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破军 我是你的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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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留在这里。
孟十八站在书房内，屋外皑皑白雪，屋内温暖如春，她仍旧穿着那件桃粉色的裙装，却发自内心感到冷意。
自她交上功课，师尊已经许久未开口。
她不敢抬头，盯着袖口的纹路，熬得心头直跳，脑中有根紧绷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断裂。
是哪里做错了？是文章不够严谨，卷面不够整洁？还是她那点隐秘的、想要去人间的渴望又被师尊发现了？
师尊对自己失望了吗？
彻骨的寒意攀上她的骨头，她做错了，她又错了，她不该这样自作聪明，不该违逆师尊，是她不够强，对，一定是这样，是她早上练剑的时候错了半招，她现在就该认错，求得师尊的原谅。
她不敢想，如果师尊也要抛下自己，那她还有哪里可去？
去找母亲吗？
去找那个头也不回离开自己、离开家、杳无音讯的母亲吗？
她真的能找到她吗？
母亲会接纳她吗？接纳她这样一个愚笨的女儿？
师尊说过，挡不下他的一剑……
“明灼。”
少年惶然抬头。
孟十八猛然睁开眼。
是梦，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
潮湿的，像草叶上的露水……明灼，是在哭吗？
她不该理解的，身为杀手，她每次都能完成任务，身为孟十八，她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的记忆。对于明灼的惶然与纠结，她也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是，孟十八望向铜镜里的女人，她是明白的。
她知道明灼的期待，知道少年的渴望，体验过害怕被抛弃的恐惧，隐秘的痛苦如蛛网，一点点收紧，窒息。
她为什么成为杀手？
因为本能，因为直觉，
……因为不想成为无用之人。
*
“连个伤口都没有，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青羽一大早起床就看见叶轻舟坐在厅堂里发呆，还以为对方不习惯放假，没想到叶轻舟紧张兮兮告诉她，自己昨晚回去路上被人跟踪，还被打了。
“话不能这么说，”叶轻舟心有戚戚，任谁大晚上走夜路结果被一蒙面人跟踪都受不了，关键是他还没打赢！更何况，他对青羽说：“我可是相思楼员工好吗？当初进来的时候向我保证的能在城里横着走呢？！”当时花言巧语说什么相思令在整个黑鸦城无人敢动他，这么久了他的确没收到过为难自然也信了，哪想到昨晚他就差点被套麻袋了？
“会不会是你得罪了哪个客户？”青羽给他分了碗豆浆，帮他分析道：“你那摊子上三教九流都有，你仔细想想？”
叶轻舟没和她客气，他昨天回去后想到半夜，还让系统给他调回放，结论就是：“不是正统仙界拳法，也不是常见的魔修手段，修为太深，我打不过。”
他现在的修为按照仙界划分是三重境，结合他二十二岁的年龄已经称得上年少有为，但头上还有六层境界，只能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怕是冲着孟十八来的。”
孟十八走进堂屋就听到这句话，长眉一拧道：“出什么事了？”
叶轻舟三言两语复述自己昨晚经历，又接着说起猜测：“……你一般白天不外出，但最近我们同去武陵，这刚回来我就被盯上，说不准是想，引蛇出洞？”
这个成语把青羽逗乐了，她招呼孟十八来吃早饭，嘴上道：“引蛇出洞多难听，换成抛砖引玉！”
