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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卷第一章投荒赴粤
      同治五年,五月十五。天津卫,海河之畔的漕船码头,浊浪拍打着青石板岸,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沙,打湿了杜凤治的布鞋。他立在“粤通号”漕船的跳板前,回头望了眼北岸的城楼,城楼匾额上“津门锁钥”四个大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极了他此刻模糊不清的前路。
      “老爷,都妥当了。”随行的仆人杜忠扛着最后一只樟木箱过来,箱子上捆着结实的麻绳,边角处贴着泛黄的封条,上面是杜凤治亲手写的“山阴杜氏”四字。箱底垫着稻草,裹着他半生的积蓄、几本精读的律书,还有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册《论语》——书页早已翻得卷边,扉页上“为官当清,为吏当勤”八个字,是父亲用朱砂写的,历经十余年,颜色依旧鲜亮。
      杜凤治抬手按住箱盖,指尖触到冰凉的樟木,忽然想起父亲弥留之际的模样。那时太平天国战乱刚平,家乡浙江山阴残破不堪,他三十余次参加科举大挑,次次落选,眼看就要蹉跎一生。父亲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凤治,科举路难,不如捐一官半职,哪怕远赴边荒,也好过在家乡困死。只是切记,莫要丢了杜家的骨气,莫要负了百姓的期待。”
      为了这“一官半职”,他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又向族亲借了三百两银子,才捐得广东广宁县知县的缺。五十有二的年纪,鬓角早已染上风霜,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窘迫。身边同科中举的同窗,有的早已做到知府、道台,而他,却要以“捐官”的身份,远赴千里之外的粤地,从头开始。
      “走吧。”杜凤治收回思绪,踏上跳板。船身微微晃动,他扶着船舷站稳,藏青色的举人袍角被海河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袍服的料子是妻子娄氏生前为他缝制的,针脚细密,只是历经战乱,袖口处已磨出了毛边。想起娄氏,他心头一酸——战乱中,她带着一双儿女逃难,病死在途中,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趟赴粤,既是为了仕途,也是为了给妻儿挣一个体面的将来。
      漕船缓缓驶离码头,海河两岸的景致渐渐后退。杜凤治走进船舱,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铺开日记本。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无论境遇如何,总要把每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记下来。
      他提笔蘸墨,写下日期,而后写道:“同治五年五月十五,自津门启程,赴粤就任广宁知县。海风咸腥,心潮难平。父言犹在耳,唯愿此去,能不负初心。”
      船行数日,进入运河,再转入长江,而后溯江而上,进入粤境。越往南走,气候愈发潮热,船舱里密不透风,蚊虫成阵,叮得人难以安睡。杜凤治本就年长,经不起这般颠簸,渐渐染上了风寒,整日咳嗽不止。杜忠替他熬了姜汤,他喝着滚烫的姜汤,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心中愈发沉重。
      沿途所见,尽是凋敝景象。长江两岸的田地里,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着,只有零星的农户在地里劳作,身形消瘦,衣衫褴褛。偶尔能看到成群的流民,扶老携幼,沿着河岸行走,有的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饥饿与绝望。
      一日,漕船停靠在一个江边小镇补给,杜凤治上岸透气,却见镇口的破庙里挤满了流民。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孩子,跪在地上乞讨,声音嘶哑:“好心人,给点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躺在草席上,腿上缠着肮脏的布条,布条下渗出血迹,想来是战乱中受的伤。
      杜凤治心中不忍,让杜忠取了两文铜钱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铜钱,连连磕头道谢。他问老妇人:“这一带为何如此凋敝?”老妇人叹道:“先生有所不知,前几年太平军过境,烧杀抢掠,田庐尽毁。后来官军来了,又要征粮征丁,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四处逃难。”
      回到船上,杜凤治在日记中补记:“沿途流民载道,或卧于道旁,或乞讨为生。问之,皆因兵燹之后,家园残破,无以为生。粤地凋敝,超乎预期。未知广宁一地,又当如何?”写下最后一句,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浑浊的江水,心中充满了忐忑。他原本以为,自己历经战乱,早已见惯了苦难,却没想到,粤地的惨状,竟比家乡还要严重。
