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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境的月光 万里传书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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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空中飞了十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北境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像被谁用漂白剂洗过,又泼了一层冷冽的釉。云层在下方翻涌,白得像棉絮,缝隙里透出冰原的银灰色,那种颜色让人想起深冬凌晨的霜,冷到骨子里。
顾景轩站在庄园主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那三十架飞机依次熄火。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消散,螺旋桨慢慢停止转动,空气里弥漫着航空煤油的味道,混着北境特有的干燥寒意。风从北面的冰原刮过来,把窗外的白桦林吹得哗哗响,银白的树皮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一片片剥落下来,卷曲着挂在枝头,像撕碎的信纸。
他指尖搭在玻璃上。
玻璃凉得刺骨,指尖触上去的瞬间,冷意顺着指腹往上爬,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手腕。他没缩手,甚至又用力按了按,让那片凉意更紧地贴住皮肤,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用某种疼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他已经到了。
北境。
距离帝都三千七百公里,时差八小时。
“少爷,午餐准备好了。”管家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两下,尾音消散在挑高的穹顶下。
顾景轩没回头。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指腹按下去的时候,鼻梁两侧酸胀的触感顺着眼眶蔓延开来,十一个小时没合眼,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几点?”声音很淡,淡得像白开水,连问句的尾音都没往上翘。
“当地时间十二点十分。”
顾景轩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左手腕的表盘上。
百达翡丽的蓝宝石镜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时针和分针的夹角刚好是一百一十度,他盯着那两根指针看了两秒,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龙国帝都。
深夜十一点十分。
小姑娘该睡了。
她平时的睡觉时间是十点半。但今天……她会不会等他电话?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明显,只是微微一滚,像吞咽了一口空气。
“手机。”他伸出手。
管家立刻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双手递过来。
黑色的手机躺在掌心,比他离开帝都时轻了很多,换了北境的新卡,国内的那张卡被他锁进了书桌抽屉里。通讯录里只存了五个人: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备注只有一个字:瑶。
拇指悬在那个字上方。
没按下去。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大概五秒钟。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眼底的颜色衬得更深了。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有犹豫,有克制,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什么在胸腔里被拧紧了,一圈一圈地拧,越拧越紧,紧到呼吸都变浅了。
按下去。
又抬起来。
再按下去。
又抬起来。
反复三次。
每次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不是紧张,是那种即将触碰到什么珍贵东西之前的本能克制,像伸手去碰一朵花瓣太薄的花,怕力气大了会碎。
窗外又一阵风。
白桦林的响声更大了,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远处鼓掌。有几片树皮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啪嗒”声。
他按了下去。
拨了瑶瑶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每一声之间隔着三秒。
第一声嘟的时候,他把手机贴紧了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二声嘟的时候,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胸腔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肋骨贴着肺叶,每一次心跳都顶得胸口发闷。
第三声嘟的时候,他听见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被子摩擦的声音,布料和布料之间的细碎响动,混着一声极轻极软的呼吸。
第四声嘟只响了一半。
被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软软的一声,带着睡意的沙哑,尾音黏糊糊的,像刚从蜜糖罐子里捞出来:“……景轩哥哥?”
那两个字像一把钩子。
从听筒里伸出来,穿过三千七百公里的距离,精准地钩住了他胸腔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顾景轩喉结滚动。
滚了一下。
又滚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挤出一个字:“嗯。”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他清了清嗓子,喉间发出极轻的声响,像石子落入深水。
“你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枕头被压下去的闷响,还有雪球被惊动后发出的那声细细的“唔”,像在抗议。
“那边是白天吗?”
