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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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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废弃医院的轮廓在黎明前的灰暗中像一具巨兽的骸骨。沈枫厌站在生锈的铁门外,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在冷冽的空气中缓缓流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清醒。
江黎已经在里面了。不需要视觉确认,信息素链接就能感知到——远山白梅的气息在废弃建筑的深处稳定地存在着,像雪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到了。”沈枫厌通过链接传递信息。
“从西门进,二楼楼梯口会合。”江黎的回应直接而清晰,经过三天的训练,他们的意识沟通已经相当流畅。
沈枫厌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进入医院的前院。这里曾经是滨城第二人民医院,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十年前因建筑老化和新院区建成而废弃。院子里杂草丛生,破碎的玻璃和医疗废弃物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淡淡的消毒水残留。
但最不寻常的,是那种时空异常特有的“粘稠感”。就像走在凝胶中,每一步都遇到无形的阻力,时间在这里流动得比外面缓慢。
沈枫厌看了眼腕表上的时空曲率读数:1.47。正常空间的读数是1.00,超过1.20就能被人体感知,超过1.50就可能出现视觉扭曲。
这里已经接近危险阈值。
他按照江黎的指示,从西门进入主楼。门厅里一片狼藉,接待台倒塌,病历散落一地,墙上还挂着褪色的“救死扶伤”标语。但诡异的是,一些散落的病历纸看起来还很新,墨迹清晰,就像昨天才掉落一样。
时间在这里是混乱的。
楼梯在门厅左侧,水泥台阶边缘已经磨损,扶手锈迹斑斑。沈枫厌走上二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产生多重回音,好像不止他一个人在走动。
二楼楼梯口,江黎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山水画,装在玻璃相框里。画面本身很普通——青山绿水,小桥人家,典型的中国水墨风格。但诡异的是,画中的景物在缓慢移动。云在飘,水在流,甚至能看到一只小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
“时间残留现象。”江黎没有回头,“这幅画被锚点网络影响,记录了某个时间段的动态,现在还在回放。”
沈枫厌走到他身边,看着画中的流水:“记录了多少?”
“根据移动速度判断,大约三小时的真实时间,被拉伸成了……可能好几年。”江黎转向他,“准备好开始了吗?”
沈枫厌点头,从背包里取出特制的探测仪——外形像地质勘探用的雷达,但屏幕显示的不是地下结构,而是时空曲率的三维分布图。
屏幕上,整个二楼走廊呈现出复杂的色彩分层。大部分区域是安全的绿色和黄色,但有几个点显示为橙色甚至红色,其中最红的一个点在走廊尽头的房间——204室。
“那里是节点核心。”江黎指着那个红点,“根据陈博士的数据,这个节点相对独立,与主网络连接较弱,是理想的第一个拆除目标。”
“拆除方案?”
“信息素共鸣引导时空流重组。”江黎简略解释,“我会与节点建立连接,感知它的时间结构,然后引导时间流‘绕过’它,让它从网络中孤立出来。当孤立完成后,你就可以用EMP炸弹进行物理破坏。”
“听起来不复杂。”
“理论上不复杂。”江黎走向204室,“但实际操作需要精确控制。节点的时空结构不稳定,任何过度的干扰都可能触发它的自毁机制,引发局部时间崩塌。”
沈枫厌跟着他,握紧手中的EMP炸弹触发器。炸弹已经预先放置在医院的几个关键位置,只要江黎给出信号,他就能远程引爆。
204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放射科-暗室”。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空间本身就在扭曲——地板向上弯曲,天花板向下凹陷,墙壁像融化的蜡烛般流淌。而在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锚点碎片,也不是机械装置,而是……一具人体?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形的时空异常体。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中年男性的轮廓,但身体半透明,可以看见内部流动的蓝色光流。它的姿势很奇怪,一半身体向前倾,像是要跌倒,另一半身体却向后仰,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身上穿着医院的白大褂,胸口还别着一个工作证,上面的照片和名字清晰可见:
“王建国 - 放射科主任医师”
“他是失踪的医生之一。”江黎低声说,“五年前,这家医院关闭前三个月,有三名医护人员神秘失踪。王建国是第一个。”
沈枫厌想起案件档案里的记录。当时警方调查了很久,但没有任何线索,最终列为悬案。
“他被锚点吸收了?”
