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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急诊室的忏悔 林深被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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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被带到急诊科时,沈清歌已经进了产房。
两个不同的入口,两条平行的时间线,在消毒水气味和荧光灯冷光的包裹下,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林深坐在轮椅上——不是因为他不能走,是因为警方程序要求。韩棠推着他,穿过忙碌的走廊,护士和病人家属匆匆经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在急诊科,比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更引人注目的东西太多了:浑身是血的车祸伤者、捂着胸口呻吟的老人、发烧哭闹的孩子。
周复站在分诊台后,正在给一个新入院的患者开检查单。听见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与林深相遇。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放下笔,对旁边的护士说:“3床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然后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韩棠手里的文件——临时羁押就医许可,批准林深在警方监管下接受医疗处置。原因:突发性心动过速,血压升高,疑似焦虑发作。
“跟我来。”周复说,声音平稳。
她领着他们走进一间处置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检查床、一个器械推车、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和急救流程。窗户很高,窄窄的一条,透进黄昏时分浑浊的天光。
“韩警官,请在门外等。”周复说。
韩棠看了林深一眼,林深点了点头。韩棠退出房间,关上门,但没有走远,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周复拉上窗帘,打开检查灯。冷白色的光垂直落下,照亮林深苍白的脸和手腕上那副锃亮的手铐。
“哪里不舒服?”她问,拿起听诊器。
“胸闷,心跳很快。”林深说,声音有点哑。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小时前。”林深停顿了一下,“在来的路上,听到消息……我妻子羊水破了,正在生产。”
周复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她把听诊器贴在他胸口,冰凉的金属让他身体绷紧了一下。
“深呼吸。”她说。
林深吸气,呼气。听诊器里传来急促的心跳声,像被囚禁的鸟在疯狂撞击笼壁。
“心率128,心律齐。”周复摘下听诊器,“血压。”
她绑上袖带,充气,放气。水银柱跳动,最后停在160/105。
“高血压二级。”她记录,“以前有过吗?”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最近在服药吗?”
“唑吡坦,安眠。”
“剂量?”
“15毫克,睡前。有时需要两片。”
周复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平静覆盖。她在病历本上快速书写,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需要做心电图和心肌酶检查,排除心梗可能。”她说,“另外,鉴于你目前的焦虑状态,我建议——”
“不用。”林深打断她,“给我点药,让我平静下来就行。我还要……我还要去产房那边。”
周复放下笔,看着他。
“林先生,你现在是嫌疑人,在警方监管下。根据规定,你需要完成必要的医疗检查,确保身体状况稳定,才能——”
“我身体很稳定。”林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只是需要……需要保持清醒,我需要在她身边。”
“她身边有医生和助产士。”周复的声音依然平稳,“你现在过去,只会增加她的压力。”
林深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金属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点。
“周医生,”他轻声说,“你弟弟……他还好吗?”
空气凝固了。
周复正在开处方的手停了下来。笔尖在纸面上停留太久,洇开一小团墨迹。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疑问。
“谢安宁的泄露资料里,有他的病历。”林深抬起头,看着她,“诊断: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诱发事件:明月科技暴跌,导致投资亏损,涉及金额……四十七万。其中包含你母亲的医疗费。”
周复没有回答。她放下笔,走到器械推车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药液。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他说,“我弟弟入院后,每天都在写数字。18.74。在墙上写,在纸上写,在手心里写。医生说这是创伤后选择性记忆固化,那个数字代表他无法接受的那个瞬间——股价跌停的瞬间。”
她撕开注射器包装,抽取药液,针尖向上,推掉空气。
“我问他,为什么是这个数字。他说,因为那一刻,他看见了天使。”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天使?”