“中午。”
“我这里是半夜。”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通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她口腔里温热的潮气,软绵绵的,像一只小猫在他耳边呼气。
“我等你电话等到十一点,以为你不打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委屈,不重,刚好够他听出来。
“怎么会。”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站在门口的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刚才他问“几点”的时候,声音是冷的、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但这三个字“怎么会?”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边角都磨圆了,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安静了几秒。
听筒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唔~”,似乎是雪球。
软软的,糯糯的,像婴儿的呓语。
“雪球想你了。”
虞景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在掩饰什么。
“它今天不吃饭,我哄了好久。”
她没说实话。
不是雪球想他了。
是她想他了。
但她不会说。
十一岁的小姑娘,还不知道怎么把“我想你”这三个字说出口。所以她让雪球替她说,让兔子替她想,让所有的借口都堆在那团雪白的毛球上。
顾景轩知道。
他都知道。
因为他每次想她的时候,也不会说“我想你”。他会看她的照片,会听她弹的曲子,会翻她发的每一条消息,一遍一遍地翻,翻到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背下来了。
“你呢?”
他问。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她的声音往上翘了一点,像没听明白,“我吃了啊。哥哥带回来的提拉米苏,我吃了半块。”
顾景轩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你想我了吗?
但他问不出口。
所以他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半块?”
语气很平,但尾音微微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不是问句,是质疑。他知道她不会只吃半块,因为提拉米苏是她最爱的甜点,而她对甜食的抵抗力是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两秒。
三秒。
“……好吧,一整块。”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顾景轩嘴角又动了一下。
很轻。
转瞬即逝。
如果不是窗玻璃上正好映出他的倒影,他自己都不会发现他在笑。
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是嘴角微微牵起了一个弧度,连牙齿都没露。但那个弧度把他脸上所有的冷硬线条都柔化了,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底下的暖流。
他没说话。
但喉结又滚了一下。
“景轩哥哥。”
“嗯。”
“你那边冷不冷?”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把脸埋在了枕头里。他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侧躺着,手机压在耳朵上,雪球窝在她怀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粉蓝色的眼睛。
“还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
骗人。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北境怎么可能“还好”。
零下十五度。风从冰原上刮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割在脸上。他站在天台上看了三分钟停机坪,手指就冻得发僵了。
但他不能说。
“骗人。北境怎么可能不冷。”
小姑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的理直气壮。
“你要多穿衣服,不要熬夜,不要……”
“瑶瑶。”他打断了她。
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订最近的机票飞回去。
“嗯?”
“睡吧。很晚了。”
“……你还没说晚安。”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不甘心。
“晚安。”
“晚安。”
她顿了一下。
“景轩哥哥。”
“嗯?”
“我等你电话。每天都等。”
电话挂了。
“嘟……嘟……”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顾景轩没有立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他就那么举着手机,听着忙音,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放下手,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
三分十二秒。
他记住了这个数字。
然后他打开短信,给备注为“祖父”的号码发了一条:已到,一切安好。
发完这条,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又打开“祖母”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瑶瑶睡了。
没等回复,他把手机锁屏,放在窗台上。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的倒影从玻璃上浮现出来。
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撩起来,露出冷白的额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如刀裁。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平时冷得像寒潭的黑眸里,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涌,压得很深很深,但压不住。
他转过身,面朝窗外。
北境的阳光是直的。
不像帝都的阳光那样柔和、温暖、会拐弯。北境的光是直的、硬的、冷冽的,从高空直直地砸下来,砸在白桦林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裂缝。
他想起瑶瑶院子里的银杏。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表情。
十一岁的小姑娘,抱着雪球站在窗前,瘦瘦小小的,像一根风一吹就会断的细枝。但她说“我等你”的时候,声音是稳的,眼睛是亮的,嘴唇没有抖。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比他的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里面存着虞景瑶的所有视频。
