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两段记忆 孩童那缕浅 ...
-
孩童那缕浅浅的笑声消散在阁楼的黑暗深处。
空旷的阁楼又落回死寂,只剩下屋顶之上,雨水持续敲打瓦片的哗哗声响。手电的光柱划破黑暗,来回扫过堆叠如山的木箱与藤筐,箱笼后面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陆忱握着电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那声嘻嘻的笑,不是耳朵的错觉。沉寂许久的执念幻象,在夜幕彻底落下之后,再一次苏醒。
他坐在铺着背包的积灰地面上,深蓝色封皮的完整日记摊开放在膝头。泛黄发脆的纸页还停留在女孩被强行送进阁楼的那一页。阴冷的寒气在周身缓缓流动,阁楼密闭不通风,霉味、尘土气息混杂淡淡的药苦,一刻不停地萦绕鼻尖。
短暂的停顿之后,陆忱压下心底泛起的不安,重新低下头,继续阅读这本完整日记。
手电斜斜打在纸面上,照亮一行行孩童歪扭的字迹,部分页面被潮气浸染,墨水晕开,个别字句模糊不清。
【五月廿三。
我被关在阁楼上。铁门重重锁死。听见外面挂锁扣上的声响的时候,我心里一下子就凉了。
他们把我的布偶送上来陪我,还有一床薄被褥。爹站在台阶下跟我说,乖乖待在这里,什么时候心性安稳,什么时候才能下楼。
可阁楼没有窗户,只有瓦片缝隙漏下一点点微光。白天也很暗,夜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我害怕黑暗。我拍门板,我抓铁皮,没有人回应我。楼下的脚步声,走得干干净净。】
读到这里,陆忱脑海中浮现铁门之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抓痕。数十年前,就是这双小小的手,一遍又一遍抠挠冰冷铁皮,一遍又一遍期盼有人能把门打开。
一页接着一页往下翻。日记记录下囚禁阁楼之后日复一日的煎熬。
【五月廿七。
每日会有人送食物上来,放下东西就立刻走,不跟我说话。汤药也会一并送上来。药很苦,喝下去脑袋昏沉,浑身发软,意识浑浑噩噩。我常常分不清现实和梦。
夜里很黑,我抱着布偶缩在床上。会听见楼下家里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隐隐传上来,热闹是属于他们的,阁楼只有我一个人。】
【六月初五。
我对着布偶说话。只有它愿意听我讲心事。我在床沿刻下痕迹,一天一道,数着日子。我不知道这样还要过多久。我想念院子里的梨花。】
文字满是孤独与绝望。女孩没有疯癫暴戾,她只是恐惧黑暗,渴望被善待。苏家为了保全家族在外的名声,将她隔绝在这座不见天日的阁楼牢笼,用汤药消磨她的精神,把她的存在从家族的生活里剥离出去。
陆忱不断往下翻阅,越来越多苏家往事碎片被拼凑出来。村民的流言、家人的猜忌、日复一日的囚禁,全都落在纸页之上。可日记的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剧烈抖动,很多页面大片被水渍浸染,分不清是雨水打湿,还是当年女孩滴落的泪水。
就在他翻过一页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手电的光亮没有消失,可周遭的环境开始像水波一样晃动。周遭堆叠的旧木箱、满地灰尘,床边破旧的布偶,全部蒙上一层朦胧的灰白滤镜。
不是闭眼产生的幻觉,是视觉直接被幻象入侵。
陆忱下意识想要闭眼,可眼皮不受控制,视线牢牢钉在阁楼中央。
一段破碎的记忆片段,强行撞进他的视野。
光影朦胧,是几十年前的阁楼。
昏黄微弱的油灯光芒摇曳。小小的女孩蜷缩在那张儿童木床上,怀抱着布偶,肩膀不停颤抖。阁楼铁门外传来低沉的人声,是苏家父母,隔着门板在争吵。字句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完整。
“……不能放她出来……村子里人会知道……”
“药已经加量了,再这样下去……”
画面没有持续多久,如同破碎的玻璃,猛地碎裂消散。
眼前重新变回如今布满灰尘的废弃阁楼。手电依旧握在手里,日记本还摊在膝头。心脏砰砰狂跳,一阵眩晕袭来,陆忱抬手按住额头,大口喘了几口冷气。
是幻象。不再是声音、光影一闪而过,而是直接看见过去的片段。
但画面破碎,信息残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全部真相,还是执念筛选出来的局部碎片。
他不敢停顿,想要继续读日记,试图依靠文字来分辨虚实。
可刚低头看向纸页,眼前的世界再度扭曲。
第二段记忆画面强行涌入。
这一次画面的色调更加暗沉,氛围压抑可怖。
依旧是这间阁楼。油灯的火光剧烈摇晃,地上躺着一个人影,身体蜷缩在地,一动不动。地面蔓延开大片大片暗沉的红色,顺着木板缝隙缓缓流淌。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块碎裂的木凳边角。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看上去,就像是一场惨烈的凶案现场。
女孩手持凶器,脚下躺着倒地的人,满地刺目的血色。
陆忱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变冷,后背汗毛根根竖起。难道,在这里发生过凶杀?女孩长久被囚禁,彻底崩溃,伤害了上来送药送饭的苏家家人?