      船行月余,终于抵达广州府城。珠江水面上,大小船只往来穿梭,有载着货物的漕船,有挂着洋旗的商船,还有摇着橹的小舢板。岸边的码头热闹非凡,挑夫、商贩、洋行买办往来不绝,与沿途的凋敝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杜凤治换乘小舢板,前往两广总督辕门谒见总督瑞麟。辕门外,车马络绎不绝,前来谒见的官员穿着各式各样的补服,一个个衣冠楚楚,神态倨傲。杜凤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旧袍服,深吸一口气,跟着门房走了进去。
      总督府的大堂宽敞气派,地上铺着光滑的青石砖,正上方挂着“威震南疆”的匾额。瑞麟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身着一品武官补服,脸上带着几分慵懒。他抬眼打量了杜凤治一眼,见他衣着朴素,年纪偏大,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下官杜凤治,叩见总督大人。”杜凤治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瑞麟“嗯”了一声,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道:“杜知县,你的履历本督看过了。广宁县地处粤西,民风剽悍,匪患未平,赋税积欠甚多,是个难啃的骨头。你能主动请缨前往,勇气可嘉。”
      杜凤治连忙道:“下官定当竭尽所能,安抚百姓,肃清匪患,催收赋税,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瑞麟却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好了,本督知道了。你且先去藩司衙门交割文书,而后即刻赴任。记住,诸事谨慎为上,莫要给本督惹出麻烦。”说罢,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杜凤治心中一凉,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堂。走出总督府,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瑞麟根本没把他这个“捐官”放在眼里,所谓的“勇气可嘉”,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当晚,杜凤治住在广州城的一家客栈里。他在日记中写道:“谒见瑞麟,语多敷衍,未及细谈政务。宦海之冷,初见端倪。广宁之难,已知大概。然既已至此,唯有前行。明日赴藩司交割,后日启程赴广宁。”
      写完日记,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窗外传来客栈伙计的吆喝声和街上的车马声,交织成广州城的夜曲。但杜凤治却毫无睡意,他想着广宁的匪患,想着积欠的赋税,想着沿途的流民,更想着父亲的叮嘱。这趟粤地之行,注定不会轻松。他只希望,自己能守住本心,做一个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的好官。

      第一卷第二章初入广宁
      同治五年五月十七,天刚蒙蒙亮,杜凤治便起身收拾行囊。客栈的院坝里,已有挑夫在等候,杜忠正忙着清点行李,将昨日从藩司衙门交割来的文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樟木箱最底层——那是他赴任的凭证,关乎身家前程,半点马虎不得。
      昨日赴藩司交割,场面比谒见总督时更显繁琐。藩司衙门的书吏们一个个端着架子,验看文书、核对籍贯履历,层层刁难。杜凤治深谙官场规矩,提前让杜忠备了四两银子的“茶敬”,分送给主事的书吏,才顺利办完交割手续。临走时,分管吏员只丢给他一句:“广宁偏远,诸事自便,若遇大事,速报府城便是。”言语间的冷漠,与瑞麟如出一辙。
      从广州府城前往广宁,需先乘小舢板至肇庆府,再换乘马车走陆路,全程近两百里。杜凤治雇了一辆骡车,车厢简陋,仅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车窗外,阳光渐渐炽热,沿途的树木杂草生长茂盛。路过的村落,不少房屋只剩残垣断壁,墙头上还留着太平军过境时的刀痕箭迹。
      骡车颠簸了两日,才抵达广宁县城外的渡口。杜凤治下车远眺,只见县城依山傍水,绥江绕城而过,城墙是用夯土筑成的,多处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黄土。城门口站着两个兵丁,穿着破旧的号服,手里拿着生锈的刀枪,无精打采地靠在城门边,对进出的行人懒得盘问。
      “这便是广宁县城了?”杜凤治轻声问道。赶车的车夫是个本地人,闻言叹了口气:“先生是外乡人吧?这广宁啊,前些年遭过匪患,又遇着灾荒,早就不复往日模样了。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杜凤治点点头,心中愈发沉重。他带着杜忠,提着简单的行囊,走进城门。城里的街道狭窄而泥泞,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几家卖杂货、吃食的小店还在营业,门可罗雀。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了杜凤治这身着官服的人,都纷纷避让,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惶恐。