“不完全是。”江黎走近那个扭曲的人形,但没有触碰,“他被困在了自己的时间碎片里。你看他的姿势——他正在经历某个瞬间的无限循环。向前跌倒,向后拉回,永远停在那几秒钟。”
沈枫厌仔细观察。确实,那个人形在以极慢的速度变化,向前倾几毫米,然后被无形的力量拉回原位,周而复始。
“他的意识呢?”
“可能还在,但极度破碎。”江黎闭上眼睛,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开始释放,“让我感知一下。”
沈枫厌后退一步,给出空间,同时保持警惕。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微微扩散,与江黎的气息形成微弱的共鸣,不是深度连接,只是保持同步。
江黎的意识通过信息素与那个人形建立连接。瞬间,沈枫厌通过链接感受到了冲击——
不是图像或声音,而是纯粹的“感觉”。一种极致的痛苦和困惑,像被困在噩梦中无法醒来,重复着同一个恐怖的瞬间。
还有信息,破碎的信息:
“……片子有问题……”
“……不应该这样……”
“……快跑……”
“……时间不对……”
“……救救我……”
无数碎片化的念头和感知,混乱、破碎、绝望。
江黎睁开眼睛,脸色苍白:“他在消失前的瞬间意识到了时空异常。他看到了一张X光片,上面的影像显示的是……未来的骨骼病变。他被吓到了,想逃跑,但时空裂缝在那一刻打开,他被困在了自己的恐惧里。”
“五年了。”沈枫厌感到一阵寒意,“他被困在自己的恐惧中五年。”
“时间对他已经没有意义。”江黎说,“他的主观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五分钟,或者五十年。在时间循环里,长度是相对的。”
他重新集中精神:“现在,我要开始引导了。保持链接稳定,但不要深度介入,我需要你作为锚点,保持我的意识与现实世界的连接。”
沈枫厌点头,调整信息素的流动。薄荷雪松的气息变得坚实而稳定,像冬日森林,清冷但稳固。
江黎的远山白梅信息素开始变化,不再是冷冽孤高,而是变得……柔和?不,不是柔和,是更具渗透性,像雾气般弥漫开来,包裹住那个人形。
共鸣开始了。
这一次,沈枫厌作为观察者和锚点,能更清晰地感知整个过程。江黎的意识像精密的探针,探入那个人形的时间结构,寻找断裂和扭曲的点。
他发现了很多。
那个人形的时间线像一团打结的毛线,无数个“现在”纠缠在一起,每一个都是王建国意识到异常并试图逃跑的瞬间。这些瞬间叠加、交错、形成复杂的拓扑结构,正是这种结构维持了这个时间异常体的存在。
江黎的任务不是解开所有结,而是找到支撑整个结构的“关键节点”——就像找出毛线团的线头,轻轻一拉,整个结构就会松散。
他在寻找。
沈枫厌能感觉到那种专注,那种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的精密计算。江黎的意识在时间的维度中穿行,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地避开危险的区域,寻找目标。
突然,链接中出现波动。
不是江黎的问题,是那个人形本身出现了反应。它开始更剧烈地变化,向前倾的幅度变大,向后拉的力度也增强,整个轮廓开始闪烁、不稳定。
“他在反抗。”江黎通过链接传递信息,“潜意识里,他害怕改变。即使这种改变可能结束他的痛苦。”
“为什么?”
