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臣》烟酒客

16、平濂会 你我缘分未

　　或许是因两人过度珍惜这段缘分，又或许是因实在没个可以说话的人，索性只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不肯撒手。

　　两人很快又见了面，比上次体面不少。
　　楚颜卿不再一身显眼的伤暴露在外头，而是穿着不合身却包裹性强的粗布衣，身上也洗得干干净净。

　　“你叫…什么名字？”
　　稚嫩的童音响起，一时间让楚颜卿都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眼前人至少也是该和他差不多大的，但是听这嗓音，似乎眼前人还是个孩童年纪？
　　“楚颜卿。”
　　或许是因一时的大脑短路，楚颜卿有些磕巴地说出自己这个觉得还行的名字，同时一脸期待地看着眼前人。

　　平常在太子府里，大家都叫他楚奴，没人在乎他究竟名何。
　　楚颜卿对此也不敢争辩，只敢低头应着，尽量让人看起来顺眼，转头继续去做干不完的活。

　　“我叫萧杭，你这个名字真好听，和你的人一样…好看。”
　　萧杭穿着杏色绸缎，一看就比楚颜卿好了不知多少倍。
　　只是奇怪明明穿着如此华贵的人，却与楚颜卿一般清瘦，唇上泛白。

　　楚颜卿原本就揪着衣角的手揪得更紧了，他的脸上大大写着不知所措四个字。
　　同时他又为自己的迟钝而感到惭愧……

　　明明是自己望眼前人可以夸夸自己，可当眼前人真的把自己期翼的话给说出口时，自己又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搭话。

　　“怎么了，白哥哥？”
　　萧杭许是因年纪太小，他未能察觉到眼前人低落无措的情绪。
　　反倒继续开口，意识不到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楚颜卿也不知他叫自己“白哥哥”。

　　“你刚刚…叫我什么？”
　　楚颜卿死死咬住下嘴唇，他变得更加磕巴，以为是眼前人顺手叫错了名，尴尬至极。
　　“叫你呀，白哥哥，你长得如此好看，我还没见过。像宫里用的白玉一般，叫你白哥哥好不好？”
　　萧杭的宫里没有白玉，他没用过，下人待他不好，他理应不知白玉是什么的。

　　尤其是皇宫里上等的白玉，也不会留给他这种“失宠儿”用。

　　但他也绞尽脑汁，想起以前去父皇宫里拜见时见过白玉，这才出此言论。
　　可他忘了，楚颜卿不过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可怜人，又怎会知白玉是何物……

　　“谢，谢谢你。但我，长得不好看的，脸上还有疤……”
　　说及此，楚颜卿险些就又要落下泪来。只因若换成旁人，他可以不在意。但眼前人是他唯一还能说得上几句话，在乎他叫什么的人

　　他原先就算是出去要饭，捡残羹剩饭吃，也不会把脸弄出这么长一道可怖的疤，又红、肿得又高。

　　“不啊，我觉得白哥哥很好看，和以前我看过的话本里的仙童一样。况且疤什么的，不是很快就能消下去吗？不丑。”
　　童言无忌，却是真心。

　　“谢谢。”
　　楚颜卿不过是个孩童的年纪，却见过太多世人的凉薄，难得见到个如此赤诚的，自然是有些不知所措。

　　“白哥哥，我知道宫里有一款伤药，或许…可以帮你？”
　　萧杭长期被宫里人当成透明人对待，自然不傻，察言观色便也是懂的。
　　他能感受到面前人的低落，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难言。

　　“你是宫里的人？”
　　“是，我是二皇子。”
　　楚颜卿原先在市井里活着，对宫里的事所知甚少，只在乎一日三餐，不过很多时候也是风餐露宿。
　　只是后来入了太子府后，常听下人谈起宫里的闲言碎语，才多少知道些。

　　“二皇子殿下…我刚刚，是不是冒犯了？”
　　楚颜卿虽奇怪于为何很少听闻宫里二皇子的事，不过还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又冒犯了，会不会又被太子降罚……

　　“没有啊，白哥哥，你不要这样想。我在宫中不过是个外人。”
　　“外人？”

　　这样一来二回，两人很快就成了好友。
　　而那时候的楚颜卿，不过是个身形清瘦，做什么都蹑手蹑脚，却也天真纯善的孩童。

　　白哥哥，便是在那时候有了样子。
　　而如今在楚颜卿眼中，白哥哥早就死了，死在楚颜卿成为丞相那年。

　　回忆到此断开，楚颜卿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中来。
　　萧杭最终还是一个人走的，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话到嘴边，竟然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两人明明都不是当初了，却还总想着以前。
　　萧杭都想是不是自己头脑发昏，明明楚颜卿都已放下两人的当初，自己却还总念念不忘，活在梦中。