弹琴的、跳舞的、拉大提琴的、傻笑的、抱着雪球转圈的,每个视频都按日期排好,文件夹名字叫“瑶瑶”。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桌面壁纸露出来,是一张照片。小姑娘坐在紫藤秋千上,阳光透过花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怀里抱着雪球,歪着头看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然后点开最新的那个视频。
画面跳出来。
虞景瑶坐在钢琴前,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尖尖的下巴和细瘦的脖颈。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
“景轩哥哥,这首是新学的,你听听对不对。”
然后指尖落下。
是德彪西的《月光》。
第一个音符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的瞬间,顾景轩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真皮靠垫,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呼吸慢慢变浅,变慢,和琴声的节奏融在一起。
德彪西的《月光》写的是月光洒在水面上的样子。
但瑶瑶弹出来的,不只是月光。
还有风。还有水。还有深夜独处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孤独。
弹到第三小节,错了一个音。
视频里的小姑娘皱了皱鼻子,嘴唇嘟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又错了”,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然后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从头再来。
顾景轩的嘴角又动了。
这次比刚才那一下明显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丝,大概一到两毫米。
他没睁眼。
琴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流淌。
北境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浓密的阴影,鼻梁的阴影斜斜地切过脸颊,像用炭笔画的线条。
他忽然觉得,距离好像也没那么远。
帝都的深夜,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月光铺在琉璃瓦上,泛着冷白的光。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夜空里,像谁用炭笔画的线条,一根一根的,粗细不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肆意伸展。
五鼎宸苑睡了。
所有的灯火都熄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像谁把月亮打碎了,碎片撒了一地。
栖梧苑里,虞景瑶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动作很轻,但枕头底下的弹簧还是发出了极细的“吱呀”一声。
她抱着雪球翻了个身。
雪球在她怀里拱了拱,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下巴,软乎乎的耳朵扫过她的锁骨。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团真正的雪球,不动了。
小姑娘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兔子形状的,耳朵竖起来,尾巴上挂着铃铛。灯已经关了,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灯罩上,把兔子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
久到雪球在她怀里打起了小呼噜,细细的、软软的,像风吹过铃铛的余音。
然后她坐起来。
雪球被惊动了,“唔~”了一声,耳朵抖了抖,红眼睛半眯着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埋进了前腿里。
她把雪球轻轻放在床上,掀开被子。
光脚踩在地板上。
木地板有点凉。
凉意从脚心往上爬,沿着脚踝、小腿,一路爬到膝盖。她缩了缩脚趾,脚趾头白得像十颗小珍珠,指甲盖上泛着淡淡的粉。
她没穿拖鞋。
就那么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钢琴前。
每走一步,脚底的凉意就往上窜一点。但她没停,因为凉意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这不是梦。景轩哥哥真的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北境。
她坐在琴凳上。
琴凳的绒面是凉的,贴着她的大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裤传进来。
她打开琴盖。
琴盖掀起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钟。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
黑白分明的琴键,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低音区的键是黑的,高音区的键是白的,月光从高音区斜斜地切过去,把白键照得像象牙,黑键像墨玉。
她抬起双手。
十根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指尖离琴键大概两厘米,没有落下去。
她在想“弹什么?”
脑子里转了好几首曲子,最后落在了一首上。
那是顾景轩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
那年她六岁,他九岁。
她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也是秋天,但比现在暖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黄的一片。她坐在琴凳上,脚悬在半空,够不到踏板。
顾景轩坐在她旁边。
他那时候已经比她高很多了,坐在琴凳上,膝盖弯成一个直角,脚稳稳地踩在地板上。
“这里要轻一点。”
他的手指按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练射击磨出来的。但按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力气刚好,不轻不重,像一片薄薄的云落下来。
温度也刚好。
比她的体温高一点点,暖的,但不烫。
“为什么?”
她当时问。
“因为这里是高潮过后的余韵。”
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什么是高潮?什么是余韵?
她歪着头看他,一脸迷茫。
他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困惑,于是换了一种说法。
“就是风。”
“风?”
