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失忆后》红尘由她

49、抽签 太虚京的地

　　太虚京的新闻像天气一样捉摸不透。

　　夏至过后，一场接一场的雨浇没了世家子们最后一点求学的心思，每日学堂上，只有明灼和王好熙坐在一块听讲，后者奋笔疾书，心里念的全是生意经。

　　“编到第几册了？”

　　“三册入门，五册精讲，我还准备找人收集整理各门派解读，”提到生意王好熙眉飞色舞，“可惜你们主君不信，不然我还想销往魔界。”

　　明灼嘴角轻撇，接受自己是妖族身份后，她更无法理解怎么会有把人划分为三六九等的神明，瑶光圣母既然创造出妖族，就该一视同仁，凭什么偏爱修界。至于点化神尊那部分，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男人和他的孝子贤孙们给自己脸上贴金，真是死了都不安生。

　　“你不是还在贾家当管事吗？忙得过来？”又要上学又要管家又要办私产，难道王好熙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那当然，我已经不干了。”被主家合约扒去三层皮这事不用提，王好熙语气随意，“等盛典结束我就离开太虚京，去琅琊专心做生意。”

　　“对了，”她从书册里抬起头，“你也尽早走。”

　　这话就从个人志向上升到其他层面，明灼本就是过客，特意嘱咐一句，显然是在等她追问，她也顺势问道：“为什么？”

　　“唉，群贤坊那边风声不断，说来和你家主君也有关系。”见她神色不解，王好熙更加确定只是空穴来风：“说是魔界想入侵太虚京。”

　　先不说碧落岛处于半空，与魔界并不接壤，就说魔界内部也不过是战火刚歇，人困马乏，容与就是脑子被门夹了想远征，她手下的文臣武将也不会答应。再说了，明灼一言一行她看在眼里，哪像是细作，分明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呆瓜，魔界真要想入侵，她早就拔剑荡平城内压榨妖族的世家贵族。

　　“一派胡言，”明灼果然颦眉，“就因为这事你要离家？”

　　这话听上去倒像是要接父母在不远游的劝导，王好熙乐道：“也不全是，这风声也不是第一回，但是吧，”她压低声音：“这边又没辟谣，反而放任自流，这可是没有过的态度。”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她眨眨眼，“虚惊一场也好，真有阴谋也罢，我可不奉陪，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就行咯。”

　　明灼奇怪她的选择，只道：“要是真有什么，能不能……”

　　“停停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好熙打住她的话头：“西区那些妖，有的是和主家签了死契，进神庙修行的也是，只有小饺子这种还没化形的才有自由身，我最多最多也只能带五个小妖，其他你自己解决。”

　　她的善心和能力有限，也没必要在朋友面前隐瞒。

　　明灼噎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完她可疑地沉默了，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果然是——
　　“真的不能打吗？”

　　“求您别说了！”

　　闹腾间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神使请各位有事相商。

　　骤雨初歇，空气里还残留着未尽的暑气，学堂里难得坐齐，还有位熟人含笑与她招呼：“好久不见，明灼。”

　　“柳公子，久仰大名啊！”王好熙把握机会，很快与柳原就仙界问题畅聊起来，明灼乐得轻松自在，坐在边上放空思绪，想着怎么把西区的妖族带离太虚京。

　　她一个人转移不走那么多妖，或许可以问问容与有什么谈判的技巧？既然这里贵族们把他们当奴仆，那么灵石买下自由也是个方法，再加上兰兰她们修行的可以靠自己努力离开，还有事后安置——找容与要块封地应该不难，理由就说自己也是妖，想来别人也不敢反对……她到此算是明白容与的不易，上阵杀敌固然艰难，安抚后方更需要脑子。

　　“诸位，”神使走上台前，声音不怒自威，“临近盛典，按照以往规矩，在座诸位会有二十八人，充任星官之职，随神驾巡游。”
　　“然而，今年神谕有变，除却星官之外，另择二人，扮作圣母与神尊，代天受礼。”

　　此言一出，原先懒洋洋听着的几位少爷小姐也都坐直身子，一双双眼睛盯着神使，就等他说出选拔规则。

　　“择人之法，不在才貌资历，你等依次入殿，参悟神谕即可。”

　　“大人，我有一问，”某个面生没来上过课的少爷起身问道：“我们这可是有三十一个人，还有一个……”

　　“自然在圣母娘娘一念之间。”

　　装神弄鬼，明灼心中嗤笑，难怪柳原突然出现，肯定少不了他的一份。王好熙在旁边和她咬耳朵：“早知道既不看点卯又不看成绩，不如大家挨个去庙里拜拜好了。”

　　“走过场而已。”她回道：“我不想去。”

　　话是这么说，喊到自己名字时，她还是起身跟在神侍后离开，学堂后的小门上有阵法，连接着另一层空间。

　　在轻微的眩晕过后，明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僻静大堂，面前是慈眉善目的瑶光圣母，供桌上摆着签筒。

