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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染血的旧物 滂沱的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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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的山雨依旧肆虐苏家老宅。
雨点重重砸在老旧青瓦之上,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响填满整栋房屋,雨水顺着窗框破损的缝隙向内渗透,在木地板上洇出一块块深色水痕。空气潮湿阴冷,腐朽木头、湿泥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压在人的鼻腔。
陆忱踏上二楼木质楼梯。
踩在老旧梯板上,木板发出一阵压抑的咯吱声响。手电雪亮的光柱劈开上方浓稠的黑暗,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方才循环重现的二楼脚步声还在不远处来回游荡,哒、哒,节奏缓慢,在二楼走廊来回往复。
他手心微微出汗,左手攥紧折叠小刀,右手牢牢握住手电。连日缺少充足睡眠,身体的疲惫和心悸还没有完全褪去,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但理智依旧保持清醒。
笔记本上已经写得明白,这里没有实体恶鬼,一切都是逝者执念生成的记忆幻象。它们可以制造声响、光影、甚至触碰感,却不会拥有真正伤人的实体。可即便心里清楚原理,直面近在咫尺的幻象,生理层面的恐惧依旧无法完全压制。
楼梯顶端,是二楼开阔的走廊。
和一楼回廊结构相似,两侧分布一间间房门,大部分房门半敞,少数房门紧闭。墙皮大面积剥落,蛛网缠绕在房梁与门框角落。雨水透过二楼破碎的窗扇灌进来,几处地板被雨水泡得发胀发黑。
那道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就在走廊深处。
陆忱缓步踏出楼梯口,手电光柱缓缓扫过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空荡荡的房间门洞排列在两侧。脚步声还在持续,声源飘忽不定,时而近在隔壁房间,时而飘向走廊远端,始终看不到行走的人。
他没有理会往复回荡的脚步声,开始对二楼房间逐一排查。
二楼多为旧时居住卧房,几间卧室床架、衣柜大多已经腐朽坍塌。床褥烂成灰黑色絮状物,一碰就化作漫天飞尘。柜子里面大多空空如也,偶尔残存几件腐烂布料,翻找许久,都没有看见阁楼挂锁的钥匙。
一路搜到走廊靠最内侧,一间房门虚掩,门框上挂着褪色腐朽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辨认得出“杂物”二字。
是二楼的杂物间。
陆忱用刀柄轻轻顶开房门。
“吱呀——”刺耳的木门摩擦声,在雨声衬托下格外突兀。
这间屋子堆放着苏家大量废弃旧物。屋子空间不小,地面高高堆起一堆杂物,倒塌的木箱、堆叠的旧衣箱、破碎陶坛、废弃的木盆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几乎占据房间大半空间。厚厚的灰尘铺满所有物件,手电光束照射过去,无数微粒在光柱里浮沉。
阁楼钥匙,很有可能就混在这一堆杂物之中。
陆忱抬步走进杂物间,脚下踩过满地碎木与废弃布料。他捂住口鼻,避免吸入扬起的尘土,将手电咬在嘴角,腾出两只手,小心挪开表层腐朽的木箱。
表层堆放的大多是废弃家具构件,没有什么价值。搬开一只朽烂的大木箱之后,底下露出好几只布面衣箱。衣箱布料已经褪色发硬,箱扣锈蚀。他小心掀开其中一只衣箱箱盖。
大量旧衣物扑面而来。
几十年前的老式布料衣衫,长衫、布裙,层层叠叠堆在箱子内部。布料早已老化,轻轻一碰就会撕裂断线。大多是成年人的服饰,箱子最底层,压着几套尺寸偏小,属于孩童的衣裙。
浅青色、月白色的棉布料子,正是之前幻象里那道白色身影身上相似的款式。
陆忱伸手,小心拨开堆叠的衣裙。就在几件孩童衣裙的下摆、袖口位置,看得见一块块暗沉发黑的印记。不是雨水浸泡形成的水痕,是凝固许久,陈旧的暗红色污渍。历经岁月洗礼,颜色已经变得晦暗,牢牢渗进布料纤维之中。
不是泥土,也不是锈水浸染。
陆忱的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直接触碰。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他放下衣箱,转头继续翻找旁边矮木柜。柜门腐朽脱落,柜子隔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只玻璃药瓶。玻璃瓶蒙着厚厚的灰,瓶塞大多已经遗失,瓶内药粉早已挥发殆尽,瓶身标签泛黄破碎,大部分文字辨认不清,只能看见残存零星的药材名称。
几只药瓶外壁,同样沾有星星点点同款暗红污渍。
旧衣物、废弃药瓶,大量遗物集中在此处,不少物件上面,都残留着这种陈旧暗沉的暗红色痕迹。
这就是书信之中提到过的药。当年苏家准备下来,打算用来压制女孩的药物,全部被丢弃在这间杂物间。
就在他翻动药瓶的瞬间,一股气味缓缓弥漫开来。