　　未时日光斜落，殿外案上摆着清茶与几碟点心，皇帝还未到。
　　皇子考如期而至，底下坐的人却各揣着些心思，到底是不会太平的。

　　只是奇怪平日里鲜少会提前来的二皇子萧杭今日竟然提前来了，还特意先去了趟官舍。
　　抱恙的四皇子也终于在今日现了身，不过依旧格外清瘦，隐约都能见骨。
　　他精神不济，穿得便也格外素净，被三皇子搀扶着，嘴唇泛白，眼下乌青极重，时不时咳几声。

　　楚颜卿临走前转动过书房内的花瓶，便有几个黑衣人从屏风后出走，一半去中原，一半去西域。
　　外头一片祥和，里边却隐约听得见兵戈相撞之声。

　　“都歇息会吧。这任务出完了，主人家给咱们放假。”
　　丞相府下，数层石阶下沉百丈，豁然辟出一片空旷巨大的石室。
　　石室四壁皆是坚硬的青黑巨石，难见天光，只悬着两排高悬铜灯。

　　看起来难免有些阴森可怖。

　　这便是丞相府底下的地宫。
　　除楚颜卿和这地宫中的人外，无人知晓。

　　“哎哟，终于能歇息了。不过你们打算去哪？”
　　“能去哪啊，只能是去家里住段时日，出远门也没好地方玩。”
　　里边有光着膀子，正拎着剑往远处砍的。有练刀练剑的。
　　灯光昏暗，照得不远处还有个拔地而起的格斗台，满地刀痕剑疤纵横交错。

　　这些人口中的家，便是楚颜卿专门为其所打造的几栋宅院，直通地宫。
　　平日里可供其他家属住进来，是特意选的好地段，冬暖夏凉。

　　“嘶，该说不说，咱们主人家是真大方呀。要是换做旁人，还真给不了这样的待遇。”
　　一位喝着酒，吃着大肉的汉子张口，手上挂满油渍。
　　“要不然呢，你出去打听打听，谁还能给这个待遇，咱们算是有福的！”
　　一群人哄笑起来，整个原本有些阴冷的地宫也被衬托得暖和起来。

　　他们平日里在这里训练，也在这接货出任务，但除此之外，他们是可随意去外边走动的。
　　不像别的主人家，限制一大堆，因怕被察觉，人生自由受限，比牢里管得都严。

　　他们这几乎每个人都很感激楚颜卿，为他做事便也是心甘情愿。

　　只因楚颜卿在他们最困难无助时伸手，把原先处于黑暗的他们拉向光明，避免酿成大错。
　　又帮家中困难的人创造好条件，让家中老母可安详晚年，原本破旧漏风的屋子焕然一新，让这道光足以一直延续出去。

　　使原本流离失所的人有地方住，孩子有学上。每日回到家来，不再看妻儿失望的目光。

　　能尝到一丝人间烟火。
　　不用忍饥挨饿，不用四处逃窜。

　　或许……就算楚颜卿这么做是伪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但倘若他能伪善一辈子，能一直这么挽救，让黎民从水深火热中活过来。

　　也算善。
　　是义，是道。
　　救他自己，也救旁人。

　　西域，皇宫。
　　原先以为就算林薇失败了，那也不算赔了夫人又折病，顶多就算锦上添花的花没添好，无伤大雅。

　　但……莫隐跑了。

　　这下事可大了。

　　这是林薇当晚发现的。
　　一经发现，皇宫便被彻底封锁，立马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把莫隐给抓回来。
　　毕竟莫隐身份特殊，一直都是跟在林薇身边的人，之前在菱州香店时还乔装打扮跟过楚颜卿一段时日，打听情报，身份自然不一样。

　　对外头这么讲足矣，但若是细论起来，莫隐的身世才是最让西域王心里放不下来的。

　　莫隐是西域王的私生子。

　　西域王不论是年少时，还是如今，都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
　　他为了让林薇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所用、办事，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于是他安排了莫隐，把这个私生子放到他曾经最爱的女人身边，不论是出于何种心态，他都去这么做了。
　　而结果，他很满意，也是他用的最后一招。

　　但他怎么都没料想到，莫隐竟然会跑，还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盛怒之下，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林薇兴师问罪。
　　林薇发觉此事，却没有第一时间来向他报告，便是西域王最好的佐证。

　　“我手下…有你的人？”
　　林薇被压至一偏殿内，她怒目圆视，却被几人包围起来，动弹不得。
　　“与其说这个，你不如问，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西域王端坐在一旁，眼神轻蔑。他手中正拿着一抹香灰，被他捻得粉碎。

　　林薇一直都清楚，在西域王眼中，她不过是个棋子，甚至算是枚废棋。
　　身边有西域王的奸细也不足为奇，只是她傻，明明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却在此刻才看清楚。