　　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她未拜神明，直接摇晃签筒，抽出最先冒头的那一支。

　　竹签上镌刻着她最不敢相信的四个字：
　　“瑶光圣母”

　　怎么可能？她环顾四周，想找到其他人的存在，讨要一个说法，她想拆开这个签筒，不信世上真有巧合。

　　只是签筒坚固如铁，只有神像垂目望她。

　　罢了，不过一次扮演而已，明灼不再和签筒置气，迈步离开此处。

　　可她被拒绝了。

　　门是假的，柔软的阵法在她手下被拉伸延展，偏偏没有漏洞，厅堂外的景色也是假的，青绿色的灌木花草隔着结界与她对望，没有恶意，没有杀气，好像走不出去这里是她的问题。

　　明灼手指结印，纯粹的灵气从她指尖流淌，世界在她眼里变成一个毛线团，等待她抽丝剥茧。

　　原来是藏在神像背后，她在墙壁上拍案几下，自有一道生门出现。

　　顺着楼梯下行，已经嗅到水的气息，再沿着灵气转向，走进地下通道时，眼前豁然开朗，墙壁上亦有灯火照明，显然是建好的地下通道，偶然还能听到巡逻的声音。

　　难道这也是参悟神谕的一部分？察觉到前方有一团凝聚极强的灵力，明灼心下起疑，不知道神庙到底有何用意，不由加快脚步。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神使告诉她任务完成，又或是和之前进去的人会合，她宁愿看到柳原站在那里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也无法理解眼前的怪像——

　　这里是屠宰场。

　　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太虚京的神庙下面会有一个屠宰场，这里比闹市更安静，比菜场更文明，屠夫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剥皮放血，削骨分肉。

　　血红的肉很快集装成箱，一部分被送入通红的炉灶，另一部分则被分类装好，她能看见那些随手写就的标签，落款是各大世家门阀。

　　这种场景只能算奇怪，她可以掉头就走，也可以上前问路，这里和她没有关系，说不定就是太虚京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规矩。

　　“……救……救……”
　　“不要……我不要……死……”

　　是谁在说话？是谁在呼救？这里并没有囚笼，是谁成为了囚徒？

　　明灼悚然一惊，不可置信地与血流而尽的牲畜对上视线。

　　“……啊……救……”

　　她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直愣愣地看向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是一只火红的狐狸，尾尖却冒着一簇白，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狐狸，但是她听说过——在西区，在万里和兰兰她们口中，西区曾经有个堪称榜样的狐妖，在神庙修行三年便离岛入世。

　　“……真可惜你没见过她，”那天兰兰无不遗憾地说，“你一定会喜欢她，她也一定会喜欢你。”

　　现在她见到了，她听到了狐狸的遗言，见到了她的尸首，看着那团灵气抽出又融入，最后成了太虚京最昂贵的丹药之一，一瓶千金。

　　她什么都没有做，强烈的恶心裹袭着身体，明灼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肝肠肺腑一并呕出，她的手指在发颤，她的眼睛变得模糊，有什么在咆哮着，她要杀了他们，她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紫藤剑嗡鸣出鞘，它同样在愤怒，甚至无需主人命令，便卷起燎原之势，狠狠劈向面前的一切。

　　一股熟悉到令她作呕的力量挡住她的攻击，恍然间她听到那个男人在她耳边呢喃：明灼，你永远这样不自量力。

　　明灼，你永远被蒙在鼓里，总是迟来一步，你的愤怒毫无价值，你的人生，注定一无是处。

　　“闭嘴……闭嘴……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分不清自己在和谁作战，全部毁掉好了，全部——全部——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她杀了他，她报仇了，她——

　　“明灼！明灼！快醒过来！”

　　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妄，她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剑，可为什么睁开眼的时候，对上的却是王好熙心急如焚的表情。

　　“你吓死我了！还好他们解开了阵法，不然……”王好熙倒豆子一样说着，手上却温柔地擦拭她的脸颊，天知道她等了多久，就是不见明灼的身影，等她坚持要神使带自己进去，看到她昏迷在神像前还在痉挛抽搐时，王好熙一瞬间忘记了呼吸：“没事了，明灼，没事了，这里很安全，好吗？”

　　安全？谁安全了？她吗？可她也是妖啊，下一个被送去的妖会是谁？兰兰？或是她？

　　明灼挣扎起来，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那个阴魂不散的鬼魂，她要让那个男人知道她的愤怒不是无能——

　　“明灼，”柳原按住了她的身体，每一句都饱含关心：“你已经被选中扮演圣母娘娘，当务之急是静养。”
　　“无论你在昏迷时看到了什么，都只是考验你的一部分。”

　　“对啊对啊，我问过了，”王好熙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心喂药：“你是因为顺序错了，先抽签后拜神，所以多了一层幻境考验，没事的，真的没事的，那些都是假的。”

　　“我没有——”她根本没有拜神，到底什么是幻境，什么是现实？

　　明灼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紫藤剑，她只能相信自己的剑。

　　——不是幻境，屠宰场是真的，杀戮也是真的，连那声呢喃都是真的。

　　她感应到了那个男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