画面转瞬即逝。
血色、倒地的人影、碎裂木凳,全部一瞬间消融在灰尘与黑暗之中。
眼前又回归现实。脚下只有厚厚的灰白积灰,地板干干净净,不存在半点血迹。
可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倒地的躯体、蔓延的暗红、手里的木片凶器,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刻印在脑海。
陆忱猛地站起身,手电飞快扫过阁楼整片地板,仔细搜寻每一块木板。
现实之中,只有岁月留下的老旧污渍,没有新鲜血迹,也没有尸体残骸。
“是记忆碎片,可它展现的,是真相吗?”他低声自语。
幻象是破碎的,它或许截取了某一个瞬间,却把前因后果全部隐去。只把最惊悚的片段抛到观者眼前,诱导人得出残酷的结论。
还没等他平复心绪,第三段片段又接踵而至。
视野再次蒙上一层旧时光的黄雾。
这一回,视角切换到阁楼的石阶门口。铁门半开,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门口,身形模糊,只能看见轮廓。他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迈步向着阁楼内部走来。
光影一阵闪烁,画面直接跳转。男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药碗摔碎在地,黑色药汁泼洒满地。小小的女孩缩在床角,抱着布偶,浑身发抖,在大声哭喊。
依旧是极具冲击力的一幕,看上去像是女孩反抗,致使前来送药的男人出事。
短短数秒,幻象消散。
接连几段破碎画面,全都指向同一个残酷猜想:被囚禁的女孩彻底崩溃,在阁楼之内制造了凶案。
可几段片段之间并不连贯,缺少起因、缺少结局,只留下血淋淋的结果。真假难辨。
陆忱胸口闷得厉害,心悸的感觉再次袭来。连续不断的幻象入侵,精神被反复撕扯,脑袋昏沉发胀。他踉跄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以此稳住身体。
他低头看向手上的日记本。这本真实存在的实物,是区别幻象最重要的凭据。日记不会凭空编造,它是女孩亲手一笔一笔写下。
他重新坐回地面,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纸页上,想要从文字之中,印证刚刚幻象里那一幕凶杀现场究竟是否真实发生。
快速向后翻阅,跳过那些诉说痛苦与孤独的文字。日记里记录了汤药加重之后身体的痛苦,记录对自由的渴望,记录对家人既期待又害怕的复杂心情。
但是,通篇文字,完全没有提及伤人、流血、命案的内容。
没有写自己打伤谁,没有写有人倒在阁楼地板。女孩的文字里,只有恐惧、哭泣、忍耐。
幻象给出了凶案的画面,可实物日记,却找不到对应的记录。
两种信息互相冲突。
究竟是女孩刻意隐瞒了犯下的暴行,还是执念记忆,只截取事件碎片,刻意渲染出残酷的假象,误导闯入者?
阁楼深处的黑暗之中,又传来细微的动静。不是笑声,是布料轻轻摩擦的窸窣声响,藏在重重箱笼的阴影后面,忽有忽无。看不见任何形体,可你能清晰感知,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之中注视着他。
床上那只破旧布偶,在手电余光的映照之下,那两道粗线缝制的眼睛,依旧沉沉望过来。
陆忱握紧日记本,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心里同时冒出另一个担忧。
七年前来到这里的堂叔陆明远,他是不是也曾经看见过这些破碎混乱的幻象?他是不是也被这些如同凶案现场的片段误导?当年他在这间阁楼,看见了什么,遭遇了什么,才就此下落不明。
屋外雷雨交加,雷声滚滚碾过山头,隆隆震动顺着屋梁传进阁楼。
日记还有不少页面没有读完,真相被割裂成两半。一边是白纸黑字的日记,一边是混乱惊悚、真假难辨的记忆幻象。残酷凶杀的画面在脑海反复回放,可没有证据可以证实它的真伪。
阁楼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些被封存了数十年的记忆,有的是真实的倾诉,有的是扭曲的碎片。陆忱已经分不清,自己看见的,到底哪些是过往真实发生,哪些只是悲苦执念编织出来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