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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隐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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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在黎明前逐渐平息。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土坯墙的缝隙照进牧人小屋时,沈枫厌睁开了眼睛。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江黎靠在他肩上睡了后半夜,他没有动,不想惊扰那人的休息。
屋内很安静。经历了逃亡和风暴的惊魂夜,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深度睡眠。楚风依然坐在门边,保持着军人的警戒姿态,但眼睛闭着,显然也在休息。王明蜷缩在墙角,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握着急救包。
只有江黎是半醒的。沈枫厌能通过链接感觉到,那人的意识处于一种奇特的中间状态——既在休息,又在持续感知周围环境。E级信息素者的神经系统似乎无法完全关闭,总是有一部分在“值班”。
“天亮了。”沈枫厌低声说。
江黎没有睁眼,但通过链接回应:“搜索队撤退了。风暴把他们逼退了至少十公里,现在他们的位置在东南方向,暂时没有移动迹象。”
“救援呢?”
“陈博士发来加密消息,救援队已经出发,预计中午到达。”江黎终于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但他也带来了坏消息。”
沈枫厌感到心脏一沉:“什么?”
“时序基金会不是唯一关注这里的势力。”江黎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显然整夜的时空操控让他消耗很大,“根据陈博士的情报,至少还有两个组织在向这个区域集结——一个自称‘永恒研究所’,另一个是‘时间线公司’。”
沈枫厌皱眉:“都是时之眼那种?”
“更糟。”江黎的声音低沉,“时之眼至少还有一定的科学伦理底线——虽然我父亲后来突破了那些底线。但这两个组织,根据陈博士的说法,是完全的功利主义。他们把时空异常和E级信息素者视为纯粹的资源,甚至……商品。”
这个词让沈枫厌感到一阵恶心。把人当成商品,这是奴隶制才会有的思维。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的?”他问。
“可能有时序基金会内部的叛徒,或者他们有更高级的监控手段。”江黎站起身,走到门缝处向外观察,“陈博士怀疑,这三个组织之间存在某种信息共享网络,或者竞争关系。当一个组织发现‘资源’时,其他组织会很快得到风声。”
这意味着他们的处境比预想的更危险。不仅要躲避时序基金会的追捕,还要防备另外两个组织的拦截。
屋内其他人陆续醒来。经历了相对安稳的一夜,大多数人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王明开始分发带来的食物和水——压缩饼干、能量棒、瓶装水,虽然简单,但对这些长期营养不良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陆云舟吃了半块饼干,喝了几口水,然后突然开口:“天文台……不止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尝试使用声带。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什么?”沈枫厌走近,蹲在他面前。
陆云舟的眼神依然有些涣散,但比昨天多了一些焦点:“我在……实验中,听到研究员说。沙泉镇是‘西北观测站’,还有其他……东部、南部、北部……”
“四个观测站?”江黎敏锐地捕捉到信息。
陆云舟点头:“他们交流数据,分享……实验成果。有时候会交换……样本。”
样本。这个词让屋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你是说,他们会在不同观测站之间转运实验体?”沈枫厌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嗯。”陆云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的边缘,“三个月前,有两个人被送走了。我听到他们说……‘送到总部进行最终测试’。”
“总部在哪里?”江黎追问。
陆云舟摇头:“不知道。他们只说‘岛上’。”
岛上?沈枫厌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可能的地点。中国境内有成千上万个岛屿,从海南岛到舟山群岛,从南海诸岛到内陆湖岛。但如果这个组织是国际性的,所谓的“岛”可能在任何地方。
“还有其他信息吗?”沈枫厌温和地问,“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不重要。”
陆云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枫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送走的那两个人……他们的信息素,很特别。一个能‘看到’过去,一个能‘感觉’未来。研究员说……他们是‘时间视者’,很珍贵。”