“这也不是一个意思吧？”叶轻舟挥挥手表示成语不重要：“万一有人在青桥镇偶遇过我们，那么武陵的事情……还有那玩意，魔界应该很多人在乎吧。”
孟十八没急着说话，慢条斯理地吃完面前早饭后吐出一句：“我们走吧。”
叶轻舟忙不迭把碗里的豆浆喝干净站起身，“去哪？”
自然是去事发现场。
在青羽的搭配下，孟十八今日换了身墨绿圆领袍，腰间系着蹀躞带，坠着香囊与几块玉石，大步流星走在前方，与穿惯青绿色的叶轻舟两相对比，成了青羽口中的：“墨玉与竹竿”。
竹竿本人没什么意见，他给孟十八还原自己的移动路线：“昨晚这里亮着灯，面店铺还没打烊，然后我走到这里，本来想右拐去书肆，走了两步想起来书肆早就歇业了，于是我想走这条小路回家的时候，注意到有人跟踪我，黑衣，捂蒙面，身材结实，比你我还要高些。”
二人拐进小巷，叶轻舟指了指墙壁：“就是在这，我和他交手了。”
孟十八出其不意一拳攻来，叶轻舟立刻防身护住，和昨夜一样，先用烟雾迷惑视线，对方看破后直拳袭来，他再拉近战为远攻，阵法与符纸齐上，也抵不住对方拎起他的衣领往墙上猛然一掼——
“不对，”孟十八没收手，维持着姿势，“他收力了。”
楼主教过她，凡事发生必有其因，那么袭击叶轻舟的目的是什么？私人恩怨？那为何在最后收势让他毫发无伤？是威胁警告？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看不出根基。
“嘶，你的意思是，”灵机一动想到惯性定律的男大学生迟疑道：“我本来会被扔到这堵墙上？”
“如果是我，你的骨头已经碎干净了。”孟十八松开手，语气平淡：“你认识的人里有二重以上的吗？”
孟十八说的是魔界标准，翻译成仙界话就是四境上，叶轻舟努力想了想：“我师姐，我师尊……魔界没有，等等。”他瞪大眼睛：“你还记不得记得那个，沧波望远的老大？他不就是……”
第一块万魂幡的持有者，最终也被魂幡吸干只剩白骨的男人，他死得莫名，沧波望远肯定不会放过相思楼。
“如果真的是，他们不会放过你我。”孟十八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你在魔界有没有熟人？”
叶轻舟不好意思呃了一声：“最熟悉的就是你和青羽，然后就是街坊邻居，大多才入门。”
线索到这就断了，叶轻舟心里拨着小算盘想问要不要逛逛街，孟十八倒先一步开口道：“正好，我今天本就想去找你。”
叶轻舟脸有点热，问道：“什么事？”
“买剑。”
按照小说剧情，他们应该在大街上发现一个门可罗雀的神秘锻造铺，然后由孟十八出场与工匠进行谜语人式对话，再得到神兵一把。可是现实之所以是现实，就在于它的每一步都运用了欧亨利手法。
譬如现在，叶轻舟抬头看向眼前的牌匾，呆呆蹦出一句：
“我们来这里吗！？”
他又一次仔细读了读龙飞凤舞的牌匾，哇，千机阁，多少修者心中的劳斯莱斯。
叶轻舟宛如第一次进爱马仕的农村人，躲在孟十八身后小声问：“你来这买什么？”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非魔界户口，勉强小康，完全不是这里的目标客户。
孟十八没料到他还未进店就畏手畏脚，疑惑道：“这里有什么不好？”
“除了贵没有不好，”叶轻舟迅速回答，他小声补充：“这里只接受灵石付账。”
他这是，嫌贵付不起？孟十八没想过这个，一个拿灵石当柴火烧的人居然会觉得灵石付款贵？她这位搭档倒是永远出乎意料。
与妖木一战，原先的佩剑被断，玉龙在战后又自行离开，孟十八手上没有趁手的兵器，总觉得难受。相思楼的武器库当然由她挑选，但是都没有合眼缘的。
千机阁声名远扬，自然是不二之选。
“挂相思楼账上，不用多想。”孟十八直接带人进门。
千机阁的服务和它的价格一样顶级，得知二人身靠相思楼，掌柜亲自送他们去楼上包间，旁边的学徒也很有眼力间地将记载物品的留影珠与手册递上。
“我们自己看。”孟十八止住对方热情推销。
