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阁楼之门 整栋老 ...
-
整栋老宅依旧浸泡在滂沱山雨之中。
雨点敲打青瓦的声响连绵不绝,哗哗的雨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自陆忱从地板缝隙取出那把铜钥匙之后,老宅里所有诡异异响尽数沉寂。没有抓挠、没有脚步声、没有飘忽的呢喃,那些反复循环上演的执念幻象,全部蛰伏进房屋的阴影深处。
死寂,却并不代表危险已经消散。
陆忱攥着那把布满铜绿的老式钥匙,金属冰凉的触感死死贴在掌心,锈屑嵌进掌纹,每握一下,粗糙的齿纹就微微硌着皮肉。他站在二楼长廊,目光望向楼梯口,楼下便是主屋客厅,再转过拐角,就是通往阁楼的那道狭窄石阶。
方才内心两种念头依旧在撕扯。
退,就安安静静等待救援到来,保全自身,活着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苏家老宅。可堂叔陆明远的下落、苏家女孩被掩埋的悲剧,会永远封死在那扇铁皮门之后,自己一路搜集的日记、书信、照片,只能是一堆永远无法印证的残缺碎片。
进,转动钥匙推开阁楼铁门,直面门后未知的一切。真相就在里面,但没有人能保证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缓缓迈步,走向木质楼梯。
脚下木板踩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在这片过分安静的房屋里格外清晰。手电光柱向下垂落,照亮一级一级老旧的梯板。雨水顺着楼梯旁的墙壁向内渗透,墙皮泡得发胀,一块块起卷脱落。
一步一步走下二楼。
重新回到客厅。
空旷的客厅之中,落满灰尘的老旧家具静静伫立。那扇死死锁闭的主屋大门纹丝不动,依旧断绝了向外逃离的通路。屋内依旧没有半分异象,没有白影闪过,没有阴影尾随,仿佛整座老宅都屏住了呼吸,在旁观他的抉择。
陆忱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向客厅角落,那道通往阁楼的窄小石阶。
陡峭的石阶向上延伸,通道狭小逼仄,空气的温度在这里明显往下掉了一大截。还没有靠近铁门,丝丝缕缕的寒气已经顺着通道涌下来,吹拂在脸颊之上。
石阶顶端,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铁门静静矗立。
门板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抓痕依旧清晰可见。数十年间,一遍又一遍指甲摩擦铁皮留下的印记,深浅不一,布满大半扇门板。那把巨大的老式挂锁扣在门扣之间,锁体锈蚀发黑,锁孔被锈迹半掩。
之前在这里,他无数次听见门后刺啦刺啦的抓挠声响。而现在,铁门背后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动静。
陆忱踏上石阶。石阶是石质,表面潮湿滑腻,沾着从铁门缝隙渗出来的雨水。他一步一步走到铁门跟前,站在了这扇隔绝真相的门前。
手电抬起来,光柱扫过整扇铁门。暗红色锈皮大片剥落,边角已经锈蚀穿孔,冰冷的铁皮散发着沉沉寒意。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把铜钥匙,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恐惧依旧盘踞在胸腔。心脏跳得很重,咚咚的撞击声清晰可闻。脑海里不断闪过一路以来遭遇的种种画面:无限拉长没有尽头的回廊、拐角一闪即逝的白衣人影、凭空碎裂的青瓷花瓶、窗外隔着雨雾凝望过来的女孩面孔,还有杂物间里,那团近在咫尺几乎触碰到自己的黑影。
就算那些都只是记忆的投影,门后,是女孩被囚禁度过的地方,是苏家拼命想要掩埋的一切。谁也不知道铁门开启的瞬间,积压数十年的悲恸会不会骤然宣泄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背包里的黑色笔记本,记录着他全部的线索。残缺的日记,半截断裂的书信,锈蚀的银锁片,苏家的老照片。还有那一封将他引诱到此地的匿名信件。以及最重要的,下落不明的堂叔陆明远。
他不能止步于此。
陆忱压下心底翻涌的战栗,把折叠小刀插进外套口袋空处,腾出双手。左手扶住冰冷的铁门门框,右手捏紧那把铜钥匙,把钥匙齿对准被锈迹半堵的锁孔。
钥匙的齿纹与锁孔慢慢对齐。
因为多年锈蚀,入口并不顺滑。他微微用力,轻轻旋转,锈屑簌簌往下掉落,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石阶通道里响起。
咔——哒。
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响。
钥匙完全卡入锁芯。
陆忱指尖微微用力,顺时针转动钥匙。
“嘎啦……”
老旧锁芯多年未曾开启,内部锈死,转动十分滞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抗拒这次开启。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持续施加力道。伴随着刺耳的锈铁摩擦,锁芯终于被拧动。
咔嚓!
