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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衡 但见那程一 ...


  •   磷火点点亮起,莓苔如织般铺开,四周也添了些明亮。
      三面临的是峭壁。断径平铺了一层石屑,被夜露打湿,踩上去略显松滑。稍一失足,就有可能像野杜鹃被扯裂的根系,坠进苦药一般浓的黑暗。

      隋旷借那些岩隙悬浮的细碎冷光,避开支撑不够的凹洼险处,不着迹兆地变了站位。
      程一则衣袍猎猎,立在山道间未歇的风吟中,牵着一团乱缠的枯草藤萝,陪隋旷对峙。他恰似一抹鬼影,最后竟连声息都融入了八方虫唱。

      片刻间,二人皆是一语不发,空气里却已隐约多了一重道不清的压迫感。

      隋旷稍加权衡,率先打破沉寂,收住了朝程一探问的目光。拱手权作一礼,道:
      “阁下只须回答我将他们带往了哪里,便既往不咎。我——”

      因适才步法腾挪之际,隋旷气劲一变,剑囊内的羡鱼又蠢蠢欲动起来。
      这拂尘的玉胎有驱使兵刃共鸣之效,而今更是捎带得他惯用的数柄飞剑剑身震颤,只待一个失衡的刹那,化生的万剑便要破阵脱鞘,击向程一。如非他制得极稳,这等程度的异状几乎难以遮掩。对羡鱼险些酿下的大错,隋旷定了定心神,放缓呼吸。

      “我自去寻人”几字还未说出口,但见那程一神色突变:“你说既往不咎?”

      复冷笑一声:

      “好个既往不咎!”

      -
      对峙未及持续,脚下的反馈却先一步变了。

      山道一颤,似要塌陷,随地势旋绕的回响忽而失序。

      半明半寐的磷火,于二人跟前幽游,映得周遭事物的影子亦时长时短,疏错歪斜,像冤妇屈伸的利爪掐灭风声虫唱。
      这一瞬,程一的五感短暂地空白:杂乱不堪的恋念、期求、忧烦、痛辱……沸成一锅,无不填满他的咽喉耳道、钻干他的口鼻,心识似被噪音埋没。隋旷一贯以气机的漾动判别方位,如今缺乏肉眼的参照,倒对他不甚影响。

      料想应是山道深处,有什么正在逼近。

      程一也不看他,阖上双眼,任雪片一样纷繁的侵扰从五感退散。
      两人之间的距离未改,注意力却第一次同时偏离了彼此。

      入目再望,竟已是天更地换,原本那条尚能辨认的死路,倏地横亘了两座活崖!
      活崖所隔不过丈余,各自蓄势,鼓出的阵阵热浪仿佛要生吞掉对方、逼其崩解。崖体烧红的岩块相互漂碰,啸叫着爆出一股接一股黄云,混有硫磺般激人泪下的怪味。
      高堆通天的石骸彼此撕咬时抖落走砾,席卷着焰星,全被厉风压为流瀑。
      那阔荡的崩岩“流瀑”呈招魂幡样状,刷地自云顶直往二人头上浇。岩障所携的燥气灼人,轰然下泻,隋旷瞳孔蓦地一缩,想也不想便捉住程一的腕部,将人往身侧一带。——无他,天罅险阻,向导不能失!
      腕骨一挣,程一旋即甩开。

      只觉手中一空,隋旷蹙眉,发现程一已然退了半咫。

      那罡风乘势袭至程一后心,隋旷提醒不及。

      程一却先他一步闪身规避,罡风裹挟的滚滚落石顷刻轰然炸散,他毫发无伤。而这一避,二人立足之处顿时错开一尺,其间隔了几团未绽的黄云。黄云略一膨隆,恰要凝成毒焰,隋旷已至近前,引气摈除。程一理也不理。

      堪堪躲过崩岩流瀑迎着此处的一击,二人尚不敢喘息,那伴有毒焰的硕大黄云却是“唿唿”地嘶响迫来,劈面而至。先时如雪翻飞的侵扰,忽地被焚成了一抹浮灰,像是经由两座活崖高温榨炼后,抛除的残渣,伴着火煞反覆掀涌,又以亩计地沉落。
      程一挥袂欲护心识,下一轮热浪扑来,将他仅剩的一丝清明生生碾散。

      程一闷哼一声,呼吸迟滞。

      ——这不是向导可以硬接的灼压。

      无暇顾忌其他,隋旷扶正程一身架,点了他周身几处大穴,促使程一内息回转,自行顺气。
      拂尘羡鱼自隋旷的剑囊奔出,丝绦软亮,纤长地布展开来,宛若一把绢伞,急转着诛逐黄云。二人周身上下的兵刃,都被它策动得低鸣不休。程一气息未稳,陡然一声呜咽,捂住双耳。隋旷冷冷地扫了眼拂尘脆弱的玉胎。

      羡鱼对此似有忌惮,随即收了共鸣之音,却是转得更快了。

      身下的岩块犹存未褪的炽意,缓慢烘烤二人的背脊,一寸寸表皮锐疼难忍。黄云蒸出的水珠大滴大滴倾洒,纵是无毒,持久的熏烝之下,还是累得本就香汗淋漓的程一湿透了衣衫。程一的气机虽被勉强理顺,但仍是浅而不匀,时断时续。因惦念周遭情况未明,他辗转挣扎着睁眼,狠咬舌尖,试图以痛觉逼自己看清此中的景象。尽管他的几番努力,大多徒劳。

      视野依旧迷蒙,黏附了齑粉的龙纱下,一缕乌发沾满凝结的血。许是他刚刚昏厥之际,耳窍被羡鱼音声波及所致。这溢血的隐秘伤处,更是令他不安。

      抬手往半空虚抓了几下,粗砺的沙擦过他的十指,他抓到了一团烫人的热风。

      “闭气!”
      隋旷喝道。
      这两个字近乎是贴着风号送出。

      话声还未落,第二道崩岩流瀑业已压下。

      -
      “程一,程一!”