“因为未知。”江黎简短回答,“五年来,他一直困在同一个瞬间,虽然痛苦,但熟悉。改变意味着进入未知,而未知可能更可怕。”
沈枫厌理解这种心理。就像一些长期受虐待的人不愿意离开施虐者,因为未知的自由比熟悉的痛苦更令人恐惧。
“能说服他吗?”
“不需要说服。”江黎说,“只需要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
他的信息素变化了,从探针变成了……桥梁?
沈枫厌不确定如何描述,但他能感觉到,江黎在建立一条连接——从那个被困的意识到外部世界的连接。不是强行的牵引,而是温和的展示,像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黑暗的房间。
通过链接,沈枫厌能模糊地感知到江黎展示的内容:不是具体的图像或声音,而是“感觉”——时间正常流动的感觉,记忆连贯的感觉,自我完整的感觉。
还有希望,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希望。
那个人形的反抗开始减弱。闪烁变得缓慢,轮廓逐渐稳定。
“现在。”江黎说,“找到线头了。”
他的意识聚焦在时间结构的一个特定点上——不是最复杂的结,而是最简单但最关键的一个。那是王建国第一次看到异常X光片的瞬间,恐惧诞生的原点。
江黎轻轻地、温柔地,将那个瞬间从循环中“剥离”。
就像从电影胶片中剪掉一帧。
瞬间,整个结构开始松动。
人形开始变化,不再是向前倾和向后拉的无限循环,而是开始……完成那个动作。他向前跌倒,但这一次没有拉回,而是继续向前,倒在无形的“地面”上。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缓慢地、温柔地,融入周围的空气中。
在他消失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那就是节点核心。
现在它孤立了,失去了与主网络的连接,变成了一个脆弱的、独立的时间异常体。
“现在!”江黎的声音在沈枫厌脑海中响起。
沈枫厌按下触发器。
分布在医院各处的EMP炸弹同时引爆。没有巨大的爆炸声,只有低沉的能量脉冲,像一阵无声的冲击波扫过整个建筑。
204室中央的那个蓝色光点开始剧烈闪烁,然后——
熄灭了。
同时熄灭的,还有整个医院的时空异常场。
那种“粘稠感”消失了,空气重新变得清爽,时间流速恢复正常。墙上那幅山水画停止了移动,变成普通的静态画。散落的新病历纸瞬间泛黄,墨迹褪色,看起来确实像是废弃了十年。
沈枫厌看向探测仪屏幕。整个医院的时空曲率读数降到了1.12,仍在异常范围,但已经安全了。
“成功了?”他问。
江黎睁开眼睛,远山白梅的信息素有些虚弱,但稳定:“第一阶段成功。节点被安全拆除,没有引发连锁反应。”
他走向204室中央,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有普通的水泥地面。
“王建国呢?”沈枫厌问。
“释放了。”江黎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他的意识从时间循环中解脱,回归了正常的时间流。但五年的停滞不可能没有代价,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正常了。”
“至少他自由了。”
“是的。”江黎站起身,“至少他自由了。”
两人离开204室,回到走廊。窗外的天空已经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室内,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下一个节点在哪里?”沈枫厌问。
“城南老工业区,一座废弃的纺织厂。”江黎看了一眼手表,“陈博士说那里更复杂,有两个节点相互纠缠。我们需要休息至少六小时,恢复精力。”
沈枫厌点头。虽然表面看起来只是站了一会儿,但信息素共鸣和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是巨大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疲惫,也能通过链接感受到江黎更深的疲惫。
回到特案组,已经是上午八点。医疗中心里,林静的状态明显好转,已经能够下床行走几分钟。
“你们回来了。”她坐在床边,看着走进病房的两人,眼神温柔,“顺利吗?”
“顺利。”江黎简短回答,但沈枫厌能感觉到他在母亲面前刻意的放松——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变得柔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冽暂时收起。
“那就好。”林静微笑,转向沈枫厌,“辛苦你了,小沈。”
“应该的,林医生。”
林静仔细打量着他们,医生的敏锐让她捕捉到了他们状态的不同:“你们建立深度链接了?”
