江舟赶紧抓着那块还在发烫的石头还有药箱,冲入雾中。走廊里已经乱作一团,两个水手正架着个年轻人往甲板上拖,那人的裤腿被撕开,右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怎么回事?”江舟拦住他们。
“起网时勾到沉船烂木!”一个水手急声道,“勾索崩回来抽的!这都第三个了!”
第三个?
江舟心头一紧,跟着上了甲板。海面上正起雾,湿冷的白汽贴着船身流动,将桅灯的光晕染成模糊的毛团。甲板中央已经躺了两人,都是类似的撕裂伤,一个在肩背,一个在大腿。
船主陈海正蹲在旁边,脸色铁青。见江舟来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江先生,您看这伤?”同时指挥着众人搬运木板与生石灰堵漏,水手们分做两拨,一拨堵漏,一拨抬着受伤的同伴。甲板上,混乱中透露着秩序
江舟已经蹲下身。她用银针拨开伤口边缘,凑近细闻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的腐臭味。这不是新鲜伤口该有的气味。
“伤他们的东西呢?”她问。
有人递过来一截断裂的船木。木头沉甸甸的,表面裹着厚厚的藤壶和海藻,但在断裂处,能看见木头上钉着一片生锈的铁片,边缘参差不齐,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江舟的指尖在铁片上轻轻一抹,借着灯光细看,锈迹深处,隐约透着暗绿色。
“这不是普通沉船。”她抬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疫船。”
周围瞬间寂静。所有水手的脸色都变了。
在海上,“疫船”两个字比“海盗”更可怕。那是满载着病死者、被遗弃在海上的棺材,腐烂的尸体会污染周围的海水和一切附着物。那些锈铁片上的暗绿,很可能是尸毒沉积的铜锈。
“伤口沾了尸毒,会溃烂生疽。”江舟快速打开药箱,“陈船主,立刻隔离伤者。所有接触过那块木头的人,用烈酒净手。船上还有生石灰吗?”
“有、有!货舱里有两袋!”陈海的声音发颤。
“全搬上来,兑水泼洒甲板。再去个人,把厨房的醋坛子都搬来,煮沸了熏舱!”
命令一条条下去,甲板上短暂地恢复了秩序。江舟开始处理伤口,先烧红小刀烫去腐肉,再撒上厚厚一层三七粉与明矾混合的止血散。烫肉时的焦臭味混着海腥,让人作呕,她的手却稳得可怕。
第三个伤者处理完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雾却更浓了,浓得看不见三丈外的海面。船速明显慢了下来,桅杆上的风灯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像漂浮的鬼火。
就在这时,船舱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江舟抓起药箱冲下去。底舱的货堆旁,一个年轻水手正满地打滚,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和脖子,皮肤上已经冒出一片片红肿的疹子,疹尖开始化脓。
“他刚才也碰了那木头!”有人喊,“只是蹭破点皮,就没当回事!”
尸毒入血。这是最糟的情况。
江舟按住那人,翻开他眼皮,眼白已布满血丝,瞳孔开始涣散。高热、谵妄、皮肉溃烂,这是败血症的征兆。在海上,这就是死刑。
“按住他!”她吼。
四个水手扑上来压住那人四肢。江舟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小陶罐,那是褚老给她的最后保命之物,雷公藤磨成的细粉,剧毒,但以毒攻毒,专治热毒入血。
她抖出一小撮,用黄酒化开,捏开那人的嘴硬灌下去。不过半刻钟,病人的抽搐渐渐停了,呼吸却变得微弱如游丝。
“能活吗?”陈海的声音在发抖。
江舟没回答。她的手按在病人腕脉上,能感觉到脉搏在一点点变慢、变浅。雷公藤的毒性正在和尸毒互相吞噬,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舱外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
突然,病人猛地睁开眼,弓起身子喷出一大口黑血!
血溅了江舟满手满襟。周围的人惊叫着后退,她却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滩血——血里混着暗绿色的絮状物。
“拿水来。”她哑声说。
清水灌下去,病人又吐了几次,吐出来的东西一次比一次清。最后一次,终于只剩清水和胃液。他瘫在草席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但脸上的青黑气褪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活了.”有人喃喃道。
江舟这才松开紧咬的牙关,齿间全是血腥味。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那些眼神里有惊魂未定,有庆幸,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敬畏。
陈海走到她面前,这个在海上讨了三十年生活的汉子,竟深深作了一揖:“江先生,不,江神医。这条船、这满船兄弟的命,是您捡回来的。”
“还没完。”江舟用布擦手,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尸毒可能污染了水源和食物。从现在起,所有人喝的水必须煮沸,吃的东西要经我查验。船上有多少人?”