“嗯。弹到这里的时候,要像风一样,慢慢散掉。”
他松开她的手,自己弹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动,比她快,比她有力,但弹到那个段落的时候,声音忽然变轻了、变远了,像一阵风吹过去,越吹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当时不懂。
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按下第一个音。
指尖落在琴键上的瞬间,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顺着手指、手掌、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臂。
她弹得很慢。
比平时慢很多。
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让声音在空气里停留很久,等它完全消散了,再按下下一个音。
月光照在她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像透明的一样。
她能看到自己的骨骼在皮肤下移动,能看到指尖按下琴键时,指腹的肉被压扁的瞬间。
曲子弹到一半。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只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虞思彦站在门口。
白色T恤,黑色长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在白色T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白瓷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飘。
他看了一眼钢琴。
又看了一眼妹妹光着的脚。
地板上的月光被她踩碎了几块,脚趾头冻得有点发红,像十颗被霜打了的樱桃。
“又不穿鞋。”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不是责备,是心疼,但他不会说“我心疼你”,所以听起来像责备。
虞景瑶没停手。
她的手指还在琴键上跑动,头都没回。
“地板不凉。”
虞思彦走过去。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特定位置,他记得哪几块木板会响,刻意避开了。
他把牛奶放在琴盖上。
白瓷杯落在黑色琴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杯底和木面接触的瞬间,热气晃了一下,又继续往上飘。
然后他弯腰。
弯腰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拖鞋从琴凳底下拿出来——粉蓝色的,毛绒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兔子的脸,胡须是用银线绣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拖鞋摆到她脚边。
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两只鞋之间的距离刚好十厘米。
“穿。”
就一个字。
虞景瑶扁了扁嘴。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皱起来,像一只不情愿的小猫。
但她还是把脚塞进去了。
脚趾头钻进毛绒鞋面的瞬间,暖意从脚底涌上来,像踩进了一团棉花里。她忍不住动了动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又伸开。
曲子弹完了。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里。
房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雪球的呼噜声,细细的、软软的,像风吹过风铃。
“他到了?”
虞思彦靠在钢琴旁。
他靠得很随意,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搭在琴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木面,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虞景瑶把琴盖合上。
琴盖落下来的声音比掀开时更沉,“咚”的一声,像闷雷。
“就问了我吃没吃饭,雪球乖不乖。”
虞思彦看着她。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不敲了。
就那么搭在琴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和虞景瑶一样的粉蓝色,但比她的深,像深海的颜色。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哥哥。”
虞景瑶忽然抬头。
“嗯?”
“你要不要也给他打个电话?”
“我?”
虞思彦的眉毛动了一下。
左边的那根,往上挑了大概两毫米。
“你和他不是好兄弟吗?”
虞思彦伸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顾景轩的手很像,两人都练过射击,指腹都有一层薄茧。
他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弹了一下虞景瑶的额头。
力气很轻。
轻到只是皮肤碰了一下皮肤,连红印都不会留。
“我打不打,跟你有什么关系?”
虞景瑶揉着额头。
手指在被弹的地方画圈,一圈一圈的。
“我就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睡裤的兔子图案。
“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在北境,肯定很孤独。”
虞思彦没说话。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自己走。”
声音很平。
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抽动,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了。
“牛奶喝了,早点睡。”
他转身要走。
虞景瑶叫住他:“哥哥。”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熬夜了?”