江黎微微一愣,然后点头:“工作需要。”
“我知道。”林静的表情变得复杂,“我见过类似的案例,在时之眼的早期研究中。深度信息素链接……是强大的工具,但也是沉重的负担。”
“我们能够承受。”江黎说。
“我相信。”林静伸出手,江黎握住,“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像我一样,被工具所困。”
她的话里有深意,但沈枫厌不确定具体指什么。江黎似乎明白,点了点头。
护士进来给林静检查,两人退出病房。
走廊里,江黎突然开口:“我母亲曾经也是时之眼的研究员,在我父亲手下工作。”
沈枫厌惊讶地看着他。
“她是神经科学家,研究时间对意识的影响。”江黎的声音很平静,“早期实验中,她和另一个研究员建立了实验性的信息素链接,为了研究‘共情’的神经机制。”
“后来呢?”
“实验失控了。”江黎简略地说,“链接变得太深,他们开始共享记忆和情绪,甚至生理反应。另一个研究员无法承受,精神崩溃了。我母亲虽然挺过来了,但留下了永久的影响——她能够模糊地感知到他人的情绪和痛苦,就像一种低强度的共情能力。”
沈枫厌理解了林静刚才的话。“被工具所困”——她被困在了与他人的连接中,无法完全封闭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她反对我父亲的研究。”江黎继续说,“她看到了深度信息素连接的潜在危险,也看到了时间操控对人性的扭曲。她想阻止,但失败了。”
“所以江远山把她关进了静滞场。”
“为了让她‘安静’,也为了保护她。”江黎的语气很复杂,“在他的扭曲逻辑里,这是爱的方式。”
两人沉默地走着。信息素链接中,沈枫厌能感受到那种复杂的情绪——对父亲的愤怒,对母亲的同情,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理解?
不是赞同,而是理解那种扭曲背后的逻辑。当一个人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掌握了拯救世界的方法时,任何阻碍都成了需要被清除的障碍,即使那是自己所爱的人。
“休息吧。”在休息室门口,江黎说,“下午两点出发去纺织厂。”
沈枫厌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废弃医院里的那一幕——那个人形在时间循环中永恒挣扎,最后被温柔地释放。
他想起了江黎展示给王建国的“感觉”:时间正常流动的感觉,记忆连贯的感觉,自我完整的感觉。
这些对普通人而言理所当然的东西,对某些人却是奢望。
而对江黎来说,可能从未真正拥有过。作为E级信息素者,从出生就与常人不同;作为时之眼创始人的儿子,从小被当做实验对象观察;作为警察,又被迫与父亲为敌。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时间打上了烙印,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沈枫厌闭上眼睛,让薄荷雪松的信息素缓缓扩散。通过链接,他能感觉到江黎也在休息,但不是在睡眠,而是在一种深度的冥想状态中,整理刚才的体验,为下一个任务做准备。
他们的信息素在休息区的空气中交织,像两道冷冽但和谐的溪流,在时间的河床上并肩流淌。
下午一点半,沈枫厌被闹钟唤醒。简单的洗漱后,他来到指挥中心。
陈博士已经在分析纺织厂节点的数据了。
“这个比医院复杂得多。”他指着全息投影,“两个节点相互纠缠,形成了一种‘双星系统’——它们在时空层面互相绕转,互相影响。拆除一个,另一个可能会剧烈反应。”
“有解决方案吗?”江黎问。
“理论上,需要同时拆除。”陈博士调出模型,“但你们只有两个人,不可能同时精确操作两个节点。所以我们需要另一种方法——制造一个‘假节点’,作为替代锚点,在你们拆除第一个节点时,让第二个节点暂时依附在假节点上。”
“假节点怎么制造?”