“连您在内,四十六口。”
“好。从现在起分成三班,每班当值时互相监督,任何人出现发热、红疹、呕吐,立刻隔离。”她站起身,看向舷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还有,这雾不对劲。台山列岛附近多暗礁,能见度这么低。”
海水涌入的速度在加快。船体倾斜的角度已经超过二十度,甲板上的水桶、缆绳开始向右侧滑动。
江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咸腥冰冷的空气。再睁眼时,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根青竹杖上。
竹身正在发烫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滚烫的热度,烫得她掌心生疼。她想起慧海的话:“若竹身发烫,脚下有矿。”
不。不是矿。
她忽然明白了。竹杖感应的不是矿脉,是铁,大量的、聚集的、正在锈蚀的铁。这水下不止一艘沉船,而是一片沉船堆积成的金属坟场!
“陈船主!”她厉声道,“左满舵!所有人去左舷!”
“什么?”
“这竹杖能感应水下铁器。”她举起发烫的竹杖,“右舷水下全是沉船残骸,我们被卡住了。但左侧是空的!拼尽全力向左转舵,或许能把船身从沉船堆里拔出来!”
陈海只犹豫了一瞬,便爆发出全部的力气:“听江先生的!左满舵!所有人去左舷压舱!”
绝望中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水手们疯了一样涌向左舷,用身体的重力对抗船体的倾斜。舵盘在咯吱作响,船身在沉船的残骸中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江舟冲到右舷边,趴在栏杆上向下看。雾霭稍稍散开一些,她能看见。福广号的船壳正卡在两截沉船的桅杆之间,像被巨兽的利齿咬住。
“还不够……”她喃喃道。
船身只是微微向左回正了一点,便再次停滞。破口处的进水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竹杖。烫。越来越烫。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脑海。
“阿礁!”她抓住那个少年,“你说你能认暗礁是靠听水声,对不对?”
“对!不同的水下地形,浪打上去声音不一样”
“那现在呢?”江舟指着浓雾深处,“你能听出来,哪边的沉船堆比较薄、比较容易撞开吗?”
阿礁脸色惨白,但还是扑到船边,把整颗脑袋探出栏杆,闭上眼睛。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船体又下沉了一寸。
“那边!”阿礁忽然睁眼,指向右前方十点钟方向,“那边的回声比较空!后面应该没多少沉船!”
江舟冲向舵楼,竹杖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右前!朝那个方向冲!把卡住我们的那截桅杆撞断!”
“会撕裂船壳的!”大副嘶声道。
“不撞,船会沉在这里!”江舟盯着他,“撞,还有一线生机船壳撕裂,但只要能冲到那片空旷水域,我们就有时间堵漏!”
陈海额上青筋暴起,终于嘶吼出声:“右前!满帆!”
帆索被拉紧到极致,风灌满船帆。福广号发出濒死的咆哮,船身与沉船残骸剧烈摩擦,木屑和锈片像暴雨般溅起。
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卡住右舷的那截桅杆断了。
船身像挣脱枷锁的困兽,猛地向前一窜!撕裂声从船底传来。船壳确实破了,但福广号终于冲出了那片沉船堆,冲进了相对开阔的水域。
“堵漏!快堵漏!”陈海的嗓子已经喊破了。
江舟靠在主桅杆上,浑身虚脱。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竹杖,竹身的温度正在缓缓褪去。雾,也开始散了。
晨光刺破海平线时,福广号已经控制住了进水。破口被棉被、木板和生石灰混合的填塞物堵住,船身虽然还倾斜,但已不再下沉。
她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浓雾。雾散处,能看见水下嶙峋的黑影。那是无数沉船的残骸,像一片水下墓园。
阿礁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碗热汤:“江先生,您怎么知道那竹杖?.”
“我不知道。”江舟轻声说,“我只是赌。”
赌慧海给她的不是一件死物。赌这世界有她尚不理解,但真实存在的规律。赌她能用所学、所见、所悟,在绝境里劈出一条生路。
汤很烫,她小口小口喝着。胃里很暖,手却还在微微发抖。
“对了,”阿礁忽然压低声音,“王胡子,就是二副。刚才在底舱说怪话。他说这场祸事来得蹊跷,怕是船上带了不干净的人,招来了沉船的怨魂。”
江舟动作一顿。
“他还说,”阿礁的声音更低了,“等船到了福州,要请城隍庙的师父上船作法,尤其是您住的那间舱室,得好好驱驱邪。”
海风吹过甲板,带着劫后余生的咸腥气。
江舟把空碗递回去,看向福州方向的地平线。那里还只是一道模糊的灰线,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好啊。”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让他请。”
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竹杖,又摸了摸怀中那块已经冷却的星石。
既然这海上的路那么难走,那到了岸上,就看看谁的手段更高一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