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银杏与财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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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蓉城，银杏刚开始黄。
许悠然提前十分钟到了鹤鸣茶社。她选了靠竹丛的位置，既能看见入口，又不会太显眼。桌上摊开的是支行三季度理财产品的收益率对比表，但她的注意力在手机屏幕上——母亲李秀芹刚发来第三条微信：“小陈是伦敦政经硕士，农发行工作，爸爸是法官，妈妈是医院领导。你好好表现，别一开口就是风险评估。”
她回了句“知道”，收起手机，端起茶杯。
竹叶青的清香在舌尖漾开时，她看见了他。
陈则穿着浅灰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皮革文件夹。他扫视茶座的目光精准而迅速，像在排查风险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许悠然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不是客套，更像是确认目标。
“许悠然女士？”他走到桌边。
“陈则先生。”她起身，伸出手。
握手短暂有力。他坐下时，将文件夹平整地放在桌上，与桌沿平行。
寒暄只进行了三分钟。关于天气、关于茶社的历史、关于金融城最近的人事变动——每个话题都礼貌而克制，像在走流程。
然后陈则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许小姐，我有个提议。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避免后续的信息不对称……我们不如跳过试探阶段，直接进入尽职调查环节？”
许悠然挑眉：“怎么个调查法？”
“这是我的个人资料。”陈则打开文件夹，推到她面前，“不是那种‘喜欢看电影听音乐’的简介。这是过去五年的个人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以及未来三年的职业规划预测。风险提示在第三页，包括我的家族遗传病史、潜在的职业风险、以及现阶段的主要负债。”
许悠然愣住了。
纸张上，是打印整齐的表格和图表。资产栏：银行存款、理财份额、公积金余额、一套星城老房子的估值。负债栏：留学贷款余额（已还清70%）、信用卡欠款（上月消费，已全额还款）。净资产：一个清晰的数字。
职业规划预测里，甚至用折线图画出了他未来三年在农发行的晋升概率曲线。
“你……”许悠然抬起头，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被冒犯的警惕，“你觉得婚姻是并购吗？”
“本质上，是的。”陈则的表情依然平静，“两个独立个体组建家庭，是资产、负债、现金流、风险偏好的合并重组。婚前隐瞒重要信息，相当于并购前的财务造假。”
许悠然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她从自己的托特包里，也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巧了。”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职业状态的锋利，“我也准备了类似的材料。不过我的版本多了两项：个人信用报告评分，以及过去三年经手的理财项目平均收益率——这算我的‘经营业绩’。”
她翻开文件夹时，陈则的嘴角第一次有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两份“财报”并排放在竹编桌垫上。茶水氤氲的热气在纸张间升腾。
“你的流动性资产配置偏保守。”陈则指着她资产负债表的一栏，“货币基金占比35%，但考虑到你的年龄和职业性质，这个比例可以适度降低，增加一些权益类资产的敞口。”
“你的留学贷款利率是4.2%，还剩38个月。”许悠然反击，“为什么不用你账上那笔随时可取的理财资金提前还清？按你的风险偏好计算，那笔理财的预期收益率只有3.8%，明显低于贷款成本。这不是最优决策。”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则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正被戳中痛点的、带着欣赏的笑。
“因为那笔钱是我的应急储备金。流动性本身就有价值，不能单纯用利率比较。”他解释道，“不过你说的对，我应该在应急金之外，单独设置一个提前还款的专项资金——谢谢提醒。”
许悠然也笑了。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们就这样聊了下去。从资产配置聊到蓉城房价的走势预判，从农发行的政策性项目聊到商业银行的利润考核压力。茶续了两次，桌上的点心一动未动。
一个小时后，陈则合上文件夹，看着她的眼睛：“许悠然，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我们都面临家庭和社会的催婚压力。我们都认为，建立在理性基础上的合作关系，比盲目追逐所谓的‘爱情’更稳固。”他的语速平稳，像在陈述项目方案，“如果你对我的‘财报’基本满意，我对你的也是——不如我们签订一份为期两年的《婚姻契约》。”
许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契约？”她重复。
“对。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财务如何安排、家务如何分配、春节回谁家、是否要孩子、如果发生重大变故如何处置。”陈则说，“契约期内，我们对外是夫妻，对内是合伙人。契约到期后，根据这两年的合作情况，决定是续约、转为永久合作关系，还是友好清算分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期间我们必须遵守基本的合作道德，比如忠诚。这是合作信任的基础。”
许悠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银杏叶的影子透过竹帘落在桌上，斑驳晃动。
这个提议太疯狂了。
但也……太符合她的思维方式了。
“我需要看契约草案。”她终于说。
“我已经准备好了。”陈则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三页纸，“这是初稿。你可以带回去研究，有任何修改意见，我们下周可以再谈。”
许悠然接过那三页纸。纸张很轻，但她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她问。
“因为你在看到我的‘财报’时，眼睛亮了一下。”陈则平静地说，“那不是看异性的眼神，是看一个合格合伙人的眼神。而我，也在你拿出自己的版本时，看到了同样的光。”
他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吧。茶钱我来付——按照契约草案第4.2条，初次见面的小额支出，由提议方承担。”
他走向柜台结账。许悠然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手中的契约草案。
第一页抬头写着：《婚姻合伙协议（试行版）》。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银杏与财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