“用信息素场模拟。”陈博士看向沈枫厌,“江黎负责拆除第一个节点,你负责制造和维持假节点。不需要E级信息素的精度,但需要极高的稳定性。一旦假节点在拆除过程中崩溃,整个系统就会失控。”
沈枫厌感到压力,但点头:“明白。”
“还有一个问题。”陈博士的表情严肃,“纺织厂的节点……可能是有意识的。”
“什么?”沈枫厌皱眉。
“根据监测数据,节点的时空波动呈现出某种……规律性,不像自然异常。”陈博士放大波形图,“看这些峰值和谷值,几乎像脑电波的节律。我们怀疑,这两个节点可能吸收了不止一个人的意识,而且这些意识在节点内部形成了某种……集体存在。”
江黎的眼神变得锐利:“像钟表厂那样?”
“更复杂。”陈博士摇头,“钟表厂的七个意识是独立的,只是被同一个锚点囚禁。但纺织厂的节点显示出‘融合’的迹象——多个意识可能已经部分混合,形成了一个新的、复合的意识体。”
沈枫厌感到一阵寒意。人类的意识融合会产生什么?一个拥有多人记忆和思维的怪物?还是一个全新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有危险吗?”他问。
“未知。”陈博士诚实地说,“我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理论上,复合意识体可能具有更高的‘自我’意识,可能更抗拒被拆除,也可能……更渴望解脱。”
“我们需要准备应对各种可能性。”江黎做出决定,“下午两点半出发,带上强化型EMP炸弹和意识稳定装置。”
“意识稳定装置?”
“一种实验性设备,能够暂时稳定游离意识,防止它们在节点拆除过程中消散。”陈博士解释,“但如果意识已经融合,效果可能有限。”
准备工作在紧张中进行。沈枫厌检查了所有装备,包括那些他从未使用过的特种设备。江黎则在冥想室进行最后的心理准备,调整信息素状态。
下午两点二十分,他们出发前往城南老工业区。
纺织厂位于工业区边缘,曾经是滨城最大的国有纺织企业,九十年代末倒闭后一直荒废。厂区面积很大,有五栋主要建筑,最高的六层,最低的三层。
与医院不同,这里的时空异常更加明显。即使站在厂区外,也能看到建筑轮廓的轻微扭曲,像透过不平整的玻璃看世界。空气中有种奇怪的嗡鸣声,不是机械的声音,而是时空本身的低频振动。
“曲率读数1.63。”沈枫厌看着探测仪,“比医院高得多。”
“因为有两个节点互相增强。”江黎指向厂区中央的两栋建筑——三号厂房和四号仓库,“节点就在那里,相互距离不到五十米,但时空效应覆盖了整个厂区。”
他们从侧门进入。厂区内杂草更茂密,几乎有半人高。破碎的砖石和生锈的机器零件散落一地,一些地方还能看到褪色的标语——“大干一百天,完成生产任务”、“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这些气味似乎被时间定格了,依然清晰。
“小心地面。”江黎突然说。
沈枫厌低头,看到自己脚下的杂草在逆向生长——不是枯萎,而是从枯黄变回青绿,从低矮变回高大,然后又突然枯萎,循环往复。
“局部时间循环。”江黎判断,“范围不大,但很密集。这说明节点的控制力很强,已经能够精细操控小范围的时间流。”
他们小心地避开那些异常区域,走向三号厂房。越靠近,时空扭曲越明显。墙壁上的砖石开始“呼吸”——轻微地膨胀收缩;窗户玻璃像水面般波动;甚至光线都变得弯曲,投下不可能的阴影。
厂房大门敞开着,里面是巨大的生产车间。纺织机器还整齐地排列着,虽然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看起来像是随时可以重新启动。
而在车间中央,悬浮着第一个节点。
不是人形,也不是晶体,而是一个……漩涡。
一个直径约两米的蓝色漩涡,在半空中缓慢旋转。漩涡内部有光流涌动,时而形成复杂的几何图案,时而又像生物般脉动。最诡异的是,漩涡周围有声音——不是机械声或人声,而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像无数细语混合在一起的嗡嗡声。
“复合意识体。”江黎低声说,“已经形成了。”
沈枫厌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个漩涡在“吸引”他的注意力,像有某种意识在试图与他建立连接。
“不要直视它太久。”江黎提醒,“未受保护的人类意识容易被它同化。”
沈枫厌移开视线,但那种吸引力依然存在,像磁铁对铁屑的吸引。
“现在怎么办?”