不是尘土、朽木的味道。是淡淡的药味,混杂一丝苦涩,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戚感。气味并不浓烈,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仿佛很久以前熬煮过汤药的气息跨越岁月,重新浮现。
幻象正在变得愈发真实。
不再仅仅是声音、光影,现在连嗅觉都被调动。听觉、视觉、嗅觉,多重感官全部被执念记忆影响。
陆忱直起身,停下翻找箱匣的动作。手电从嘴角取下,重新握回手中,照亮这间杂物间的每一处角落。药味淡淡的,在空气之中流转,忽浓忽淡。
身后,杂物堆的阴影深处,传来布料轻轻摩擦的窸窣声响。
有人在动。
陆忱猛地转身,手电光柱狠狠扎向房间后方的重重阴影。
一大堆堆叠的木箱与旧衣服之间,一团浓重的黑影静静伫立在那里。轮廓纤细单薄,是人的身形,颜色深黑,边缘模糊虚化,看不清五官,只能分辨出是一个女孩的体态。
距离他不过两三米。
比以往任何一次幻象都要近。
过去的白影总是一闪而过,在拐角、窗边、远处回廊转瞬消散。可这一次,黑影没有躲闪,就停留在杂物堆的阴影之中。
陆忱的呼吸骤然放轻,浑身肌肉紧绷,小刀握在手里,指节绷得发白。
黑影缓缓朝着他的方向移动。
没有脚步声,地面厚厚的灰尘,没有留下半分脚印。只是身形一点点向前飘来,距离不断缩短。两米,一米五,一米。
已经近到伸手就可以碰到的距离。
阴冷的寒意扑面而来,那股苦涩悲戚的药味,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黑影的轮廓不断晃动虚化,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却依旧在持续靠近。
陆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已经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精神紧绷到极点,已经预想过会被扑上来、被触碰的感受。
可接下来的一幕,出乎他的预料。
黑影停住了。
距离他仅仅半米开外,几乎就要触碰到他的身体,就此停下前进的动作。
漆黑模糊的轮廓在他眼前轻轻晃动,没有伸手抓来,没有冲撞,没有任何伤害性的动作。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仿佛在打量眼前这名闯入老宅的外来者。
陆忱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可以清晰感受到那股刺骨的阴冷,多重感官全部被幻象包裹,视觉、嗅觉、寒意都无比真实,可对方,迟迟没有做出攻击行为。
为什么?
如果这个执念幻象的本能是伤害闯入老宅的人,刚刚就是最好的机会。距离如此之近,完全可以制造更加恐怖的感官攻击。但它仅仅只是靠近,然后停下。
数秒之后。
眼前这团浓重黑影,如同被风吹散的墨,一点点、缓缓地消融在空气之中。
苦涩的药味,也跟着一同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杂物间恢复原样,满地旧物、染有暗红污渍的衣裙、空药瓶依旧摆在原地,那是实实在在留存下来的旧物,不会随幻象消散。刚刚那团近距离的黑影,已经彻底不见。
陆忱依旧背靠墙壁,久久没有动弹。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一层冰凉贴在皮肤上。刚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真实得刻骨铭心。
可危险没有降临。
他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的画面。黑影逼近到几乎触碰到自己,却主动停下,没有攻击。
一个猜想,慢慢在心底浮现。
它似乎,并不是想要杀死自己。
过往所有异象:脚步声、呢喃、镜中白影、拉长的回廊、摔碎瓷器、窗边人影,包括刚刚近距离靠近的黑影。全部是重现当年发生过的记忆片段。它在展示过往的痛苦,在示警,或许是在求救,而不是以杀戮为目的。
陆忱弯腰,走到衣箱旁边,再次看向那些带着暗红污渍的孩童衣裙。
当年被关在阁楼的女孩,经历过什么。那些暗红色污渍,是磕碰受伤留下?还是服药之后挣扎留下的痕迹?书信残缺,真相依旧掩埋。
他重新将房间内所有木箱、抽屉、衣袋全部仔细翻检一遍。锈蚀的发簪、断掉的木梳、孩童玩过的布偶,布偶的布料同样沾染点点暗褐色印记。还有已经锈蚀的铜碗,碗沿残留干涸的褐色痕迹。
遗物很多,却没有找到阁楼钥匙。
钥匙不在箱子、匣子、衣袋里面。
陆忱拿出黑色笔记本,借着窗外雨幕透进来微弱光线,翻开本子提笔记录。
【二楼杂物间。
找到大量苏家旧遗物:孩童衣裙、旧药瓶、布偶。多件物件带有陈旧暗红污渍。
异象升级:出现嗅觉幻象,闻到苦涩悲戚的汤药气味。
遭遇近距离黑影幻象,距离半米,几乎触碰到身体,却没有发起攻击,随后自行消散。
重要推测:该执念幻象主观上并无杀死我的意图,更多是重现记忆,进行展示。
搜寻全部箱匣,暂未找到阁楼挂锁钥匙。推测钥匙可能卡在地板缝隙。
待办:继续搜寻地板缝隙,寻找阁楼钥匙。
身体状态:精神高度疲惫,偶发心悸。
距离好友触发报警救援:约十八小时。】
笔尖沙沙划过纸页,把所有见闻与推测全部记录完毕。陆忱将笔记本收回背包夹层。
箱柜全部空搜一场,接下来只能检查地板缝隙。
屋外大雨轰鸣,整栋老宅浸泡在雨水之中。循环的脚步声依旧在二楼走廊隐隐回荡。无形的目光,依旧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