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流之蝶》浔深

25、是你吗？

　　废弃工厂二层的隔间终年不透自然光，墙面熏着一层厚重的烟渍，空气中混杂着焦油、机油与潮湿霉味。
　　哑狼坐在褪色的人造皮沙发上，指尖缓慢转动两枚核桃，外壳被长年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面前摆着一张塑封地图，城西整片物流路网、仓库点位、临时中转据点用红蓝水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叶脉站在桌前，脊背平直，工装外套袖口整齐卷至小臂。
　　方才废料区了结的那条人命，如同一块沉石压在暗处，两人之间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哑狼既然默许那场试探，便不会追问细节，他要的从来不是口供，而是结果——叶脉证明了自己足够狠，足够干净，有资格承接更核心的任务。

　　“陈茂出逃前，把一批分装的货转移到城西老码头附属仓。”
　　哑狼拇指点在地图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今晚子时交接，对接人外号老灰，常年穿灰夹克，左手虎口有一道陈旧刀疤。”
　　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叶脉身上，语速平稳，不带起伏：“莽牛带人在外围封路，你单独进仓，确认货物数量，盯住老灰，等我信号再动手抓人扣货。记住，活口优先，老灰手里握着好几条跨区域对接人的名单。”
　　叶脉垂眸扫过地图标记的路线，将点位、进出通道、周边监控分布默记清楚，淡淡应声：“明白。”

　　“事成之后，城西这条线，分你三成流水。”
　　哑狼把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推到桌面中央，上面写着临时联络暗语与仓库后门开锁密码。

　　“别自作主张，没有我的消息，不许擅自收网。”

　　叶脉伸手拿起纸条，指尖捏紧，折叠收进内侧衣兜。他颔首示意，转身走出隔间，厚重铁皮门在身后闭合，隔绝了狭小房间里压抑的气息。

　　走出厂房时天色尚早，黄昏铺开一层灰橘色的光，远处公路车流绵延。
　　莽牛已经开着旧桑塔纳等候在空地，看见叶脉走近，立刻推开车门：“叶哥，狼哥吩咐，我先送你到城西外围，之后我们分头布防。”
　　两人一路驱车穿过城郊主干道，沿途陆续驶过建材市场、老旧居民区，最后在距离老码头三公里的十字路口靠边停车。
　　“我带人守东边路口，防止目标走大路撤离。”
　　莽牛递过来一台备用对讲机，频道已经调好，“有情况随时呼叫。”
　　叶脉接过对讲机检查电量，揣进裤袋，推门下了车。
　　桑塔纳调转车头，朝着另一侧路口驶离，引擎声慢慢消散在车流噪音里。
　　城西老码头一带属于新旧交界地带，一面是翻新整修的观光河岸，游人零星散步；另一面是废弃多年的货运码头，连片低矮仓库空置，巷道纵横交错，路灯残缺不全，监控大量失效，天然适合私下交割灰色货物。
　　叶脉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融入来往行人之间。他刻意放缓脚步，肩膀微微松弛，视线持续扫过沿街商铺、巷口拐角、停靠的私家车，分辨潜在的盯梢人员。
　　距离约定交接时间还有将近两个钟头，他没有直接靠近仓库，选择先绕外围踩点，排查逃生路线，确认有没有提前布下的埋伏。
　　沿河的风带着水汽，吹起额前碎发，远处河面几艘货船缓慢移动，马达嗡鸣持续不断。

　　转过一条连通仓库区的窄巷口，叶脉下意识抬眼扫向对面人行道。

　　人群之间，一道身影撞入视野。

　　男人身形挺拔，肩线舒展，走路时步幅均匀，左臂自然垂落，偶尔抬手拢一下外套领口。
　　仅仅是一个侧影，连同抬手的小动作，一瞬间让叶脉脚步微顿。

　　身高、肩宽、肢体习惯，甚至微微偏头看向街边招牌的姿态，重合得惊人。

　　只是隔着十余米距离，来往行人来回穿插遮挡，看不清完整面容。
　　对方穿着一件浅灰色薄风衣，行走速度不快，正沿着人行道朝着码头相反的方向移动。

　　“顾…沛…倾……？！”

　　叶脉站在巷口阴影里，下意识收住正要迈出的步子，指尖轻轻抵在裤侧，全身肌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周遭依旧喧闹，摊贩叫卖声、电动车刹车声、河面风声交织在一起，旁人看不出他片刻的停滞，他视线牢牢锁着那道浅灰色风衣的背影。

　　对…只是身形相似…

　　叶脉在心底不断提醒自己。

　　不可能，这片城市人口上百万，身形相仿、走路习惯接近的人比比皆是，仅仅一个背影，说明不了任何东西。不行，卧底任务期间最忌讳分心，一旦被无关思绪牵动注意力，很容易遗漏危险信号，暴露身份，全盘计划都会崩塌。况且……他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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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那人走到公交站台旁停下，侧身等候车辆，半张侧脸短暂暴露在路灯下。
　　轮廓线条隐约有几分相近，下颌的弧度，脖颈线条，每一处细节都在放大那一瞬间的恍惚。
　　叶脉屏住呼吸，不动声色调整站位，借着路边停放的面包车遮挡身体，缓慢横向移动，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公交到站，车门开合，浅灰风衣的男人抬脚上车，没有回头。
　　车厢里人影晃动，几秒之后，公交车关上车门，沿着道路向前驶去，很快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终拐过弯道，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整条人行道恢复原样，来往行人照常走动，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恍惚，从来没有发生过。
　　叶脉依旧站在阴影里，维持原本的姿势静立数秒。
　　晚风掠过袖口，带走身上残留的燥热，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开。
　　他收回目光，不再望向公交车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计算剩余踩点时间。

　　只是相似……仅仅只是巧合。

　　眼下哑狼布置的交割任务迫在眉睫，仓库、货物、接头人老灰，每一环都暗藏杀机，陈茂出逃之后，四海内部人心浮动，谁也无法保证仓库附近有没有埋伏。
　　废料区那条人命带来的连锁风险还没有散去，他不能允许自己被一个酷似旁人的身影打乱节奏。

　　叶脉抬手整理一下外套领口，重新调整姿态，迈步继续朝着仓库外围绕行。
　　他刻意选择背光的小巷穿行，避开零星可用的监控镜头，仔细记下每一条分叉巷道的通行情况，围墙缺口，可供躲藏的掩体。
　　废弃仓库外墙斑驳脱落，铁制大门锈迹厚重，墙角长满杂草。
　　叶脉在远处一栋废弃板房后方停下，藏身阴影之内，安静观察仓库正门。
　　天色彻底沉落，夜色包裹整片码头区域，零星路灯投下昏黄涣散的光圈，大片区域沉入浓黑。

　　时间一点点推移，距离子时越来越近。远处隐约传来货车引擎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
　　叶脉拿起对讲机，压低音量，只报简短暗语：“目标车辆接近，等候指令。”

　　对讲机另一端传来莽牛简短的应答声。
　　他屏息凝神，视线锁定仓库大门。

　　货车缓缓停靠在仓库门前，两道人影从驾驶室下来，走到铁门边对接钥匙。
　　叶脉半蹲在板房阴影里，指尖放在腰间，静静等候哑狼下达动手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