一声清脆的崩响,禁锢阁楼数十年的大挂锁,弹开了。
沉重的挂锁从门扣上脱落,“哐当”一声,坠落在石阶地面,在寂静里发出响亮的撞击声,滚到一旁,不再阻拦这扇铁门。
挂锁落地的一瞬间,周遭空气仿佛微微震颤。
陆忱停下动作,没有立刻推门。
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了数秒。通道之内依旧一片死寂,没有骤然扑来的黑影,没有尖锐的哭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铁门缝隙之中,源源不断渗出的阴冷寒气。
他伸出手,握住铁门生锈的铁把手。
把手冰凉刺骨,锈蚀的毛刺刮过手掌皮肤。
陆忱咬紧牙关,克服心底最后那层恐惧,手臂发力,缓缓向内拉动铁门。
吱——————!!
长久封闭的铁皮门,铰链早已锈蚀卡死。开门的摩擦声嘶哑刺耳,在狭小的石阶通道里回荡。铁锈、尘土从门框缝隙大片掉落,扑簌簌落在他的肩头与头发上。
铁门,正向着阁楼内部,缓缓向内开启。
门缝一点点撑开。
最先从缝隙之中涌出来的,是一股汹涌的阴冷气流。
不是普通的地下室阴凉,是裹挟着尘封数十年腐朽、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苦涩药味的寒气,扑面而来,狠狠撞在陆忱的脸上。冰冷的气流钻透他的外衣,顺着衣领、袖口灌入全身,浑身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陆忱下意识偏过头,眯起眼睛,抵御扑面而来的浊气。手电向前抬起,雪亮的光柱顺着渐渐扩大的门缝,奋力刺向阁楼里面。
可阁楼内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手电有限的光束,仅仅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再往里面,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光柱投进去,仿佛被无边无际的暗影吞噬,照不穿更深处的空间。
阁楼很高,横梁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屋顶。地面散落着模糊的杂物轮廓,一堆堆黑影堆叠在远处,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物件。空气浑浊,灰尘在门口飞舞盘旋。
铁门继续向内打开,开度越来越大。
嘶哑的铰链摩擦声持续回响,整扇铁皮门完全敞开,彻底打通了石阶通道与封闭几十年的阁楼。
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从这片深邃黑暗里弥漫出来。
陆忱站在门口,一只脚还停留在石阶之上,没有贸然踏进去。
手电的光芒努力向前延伸。门口近处,可以看见老旧的草席、断裂的木凳,还有几处深色的痕迹印在阁楼的木地板上。再往里,全部被厚重黑暗吞没。
这里,就是书信里写的,女孩被囚禁的牢笼。
无数疑问悬在眼前。
当年那个苏家女孩,在这里度过了怎样的日夜?那些日复一日抓挠门板的声响,就是从这片黑暗之中传出。信纸断裂没有写完的结局,就藏在这片黑暗深处。七年前,堂叔陆明远闯入老宅,他有没有来过阁楼?他是否踏进过这片黑暗?他是从这里逃了出去,还是永远留在了这片不见天日的空间之中?
那道多次现身的白衣执念,此刻又在哪里?是蛰伏在这片阁楼的黑暗角落里,正默默注视站在门口的自己吗?
之前所有的幻象全部归于沉寂,可这份沉寂,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安宁。
陆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钥匙已经从锁孔拔下,依旧握在手心。挂锁歪倒在石阶一旁,再也无法封锁这扇门。通往真相的大门,已经被他亲手打开。
背包里的黑色笔记本,记录了整整一路的线索,可所有文字,都只是猜测与碎片。真正的答案,全部都在门后这片望不穿的深邃黑暗之内。
屋外,山雨依旧滂沱,雷声在遥远山间滚动轰鸣。雨声隔着墙壁传过来,与阁楼之内死寂的黑暗,形成强烈的反差。
他知道,只要向前踏出一步,踏入阁楼,一切就会彻底不一样。
第一卷的所有铺垫,回廊魅影、循环的夜晚、染痕的旧物、寻找钥匙的重重艰险,全部在此刻汇聚到这扇敞开的阁楼铁门前。
可阁楼内部,那片吞没手电光芒的无边黑暗,依旧静默地等待闯入者。
陆忱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握紧手电,指尖微微收紧。
真相,危险,未知,全部都在那片黑暗之中。
他站在阁楼门口,悬着的脚,迟迟没有落下。
旧宅的故事,在此处告一段落,真正的危机,即将开启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