她盯着他的脸。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虞思彦顿了一下。
“没有。”
“骗人。你每次熬夜,眼睛下面就会有乌青。青紫色的,左边比右边重一点。”
虞思彦没接话。
“哥哥,你不要太累。”
她从琴凳上站起来。
光脚踩进拖鞋里,毛绒的鞋底压下去,发出极轻的“噗”一声。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
她的身高只到他胸口,踮起脚尖也只到他下巴。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下面。
指尖凉凉的。
因为刚才弹琴弹了太久,指尖的血液循环变慢了,凉得像一片雪花。
凉意贴在他眼睑上,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景轩哥哥走了,你要是再累倒了,我就真的没人……。”
她说得很轻。
很轻很轻。
轻到像怕被人听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虞思彦低头看着小姑娘。
十一岁的妹妹,纤细得像一根火柴。
头发毛茸茸的,刚洗过,还带着白桃洗发水的味道。睡衣是粉蓝色的,上面印着兔子图案,和拖鞋上的兔子是一套的。
她的手很小。
小到他的手掌能完全包住她的拳头。
指尖凉凉的,贴在他眼睑上,像一小片冰。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凉意一点一点地渡过来,从她的指尖到他的掌心,像一条细细的溪流。
“不会。”
他说。
“去睡吧。”
“那你答应我,不许熬夜。”
虞思彦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
“……嗯。”
那声“嗯”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喉咙里震动了一下。
但虞景瑶听见了。
她笑了笑。
两个梨涡露出来,在脸颊上小小的、圆圆的,像两颗酒窝里藏了蜜。
她转身跑回床上。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像小马驹在跑。
她掀开被子,钻进去,把雪球重新捞进怀里。
雪球被她一捞,又“唔”了一声,耳朵抖了抖,在她怀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晚安,哥哥。”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冲他挥了挥。
手指细细的,在月光下像五根透明的玉簪。
“晚安。”
虞思彦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走廊很长,灯已经关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月光是冷的,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他靠着墙,后脑勺抵着墙纸。
墙纸是米白色的,上面有暗纹的花,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他的头皮,有点疼。
他闭了闭眼。
眼睑合上的瞬间,妹妹踮起脚尖摸他眼睛的画面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裤袋里掏出来。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顾景轩。
内容:瑶瑶睡了吗?你盯着点,她半夜容易踢被子。
虞思彦盯着屏幕。
蓝光映在他脸上,把眼底的颜色照得更深了。
他打字。
一个字:嗯。
发送。
又震了一下。
顾景轩:还有,别让她吃太多甜的,对牙齿不好。
虞思彦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介于“无语”和“服了”之间的表情。
他打字:你自己跟她说。
发送。
那边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他数了,整整十秒。
然后回复进来:她听你的。
虞思彦看着这四个字。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没笑出来。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自己的院子走。
走廊很长,他走了大概三十步。
经过书房时,他停下来。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推开门。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离开之前忘了关。
电脑屏幕也亮着,上面是代码界面。
全球金融系统的漏洞扫描。
他今晚本来打算把这个项目做完的。
代码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光标还在闪,像一颗绿色的心脏在跳动。
他想起妹妹刚才说的话。
“你要是再累倒了,我就真的没人了。”
他站在书桌前。
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伸手,合上了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光标消失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进卧室。
卧室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床铺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湖。
他躺在床上。
枕头有点凉,贴着后脑勺,凉意顺着头皮往下蔓延。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还是顾景轩:北境零下十五度,她的营养液够不够喝到月底?不够我让人从这边寄,北境的药材比帝都好。
虞思彦打字:够。
发送。
又打了一行:你自己的事忙完了再操心她。
顾景轩秒回: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虞思彦盯着这行字。
盯了五秒。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手机落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滑到枕头旁边。
他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在转。
华森集团下季度的投资方向。北境那边的金融政策变化。还有顾景轩走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
“帮我看着她。”
他翻了个身。
床垫“吱呀”一声。
又翻了个身。
床垫又“吱呀”一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的相框上。
那是一张合照。
他和虞景瑶,在五鼎宸苑的桂花树下。
那年她六岁,他十岁。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梨涡深深的,门牙掉了一颗,露出一个黑黑的小洞。
他站在旁边,穿着白色衬衫,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有。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久到月光从相框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然后他伸手,把相框扣过去。
相框落在床头柜上,发出“咔”的一声。
“睡了。”
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转了一圈,没人回应。
第二天清晨。
五鼎宸苑的银杏道上,云昭跑得飞快。
裙摆在风里翻飞,白色的衬衫下摆从腰带里跑出来一角,她也没管。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拉链上挂着的小熊挂件甩来甩去,像在荡秋千。
鸢尾蓝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面蓝色的旗帜。
她跑到虞景瑶的院门前,没敲门,直接推开。
“瑶瑶!瑶瑶你起了没!”