　　不过如此一来，之前种种也就都说得通了--
　　为何在香店内的一举一动都轻易会被西域王知晓，自己都还未到，消息就已提前传到了西域王的耳中。

　　林薇突然笑了，只是笑得很难看，头发梳成低马尾散在后头。
　　她扶着扶手坐下，满盘珍馐就摆在眼前，难得与西域王平视。

　　“休息会。”
　　西域王最后草草丢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偏殿去找王后温知兰了。

　　温知兰家世显赫，又相貌柔美，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小姐。不过她非是大小姐性子，反而平易近人，知书达礼。

　　“我听闻林薇回来了？”
　　温知兰不曾多听闻过西域王与林薇的故事，不过稍稍有些印象，以为两人曾经有段纠葛。
　　温知兰心胸宽广，自然也不甚在意这些旧事。

　　“是。”
　　西域王特意拿了近日新做的狐裘来，俨然一副要与王后互诉衷肠的架势。
　　他不愿在温知兰面前提起其他女人，尤其是林薇，索性他干瘪地转移话题，刻意提起些陈年往事。

　　“你不必太过芥怀，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中原那边，林小姐或许也是不熟。放了她吧，布局也得慢慢来。”
　　温知兰从小便熟读西域经文，也知四书六经，三书六礼，可谓识大体，顾大局，博文娴雅。

　　“没事，不过说起兵家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上战场……”
　　西域王在温知兰面前装的极好，算是彻底糊弄了过去。

　　皇子考算是盛事，不少官员早早就在场里候着，各位皇子也收着话，不与其他大臣多说。
　　“二哥，二哥？”
　　不远处几声极其轻快的脚步声响起，眼前少年扎着高马尾，眉眼弯弯带笑，小跑着朝萧杭一侧跑去。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五皇子萧昕。
　　萧昕不喜太子一党，更不喜三皇子、四皇子等人，甚至可以说是鄙夷。索性他一直都与萧杭为伍，私下交谈甚密甚欢。

　　“跑慢点，别摔着。”
　　萧杭对这个弟弟有些亲情在，比起其余几个皇子来说，他的确更喜欢五皇子。

　　五皇子纯善，嫉恶如仇，极看不惯用小手段夺取利益的人。
　　不过他在皇子里并不受宠，母妃家中权势也极为轻薄，只是个贵人，还要仰仗萧杭的母妃梨妃。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才各自落座，等待皇帝。

　　楚颜卿来得晚，仅仅是比皇帝先到，他被刻意安排在皇帝身旁，面上平静无波。

　　近些年来国库日渐充裕，留给皇帝使的钱也多了几倍，于是皇帝兴建了座平濂楼，这楼便是此次皇子考的地方。
　　索性皇子考也别名-平濂会。

　　“儿臣请父皇安。”
　　所有皇子异口同声，先是向皇帝问好，这才敢坐。

　　随着太监开礼，皇帝便问出第一句：“天下之事，繁杂万千，要有道且有义。所以，何为小节，何为大局，皇儿们可写于面前的纸上。”
　　底下皇子都低眉顺眼，奋笔疾书，毛笔握得端正。
　　偶尔有几个头昂得高，脖子伸得直，想必是有底气。

　　不过其中要是论起最有底气的，那必定是和太子与三皇子。
　　两人同属太子一党，又事事占尽先机，平日里净爱出头。

　　只是此次平濂会正如楚颜卿思虑一般，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闯了大祸……

　　哐当--
　　四皇子案前的玉杯自案沿滑落，随着桌案轻轻一颤，哐当坠地。
　　周围宫人立马慌了神，个个瞪着眼。
　　随即哗啦一声，碎瓷四溅，四皇子案前好好的玉杯，就这么被摔了个粉碎。

　　殿外骤然一静，只是此次安静与之前不同。毕竟当众碎杯，这可是会破吉利……

　　四皇子咬着唇站起来，太阳光打在他脸上，显得四皇子更加弱柳扶风，提不起一丝的精神气来。
　　皇帝随即轻叩案板，示意旁边的宫人去收。

　　但不知怎的，四皇子从坐到案前起便一直冒着冷汗，碎发此刻也实实在在贴在了额前。
　　四皇子的手被他藏于袖内，似乎也在轻轻发着抖。

　　眼见宫人来收，四皇子自觉让出位置。
　　正当四皇子起身时，同一刻啪嗒一声，一个显眼的宣纸条便这么直挺挺地落在了地上。

　　举目哗然。

　　四皇子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之速迅速发白，直至与死了几天的尸体无异。
　　他一人站在那，四周皇子都不敢抬头，他便也一言不发，只正正跪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椅角擦过地面，三皇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楚颜卿最先反应过来，他不动声色，只是杵着脸，深深地看了萧杭一眼，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