时间视者。这个称呼让江黎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我也是时间视者。”他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我能感知时间的流动和异常,但我看不到具体的过去或未来片段。”
沈枫厌握住江黎的手,通过链接传递安慰。江黎回握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
就在这时,楚风突然站起身,做出警戒手势:“有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屋外,除了晨风和偶尔的沙粒滚动声,还有一种低沉的、规律的声音——像是直升机,但比普通直升机更安静。
“救援队提前到了?”王明猜测。
江黎闭上眼睛感知,几秒后摇头:“不是救援队。三架飞行器,型号未知,静音设计。他们在低空盘旋搜索,使用某种……生物扫描技术。”
“在找我们?”沈枫厌已经拔出手枪。
“在找生命迹象。”江黎睁开眼睛,眼神冷峻,“他们知道这片区域有人,但不确定具体位置。我们需要完全静默,包括信息素收敛——所有人。”
他看向屋内的其他人:“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难,尤其是刚经历那些实验,信息素控制可能不稳定。但请尽量收敛,像藏起来呼吸一样藏起你们的信息素。”
实验体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开始努力。沈枫厌能感觉到屋内的信息素水平在逐渐降低,但有些人的控制力确实很差,气息依然明显。
“我来帮忙。”江黎说。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释放出一种温和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信息素场,像一层薄纱覆盖整个小屋。这个场不会压制其他人的信息素,而是像过滤器,将那些外泄的气息吸收和转化,让它们看起来像普通的环境信息素。
这个过程显然消耗很大。江黎的脸色更加苍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沈枫厌扶住他,通过链接传递自己的力量——不是信息素,而是纯粹的、情感层面的支持。
屋外的飞行器声音时近时远,像是在进行网格化搜索。有一次,声音几乎就在屋顶上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分钟后,声音开始远去。
“他们离开了。”江黎松了口气,信息素场逐渐收回,“但还会回来。这片区域已经被标记了。”
“救援队能安全到达吗?”沈枫厌担忧地问。
“陈博士说他们会使用伪装和迂回路线,但……”江黎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在三个组织的监视下,任何进入这片区域的行动都有风险。
中午时分,当沙漠的阳光变得毒辣时,救援终于到了。
不是大张旗鼓的车队,而是一辆伪装成沙漠科考车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屋附近。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户外装备,但沈枫厌一眼就看出他们是特案组的人——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站姿和眼神无法伪装。
“沈警官,江警官。”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结实,眼神锐利,“我是特案组西北分部的负责人,赵铁。陈博士让我来接你们。”
他和沈枫厌、江黎快速握手,然后看向屋内的其他人,表情严肃:“这些人就是……”
“天文台的实验体。”沈枫厌点头,“十七个,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和生理创伤。”
赵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被专业素养压下:“我们准备了医疗车在后面,但需要分批次转移。一次太多人容易暴露。”
“追兵呢?”江黎问。
“我们在来的路上遭遇了一次拦截,但甩掉了。”赵铁说,“不过根据无人机侦察,至少有三股势力在这片区域活动。我们需要尽快离开。”
转移过程迅速而有序。特案组显然有丰富的紧急撤离经验。他们先转移了状态最差的几个人,包括陆云舟,用担架抬上医疗车。然后是其他人,分两批转移。
沈枫厌和江黎留在最后一批。当他们准备离开时,王明突然说:“我不跟你们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的家人还在他们手里。”王明推了推眼镜,表情坚定,“如果我消失了,他们会有危险。我需要回去,继续扮演我的角色,同时……为你们提供情报。”
“太危险了。”沈枫厌反对,“他们可能已经怀疑你了。”
“正因如此,我才要回去。”王明苦笑,“如果我逃跑,就等于承认了。如果我回去,编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我被你们劫持又逃脱——也许还能蒙混过关。”
江黎盯着王明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你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如果有危险,立刻联系我们。”
“我会的。”王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这三年偷偷备份的所有实验数据。里面有一些加密文件我破解不了,但你们可能有办法。”