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栖梧苑里的鸟儿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银杏树上方转了两圈,叽叽喳喳地抗议。
虞景瑶正抱着雪球坐在床上喝营养液。
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营养液差点洒出来。
淡蓝色的液体在瓶口晃了晃,堪堪没溢出来。
“云昭姐姐?你不是要去上课吗?”
“今天周六啊!”
云昭将装有漫画、小说的书包扔到沙发上。
书包落在沙发垫上,发出一声闷响,拉链上的小熊挂件晃了两下,不动了。
“你忘啦?我们说好今天一起去你院里吃点心,然后晚上我陪你睡。”
虞景瑶眨了眨眼。
粉蓝色的眼眸里,困意还没完全散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睫毛扇了两下,像蝴蝶扇翅膀。
她想起来了。
“那你跑这么快干嘛?”
“我怕你一个人无聊。”
云昭坐到床边。
床垫被她一压,陷下去一块,虞景瑶的身体跟着往那边歪了歪。
云昭伸手摸了摸雪球的脑袋。
雪球被她摸得舒服,眯起红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打小呼噜。
“顾景轩走了,你肯定不开心。”
云昭说得很直接。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来不会拐弯抹角。
虞景瑶没说话。
低头喝营养液。
吸管含在嘴里,嘴唇抿着,腮帮子一吸一吸的。
“你别喝这个了。”
云昭皱眉。
“这东西难喝死了。我去给你找点好吃的。”
“不行。”
虞景瑶摇头。
“妈妈说了,不吃饭就只能喝营养液。”
“那你倒是吃饭啊。”
“吃不下。”
云昭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像紫水晶,此刻那双紫水晶一样的眼眸里,盛满了心疼。
她忽然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虞景瑶的脸。
手指捏着她脸颊上那点可怜的肉,只有一点点,薄薄的,像捏着一张纸。
“你太瘦了,再这样下去,风一吹就跑了。”
“才不会。”
虞景瑶躲开她的手,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梨涡还是露出来了,在脸颊上小小的、圆圆的。
“走,我们去前院。”
云昭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外拖。
“我听说今天厨房做了新的栗子蛋糕,我们去抢。”
“抢?”
“对,抢。”
云昭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陆渊那个家伙每次都把好吃的藏起来,今天我要先下手为强。”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跑过银杏道。
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一片片薄脆饼。
虞景瑶跑得慢,跑了几步就开始喘。
云昭就放慢速度等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你太弱了。”
云昭喘着气说。
“明天开始,我陪你跑步。”
“不要,跑步好累。”
“那你跳舞也行啊,你不是每天都在练吗?”
“那是舞蹈课,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运动。”
两个人跑到前院的厨房门口。
厨房是五鼎宸苑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永远飘着各种香味:面包的麦香、奶油的甜香、烤肉的焦香、煲汤的鲜香……。
云昭推开门。
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陆渊正站在冰箱前。
手里拿着一块蛋糕。
嘴里还叼着一块。
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红发在灯光下炸开,像一团火,发梢微微卷曲,凌乱又有型。
他听见门响,转头看过来。
红眼睛在看见云昭的瞬间,眨了一下。
然后他把蛋糕往身后藏。
动作很快,但蛋糕太大,藏不住,半个盒子还露在外面。
云昭冲过去。
“那是我的!”
“谁说是你的?这上面写你名字了吗?”
陆渊往后退了一步。
蛋糕盒在他手里晃了晃,差点掉地上。
“我昨天就说了今天来拿!”
“你先到先得。”
云昭气得跺脚。
脚后跟砸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伸手去抢。
陆渊举高蛋糕。
他比她高了半个头,手臂一伸,蛋糕就举到了她够不到的高度。
“你还我!”
“不还。”
虞景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闹。
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陆渊听见笑声,回头看她。
嘴里还叼着蛋糕,奶油沾在嘴角,像一小撮胡子。
“瑶瑶,你要不要?我分你一半。”
他含糊不清地说。
“好。”
“好什么好!”