      县衙位于县城中心,是一座陈旧的院落。朱红色的大门漆皮剥落,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广宁县衙”四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门口没有衙役值守,只有一只老狗趴在台阶上,见有人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耷拉下去,懒得吠叫。
      杜凤治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县衙。院内杂草丛生,石板路上布满了青苔,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倒繁茂,随风摇曳。大堂位于院落正中,匾额“明镜高悬”四个字的漆皮大半剥落,露出木质的底色。堂内的公案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两旁的衙役站班处空空如也,只有几只麻雀在梁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更显萧条。
      “有人吗?”杜忠走上前,高声喊道。
      过了半晌,才从后院走出一个老吏役,头发花白,步履蹒跚。他抬眼打量了杜凤治一眼,见他身着官服,才慢悠悠地走上前,躬身行礼:“小人王福,见过新任知县大人。”
      “前任知县何在?”杜凤治问道。
      王福叹了口气:“前任刘知县昨日刚启程离去,说是要回原籍养病。临走前,他让小人把这些东西交给大人。”说着,他指了指大堂角落的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几本残破的账簿和一些零散的文书。
      杜凤治走上前,打开木箱,翻看里面的账簿。只见上面的字迹潦草,账目混乱,赋税、徭役等关键数据多处缺失,根本无法看清具体情况。他又拿起几本文书,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告示,关于匪患、积欠赋税等核心事务,竟没有一句详细说明。
      “刘知县临走前,就没留下什么交代?”杜凤治皱着眉头问道。
      王福支支吾吾地说:“刘知县只说……广宁民风剽悍,岑、冯二姓的绅士势大,大人日后征粮、断案,需妥为周旋,不可硬来。其他的,就没多说了。”
      “岑、冯二姓?”杜凤治心中一动,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姓氏。昨日在藩司衙门,书吏也曾含糊提过一句“广宁地方绅士难治”,想来便是指这两族。
      他让王福带路,在县衙里转了一圈。后院的官舍同样破旧,屋顶多处漏雨,墙壁上布满了霉斑。厨房的水缸是空的,米缸里只剩下小半缸糙米,还生了虫子。衙役们的住所更是简陋,几间低矮的土房,连门窗都不全。王福说,县衙里共有衙役三十余人,大多是本地人,因薪资微薄,常年靠下乡勒索陋规补贴家用,近些年广宁凋敝,陋规也难搜刮,不少人都怠工偷懒,甚至不来当差。
      傍晚时分,杜凤治打发杜忠去街上买些米粮,自己则坐在官舍的桌前,铺开日记本。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蝉鸣声此起彼伏,却更显孤寂。他提笔蘸墨,写下:“同治五年五月十七,抵达广宁。衙署尘积,杂草丛生,堂无公案之净,舍无遮雨之完。吏役怠惰,薪资无着,多靠陋规为生。前任交接含糊,唯提岑、冯二姓绅士势大。广宁之难,远超预想。夜宿官舍,四壁漏风,蚊虫成阵,辗转难眠。”
      写下最后一句,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迷茫。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勤勉为官、清正廉洁,便能在广宁有所作为。可如今看来,这里的困境,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官场的冷漠、吏役的腐朽、地方绅士的跋扈、百姓的疾苦,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不多时,杜忠买米回来,还带回了一些咸菜和馒头。两人在厨房里简单煮了一锅糙米粥,就着咸菜吃了,算是解决了晚餐。杜忠见杜凤治神色凝重,安慰道:“老爷,万事开头难。咱们先把县衙打理好,再慢慢想办法。”
      杜凤治点点头,心中稍定。他知道,抱怨无用,既然已经来到广宁,便只能迎难而上。他对杜忠说:“明日一早,你去把王福叫来,再让他通知所有衙役,辰时在大堂集合。本府要整肃吏风,好好打理这广宁县的政务。”
      杜忠应了一声,下去收拾碗筷。杜凤治则坐在桌前,重新拿起那本残破的赋税册,借着微弱的油灯,仔细翻看。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凝重的脸庞,也映着这末世之下,一座偏远县城的沉沉夜色。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片土地上守住初心,更不知道,这广宁的黎明,何时才能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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