沈枫厌接过U盘,感到沉甸甸的责任感。
“保重。”他说。
“你们也是。”王明笑了笑,然后转身,独自走向沙漠深处,走向那个囚禁了他三年的地方。
看着他的背影,沈枫厌感到一种复杂的敬意。有些人不是战士,但他们的勇气不亚于任何战士。
“我们也该走了。”赵铁催促道。
最后一批人上了车。车辆启动,驶离牧人小屋,驶向沙漠边缘的公路。
车上,沈枫厌和江黎并肩坐着。窗外的沙漠景色飞速后退,像一卷无限延伸的黄色画卷。
“在想什么?”江黎轻声问。
“在想王明,在想陆云舟他们,在想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头。”沈枫厌诚实地说,“我们救出了十七个人,但天文台还在,时序基金会还在,还有其他组织在虎视眈眈。”
江黎握住他的手:“但至少我们救了这十七个人。这很重要。”
“我知道。”沈枫厌叹了口气,“只是……有时候觉得像是用勺子舀大海,永远舀不完。”
“那就继续舀。”江黎的声音很平静,“每一勺都很重要。就像陈博士常说的——拯救世界从拯救一个人开始。”
沈枫厌转头看江黎。那人的侧脸在车窗透过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前方,眼神坚定。
“你知道吗,”沈枫厌突然说,“有时候你让我想起我父亲。”
江黎微微挑眉,表示疑问。
“他不是警察,只是个普通工人。”沈枫厌继续说,“但他总是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有一次,他们工厂发生事故,有毒气体泄漏。所有人都往外跑,他往里跑,去关总阀门。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总得有人去做’。”
他握紧江黎的手:“你就是那种‘总得有人去做’的人。”
江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也是。”
两人对视,然后在颠簸的车厢里交换了一个短暂但温暖的吻。不是激情,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确认——确认彼此的价值观,确认这份在战斗中萌芽的感情,确认无论前路如何,他们会并肩走下去。
车辆驶上公路,速度加快。赵铁在前座通电话,安排接应和后续事宜。
“陈博士已经安排了安全地点,一个退役的军事基地,改造成了康复中心。”他回头说,“那里有完善的医疗设施和心理辅导团队,还有特案组的保护。陆云舟他们会在那里接受治疗和评估。”
“我们能去吗?”沈枫厌问。
“陈博士说你们需要先回滨城汇报情况,但之后可以去看望他们。”赵铁说,“而且……陈博士有些发现,需要当面告诉你们。”
从赵铁的语气中,沈枫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什么发现?”
“他没在通讯里说,只说和江黎的E级信息素有关,还有……”赵铁犹豫了一下,“和江远山有关。”
江黎的身体微微一僵。沈枫厌能感觉到链接中瞬间涌过的复杂情绪——担忧,好奇,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
“我父亲怎么了?”
“他没细说,只说你们需要尽快回滨城。”赵铁转回头,“我们安排了专机,两小时后起飞。”
接下来的行程在沉默中度过。车辆穿过沙漠,进入戈壁,最后到达一个小型军用机场。那里已经有一架小型飞机在等待。
登机前,沈枫厌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沙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美丽而残酷。在这片土地下,隐藏着多少秘密?又有多少人像陆云舟一样被困在黑暗中?
“我们会回来的。”江黎在他身边说,“不是作为逃亡者,而是作为清扫者。”
沈枫厌点头,然后两人一起登上飞机。
机舱内很舒适,只有他们和赵铁三个人。飞机起飞后,赵铁去了驾驶舱,给他们留下私人空间。
沈枫厌和江黎并肩坐在舷窗边,看着地面逐渐变小,沙漠变成一片黄色的地毯,然后是连绵的山脉,最后是云海。
“累吗?”沈枫厌问。
“身体累,但心里……踏实。”江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们做了正确的事。这很重要。”
沈枫厌调整姿势,让江黎能更舒服地靠在他肩上。那人没有拒绝,反而更贴近了一些。
“睡一会儿吧。”沈枫厌轻声说,“到滨城还有三个小时。”
“嗯。”江黎的声音已经带着睡意。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沈枫厌低头看着那人沉睡的侧脸,看着那总是紧抿的嘴唇在放松时微微张开,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市政府广场决战前夜,江黎说的那句话:“如果明天我们还活着,我想试试看,这种连接能不能……超越任务,超越危机,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活下来了。他们拯救了城市,现在又拯救了十七个人。也许,是时候开始尝试那些“日常生活”了。
窗外的云海在夕阳下染成了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洋。飞机平稳地飞行,载着他们返回滨城,返回那个他们守护的城市,返回那个可能有新发现和新挑战的地方。
沈枫厌闭上眼睛,也让意识沉入休息。但即使在睡眠中,他们的手依然交握着,他们的信息素依然在无声地交融,他们的链接依然在稳定地存在。
就像两棵树,在地面上独立生长,在地底下根系相连。
无论风雨,无论晴阴。
一起生长,一起面对。
这就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