      ……谁?

      被噩梦魇住了般,他记得、始终记得不能憩睡,不过,亦想不出为何尚要醒来。

      “程一,醒醒。”

      隐约传来一道男声,是个青年。烟熏火燎使那把嗓子变得沉哑,模糊的……残破的……忍下了道道呛咳。

      ……程一,我吗?

      陌生名字拥住他的一刻,他的胸腔忽然一紧,像被人生生扯开。

      “这里是遗念的炼化场。”
      他张了张口,听不见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
      他再度昏厥过去。

      -
      “遗念的……炼化场?”
      隋旷下意识便要追问,却是唤程一不醒。
      他当即结阵,挥划数道无锋剑气,以护持之势,勾连成界,将程一圈在阵中。

      回顾方才情形,隋旷举目四望——果然,此地一只游识也不见。

      若按先前程一所言,游识乃“独念自成”的活物。趋光喜闹,苦待十二年天罅一开,正该是各自游走、引人清剿的跃跃之态,偏偏这里一只不见,实是蹊跷。
      而那遗念,不过是被两座活崖相互倾轧析出的毒焰浮灰、火煞黄云。形色驳杂,无主无识,于他倒尚能应对,构不成什么实质威胁。

      程一却是在踏入这炼化场的一刻,便露了异样。

      对天罅风物熟稔至此,另身负向导之职、龙纱在身。程一眼下能这般狼狈,显然是出了什么偏差。可方才那副不胜防的情态,亦不似作伪。隋旷心下顿时有了判断——这炼化场并非频繁显现之地,抑或根本就不在程一的预料当中。

      一阵崩岩倾落,碎石横飞如雨,完整的视野顷刻割裂。隋旷抬手封挡,几枚尖利石片被改了轨迹,擦着程一的护阵砸入地面!
      刃状的岩块登时分崩离析。高高溅起数点花火。

      他分神检视程一的护阵,确认程一暂且无恙。而那本以为足够牢固的护阵边缘,在岩块掠走的一瞬,竟隐隐被挤出了微小形变。隋旷替那护阵补了一道,第二道修葺的气劲还未送至,再一轮崩坍的岩流已夹带着赤光压来,飞砾抛坠,爆散八方。
      热辉明灭之间,乍然照见护阵新添的焦黑焰痕,狰狞曲折地往程一蜷缩的阵心蔓延。

      ——境况不妙。

      岩流一次次冲刷,频度不定,皆会不同程度地侵蚀、磨损护阵。护阵像一件拆了又缝的水田衣,针脚拙劣,愈发地凑合,也越发地褴褛。兼之有成束的遗念奔逃,雪粉似的虚影层见叠出,逐阵旁的炽气幢幢曼舞,盘旋不歇,隋旷的视野将近被遮没。
      忧其会再度滋扰程一智识,他频频补阵——稍有迟疑错判,怕是极易顾此失彼。

      只听羡鱼嘹唳一声,琅琅一甩素白丝绦,领着一柄青剑钉入护阵。隋旷铿然一挡,满目残屑岩尸。
      他喘了一喘,马不停蹄地回头撩起玉胎拂尘的长丝勘看:护阵的一角被一支石镖掀破,正徐徐陷没,一缕复一缕地软烂塌垂,渗进地底之内。羡鱼率青剑钉住那漏洞,竭力缠搅,欲阻拦护持程一的剑气朝下逸走。莹润的长丝险要打结,仍是无济于事。

      隋旷未再徒劳地修补残损的护阵。
      岩瀑的力道在变,遗念的走向在变,单那护阵塌软的趋势恒久地一致,分毫不为热潮左右——他每一度施招、每一度退守的落势,终归是被这炼化遗念的两座活崖,悄悄吸纳。

      这是一个会攫取并蚕食一切滞留之物的空间。
      不论停经此地之物,或死或生。

      活崖都将一视同仁,尽数啮噬、直至消解。

      ——假使炼化场实为天罅空间错断的一部分,凭他一人之力,强行毁去整个空间,未必全无可能。然则天罅既是天道的一线入口,一旦殃及他处,不知会牵涉多少无辜修士、引出何等怪象。

      如今程一神志恍惚,探问无门。隋旷当机立断,调御羡鱼固守原处,以玉胎催动丝绦,放大近旁气机,庇覆二人周身,免他们受乱石围困。他把程一抱到凌空杵立的拂尘之下,独自引剑气对付遗念。待拖过这几重崩岩流瀑的攻势,再带着程一另寻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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