贵宾室只有他们两个，叶轻舟没有思想包袱，人也轻松下来，拿起法器那一本翻阅：能自动画符的毛笔、储存几百种法阵的罗盘、感应灵气的指引针，还有各种兼具美学与实用的配饰摆件……种类繁多，应有尽有。他忍不住问系统：“能不能给我开个修改器，我想all in。”
系统当然没回答他，孟十八在旁边说：“喜欢就买。”
叶轻舟摆摆手笑道：“我用多少浪费了。”他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买武器他更倾向于去熟人那里订做，还有友情价。
“这个剑穗挺适合你的。”他给孟十八参考：“美观实用。”
孟十八嗯了一声，手里的兵器册被她从头翻到尾，只看外表与介绍，每把剑都各有所长。
——你和它们无缘。
雪衣男子的话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天资卓越是无缘，万剑齐鸣依旧是无缘。
——明灼，那都不是你的剑。
不，我不是，孟十八狠掐掌心，强迫自己从破碎的记忆里回神。
她是孟十八，她有自己的剑。
“我们去看实物。”
千机阁的兵器楼自带肃杀之意。
锋利的宝剑们交相辉映，仿佛一道呼吸都会被剑气斩落。
叶轻舟落后一步，自己慢慢研究起宝剑旁的标签，这把剑的名字，那把剑的由来，铸剑师留下的只言片语，被他当作故事一般读得津津有味。
孟十八听见了宝剑的声音。
和明灼在剑冢里一样。
在她面前，每一把剑像是一只只乖巧的灵宠，期待着她的注视，渴望被她选中。
它们不遗余力地展现自己的优势，只为得到孟十八落在它们身上的一眼。
这是巧合吗？
她真的是明灼吗？
许是察觉到孟十八脸色不虞，陪在一旁的掌柜笑道：“此间之后还有一屋，皆是小店千年来珍藏，客官您可要赏眼一看？”
说着还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叶轻舟。
叶轻舟跟逛博物馆似的欣赏，几步走到孟十八旁边，“你要不去看看？说不定能看上？”又看向老板问：“都有些什么，先介绍介绍呗。”
他嘴上说着，心里已经狂call系统：“快点快点，千机阁有没有什么金色传说级别的武器？”
【千机阁，正在检索中】
【资料卡·千机阁，已更新】
叶轻舟欣欣然对着资料卡上的魔兵神物念名字，什么金玉宝扇木兰枪，玲珑骰子九转鞭。老板殷勤地夸他懂行，瑶大师的花神系列流传千年，他们千机阁珍藏着其中的木兰枪，可惜二位贵客不用长枪。
两个人一唱一和，孟十八站在中间听着，依旧没点头。
“……说来本店还有一镇店之宝，不为外人道，只待有缘人。”
老板边说边请他们移步，叶轻舟眼睛一亮，有戏！这不就是小说经典桥段？不过他想象里的巨龙宝库黄金遍地没有看到，三人推门进入的竟是一方小天地。
此地寂静无声，举目四望，只有眼前一处光亮。
那里插着一把剑。
那把剑被困在那里。
孟十八听到了它的挣扎，听到了它的呼唤。
凭着直觉，她径直走上前去，踏过青铜地砖，走到剑的面前。
它在呼唤，在等候。
她“看”到了剑的故事。
在久远以前，在战争爆发之前。
这把剑被主人从剑匣中取出。
那个人说：“替我，镇守四方。”
她“听”见了剑的哀鸣。
它想随它的主人一同前去，哪怕前路九死一生。
那个人又说：“我不能辜负魔界，不能辜负她们。”
那个人走了，剑留在剑阵中。
战争爆发了，很多人因它而死。
战争结束了，那个人也没有回来。
只有那把剑留在原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人回来，再一次唤出它的名字——
“破军。”
空白的记忆被添上一抹色彩，孟十八念出那个名字，拔出那把剑。
破军，她甚至知道这不是它的本名。
你也是明灼的剑吗？她问。
我是你的剑。
破军如此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破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