“按计划。”江黎看向四号仓库的方向,透过破损的墙壁,能看到第二个节点——另一个漩涡,与这个几乎一模一样,两者之间有蓝色的光带连接,像脐带,“我去仓库处理那个节点,你在这里制造假节点。等我信号,同时行动。”
“明白。”
江黎快速离开厂房,向仓库移动。沈枫厌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
制造假节点需要集中精神,用信息素场模拟出类似节点的时空特征。陈博士给了他一个“模板”——一段特定的信息素频率编码,他需要精确复现。
沈枫厌闭上眼睛,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开始释放。不是平时的自然流动,而是按照特定模式调整——频率、强度、波形,每一个参数都要精确。
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就像用气息吹奏一首复杂的乐曲,任何一个音符出错,整首曲子就会走调。
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包括那个漩涡的吸引力。信息素场在他周围逐渐成形,最初是模糊的波动,然后逐渐变得清晰、稳定。
一个微型的蓝色光点在空中凝聚,开始缓慢旋转。
成功了。
但就在此时,那个真正的节点漩涡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它似乎察觉到了假节点的存在,开始“审视”这个突然出现的同类。光流变得更加活跃,嗡嗡声变大,整个车间的时空扭曲加剧。
沈枫厌感到压力。维持假节点需要持续的信息素输出,而真正的节点在施加干扰,试图“同化”或“排斥”这个冒牌货。
他咬紧牙关,稳住心神。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像坚韧的丝线,牢牢维持着假节点的结构。
同时,通过信息素链接,他能模糊地感知到江黎那边的情况——
仓库里,第二个节点也在剧烈反应。显然,两个节点是深度连接的,一个的扰动立刻影响到另一个。
江黎已经开始拆除程序。他的意识已经与节点建立连接,正在探索其内部结构。
而沈枫厌通过链接共享到的感知,让他几乎窒息。
那不是单一的意识,也不是简单的多个意识混合,而是……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
就像把一百个人的记忆、情感、思维碎片扔进搅拌机,打碎,然后勉强重新拼合起来的东西。其中有悲伤,有愤怒,有恐惧,有希望,但所有这些都扭曲、变形、互相污染。
还有一些……非人的成分。
机器的记忆?时间的记忆?空间的记忆?
难以形容。
但最清晰的一种情感是——渴望。
渴望完整,渴望理解,渴望……终结。
这个复合意识体知道自己是不正常的,知道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它渴望从这种痛苦的存在中解脱。
江黎感知到了这种渴望。他没有像在医院那样展示“另一种可能”,而是直接回应了那种渴望。
“我可以帮你们结束。”他的意识直接与节点交流,“但不是毁灭,是释放。让每一个部分回归自己应有的位置。”
节点剧烈波动,像是在犹豫,在挣扎。
它的一部分渴望解脱,另一部分却恐惧消失——即使这种存在是痛苦的,至少是存在的。消失意味着什么?彻底的虚无?
“不是虚无。”江黎的意识变得极其温和,像冬夜里的烛火,微弱但坚定,“是回归。回归时间流,回归生命的自然循环。你们会再次成为完整的人,拥有连贯的记忆,清晰的自我。”
节点的波动开始变化,从混乱逐渐变得……有序?