“他说,在股价跌停的那一刻,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变得透明,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天使,从数字里飞出来,翅膀是红色的,像血。”周复转身,拿着注射器走近,“他说,天使对他说:‘你的代价已经付清了。’然后他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开始砸东西,砸电脑,砸手机,砸所有能砸的东西。等我们赶到时,他正用头撞墙,一遍遍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重新选,我重新选……’”
她走到林深身边,拉起他的袖子,露出小臂。皮肤上有淡青色的血管。
“这是什么药?”林深问。
“□□。镇静剂。”周复用酒精棉球擦拭他的皮肤,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个普通患者,“能让你放松,减缓心率,降低血压。”
针尖抵住皮肤。
“周医生,”林深看着她,“你恨我吗?”
周复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眼睛低垂,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许久,她低声说:
“我弟弟说,跌停时他看见天使了。”
然后她推动注射器。
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带着细微的刺痛。
林深感到一股暖流从小臂蔓延开来,迅速扩散到全身。紧绷的肌肉开始松弛,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终于被按下了暂停键。但他的意识依然清醒,甚至更清醒——清醒地感受到那种被迫的平静,清醒地看着周复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贴上胶布。
“坐二十分钟。”她说,“等药效稳定。”
她走回收拾器械,背对着他。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周医生,”林深说,声音因为药效而变得有些迟缓,“如果……如果我当时知道,我的交易会导致你弟弟崩溃,会导致那么多人失去积蓄,失去希望,甚至失去生命……我可能还是会做。”
周复的手停在了半空。
“但我会用不同的方式。”林深继续说,“我会留出缓冲空间,会设置更严格的止损线,会……会更清楚地看见,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药效让他的思维变慢,但话语变得更直接,更不加掩饰。
“我一直以为,市场是公平的。赢家通吃,输家离场,这是规则。但现在我知道了,规则是人写的,而写规则的人,往往看不见规则碾压过的人。”
周复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愤怒?悲伤?还是某种更深邃的理解?
“你知道吗,”她说,“我弟弟发病前一周,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想加仓明月科技,因为他研究财报,觉得公司基本面很好,股价被低估了。我劝他别碰股票,他说:‘姐,我知道风险。但有时候,不冒险才是最大的风险。’”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条狭窄的天空。
“我当时应该更坚决地阻止他。我应该直接去他家,把他的交易账户注销。但我没有。因为我也相信市场,相信研究,相信数据。我以为他能控制风险。”她转回头,“你看,我们都是共犯。你通过做空获利,我通过沉默纵容。区别只在于,你赚到了钱,而我……失去了弟弟。”
处置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林深感到眼皮沉重。药效开始全面发作,意识像沉入温水,逐渐模糊。但他挣扎着保持清醒,因为他还有话要说。
“周医生,”他含糊地说,“你弟弟的病历……也被泄露了吗?”
周复点了点头。
“一小时前,在一个医疗行业匿名论坛。完整的住院记录、诊断书、甚至他写满数字的草稿纸照片。”她停顿,“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一个精神病弟弟,而他崩溃的原因,是你。”
林深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周复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半昏迷的男人,这个间接毁了她弟弟人生的男人,这个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韩棠站在外面,看着她。
“他需要休息二十分钟。”周复说,“之后可以带他去产房等候区,但不要进分娩室。他的状态不适合。”
“明白。”韩棠点头,“谢谢周医生。”
周复转身要走,又停住。
“韩警官,”她说,“我弟弟的病历泄露……是谢安宁做的,对吗?”
韩棠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们会调查。”
“调查有什么用?”周复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伤害已经造成了。我弟弟,那些散户,沈清歌……所有人的伤口都被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难道就是她想要的‘透明’?”
韩棠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周复走了,白大褂消失在走廊拐角。
韩棠走进处置室,看见林深靠在墙上,眼睛半闭,呼吸平稳。她拉过椅子坐下,等待。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在某个遥远的病房里,周复的弟弟周寻,此刻正趴在墙上,用指甲一遍遍刻着那个数字:
18.74。
刻痕很深,墙粉簌簌落下。
而他微笑着,对着空气轻声说:
“天使又来了。这次……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