不,不是有序,是开始分离。
那个复合的意识体开始自我解离,像一栋建筑开始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卸自己。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意识碎片开始浮现,每一个都带着自己独特的“感觉”。
沈枫厌在这边也感受到了。通过江黎的链接,他“看到”了那些碎片——
一个年轻女工,在纺织机前累到晕倒;
一个老技师,抚摸着自己维护了三十年的机器;
一个厂长,看着倒闭通知单发呆;
一个孩子,在厂区幼儿园里玩耍;
甚至还有……建筑本身的“记忆”?砖石的砌筑,机器的安装,生产线的轰鸣,人群的忙碌……
所有这些记忆和意识,被锚点吸收,混合,扭曲,现在终于开始回归自我。
“现在!”江黎的信号通过链接传来。
沈枫厌立刻行动。他引导假节点向真正的节点靠近,同时通过信息素场发出“邀请”——不是攻击性的取代,而是温和的承接。
真正的节点开始将部分意识碎片转移到假节点上。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作为“保险”,确保在拆除过程中不会出现意识彻底消散的情况。
这个过程极其微妙,需要精准的控制。沈枫厌感到自己的信息素场在剧烈波动,假节点几乎要崩溃。他咬紧牙关,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维持上。
薄荷雪松的气息从未如此强烈,从未如此坚韧。
终于,转移完成。真正的节点将大约30%的意识碎片转移到了假节点上,剩下的70%开始主动“解构”自己。
就像雪花在阳光下融化,那个蓝色的漩涡开始变得透明、稀薄。内部的光流逐渐平息,嗡嗡声减弱,时空扭曲开始平复。
“引爆!”江黎下令。
沈枫厌按下EMP炸弹的触发器。
分布在厂房和仓库周围的炸弹同时引爆。这一次的冲击波比医院那次更强,连地面都在轻微震动。
真正的节点漩涡在能量脉冲中彻底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而假节点也开始消散,但过程更温和——被转移到上面的意识碎片像蒲公英种子般飘散,融入周围的时空,回归时间流。
沈枫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维持假节点的消耗远超预期,他的信息素几乎耗尽,头痛欲裂。
但他通过链接能感觉到,江黎的状态更糟。
不是消耗的问题,是……创伤。
与那个复合意识体的深度连接,让江黎“体验”了上百个人的破碎记忆和情感。那种冲击即使是E级信息素者也难以完全承受。
沈枫厌强迫自己站起来,踉跄着跑向仓库。
仓库里,江黎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浑身颤抖。远山白梅的信息素极度紊乱,几乎要失控。
“江黎!”沈枫厌冲到他身边。
江黎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那些记忆中回归自我。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然后,他倒下了。
沈枫厌接住他,同时通过链接全力输送自己的信息素——不是共鸣,不是融合,而是纯粹的“支持”。薄荷雪松的清冷气息像镇定剂,帮助稳定江黎紊乱的信息素场。
“坚持住。”他低声说,“我带你回去。”
他背起江黎,向厂区外走去。每一步都很艰难,但他不能停。陈博士的支援车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走出纺织厂时,夕阳正在西下,将整个工业区染成血红色。沈枫厌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节点的消失让厂区的时空恢复了正常,那些逆向生长的杂草停止了循环,墙壁不再呼吸,光线不再弯曲。
他们又成功拆除了一个节点。
但代价呢?
江黎在他背上昏迷不醒,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像风暴过后的海面,虽然逐渐平静,但隐藏着深处的混乱。
沈枫厌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不仅是作为搭档,而是作为……某种更深层连接的另一端。
他们的信息素链接在刚才的危机中自动加深了,现在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江黎的状态——不仅仅是生理状态,还有情绪,甚至是一些浅层的思维碎片。
这是一种侵入,也是一种负担。
但他没有选择。
就像江黎没有选择成为E级信息素者,没有选择与时之眼对抗,没有选择与父亲为敌。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走下去。
无论代价是什么。
远处,车灯亮起,支援车队到了。
沈枫厌背着江黎,走向那些灯光。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时间的伤痕,刻在大地上。
而前方,还有更多的节点等待拆除,更多的战斗等待进行。
但他们会继续。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因为有些伤,必须有人去治愈。
即使治愈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