云昭瞪她。
“那是我的!”
“我给你抢回来。”
陆渊把蛋糕递给她,一脸得意。
云昭更气了。
“陆渊,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明明知道我今天要来拿,你就是来捣乱的!”
“我就是想吃蛋糕,怎么了?”
陆渊耸耸肩。
“你又没在上面写名字。”
“你……!”
“好了好了。”
虞景瑶走过去,拉住云昭的手。
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云昭的三根手指。
“我们再去拿一块不就好了。”
“没了!就这一块!”
云昭瞪了陆渊一眼。
那一眼如果能杀人,陆渊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那分着吃。”
虞景瑶把蛋糕从陆渊手里拿过来。
蛋糕盒是白色的,绑着金色丝带。她拆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的栗子蛋糕做成了小山的形状,山顶上有一颗糖渍栗子。
她用叉子把蛋糕分成三块。
最大的那块塞给云昭。
中间那块给陆渊。
自己留了最小的那块,大概只有两口的量。
陆渊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奶油沾到鼻尖上,他也没擦,含糊地说:“瑶瑶最好了。”
“哼。”
云昭咬了一大口。
奶油沾到嘴角,在唇边糊了一圈,像圣诞老人的胡子。
虞景瑶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
栗子的香味在舌尖化开,甜甜的,软软的。
她看着他们两个斗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孤单。
同一时间。
五鼎宸苑的另一边,易泽的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院子和其他人不一样。栖梧苑种的是秋海棠和银杏,色彩斑斓,热热闹闹……,易泽的院子种的是竹子和梅花,四季常青,安安静静。
他坐在天文台里。
天文台在院子的最深处,是一座圆顶的建筑,外墙是白色的,圆顶是银灰色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他面前是一台高倍数望远镜,镜头对准天空。
虽然现在是白天,看不到星星,但他还是在调整参数。
手指拧着调焦轮,一圈一圈的,很慢,很仔细。
校准赤道仪。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是陆渊发的消息:快来厨房,有好吃的。
易泽没回。
继续调望远镜。
又响了一下:瑶瑶和云昭也在。
他停下手。
手指悬在调焦轮上,没动。
想了想。
然后打字:不去,忙着呢。
陆渊秒回:你整天就知道看星星,星星能当饭吃吗?
易泽盯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字:不能。但比你有意思。
发送。
陆渊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又发了一句:算了,我帮你把蛋糕留着,你晚上来拿。
易泽把手机放到一边。
屏幕暗下去。
他继续工作。
但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顾景轩走了。
虞景瑶肯定会难过。
他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
他犹豫了三秒。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虞景瑶的对话框。
打字:瑶瑶,晚上要不要来看星星?今晚有猎户座流星雨。
发送。
三秒后,回复进来:好呀!云昭姐姐也去吗?
易泽想了想:可以。
虞景瑶:那我去叫她!晚上见!
他把手机放下。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弧度,像竹子被风吹弯了一点点。
然后他继续调望远镜。
但动作轻快了很多。
下午两点。
虞思彦从书房出来。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
他手里拿着一盒马卡龙。
粉色的盒子,绑着香槟色的丝带。
他走到虞景瑶的院门前,推门进去。
院子里,两个小姑娘正趴在床上看漫画。
云昭躺着,腿翘在墙上,脚丫子一晃一晃的,脚趾头上涂着淡紫色的指甲油。
虞景瑶趴着,下巴抵着枕头,雪球窝在她背上,睡得正香。兔子的身体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团会呼吸的雪。
“瑶瑶。”
虞景瑶抬头。
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哥哥?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忙完了。”
他把马卡龙递过去。
“路过甜品店,顺手带的。”
云昭翻身坐起来。
动作太猛,床垫弹了两下,雪球被惊醒了,“唔”了一声,从虞景瑶背上滚下来,在床垫上滚了一圈,懵懵地眨了眨眼。
“思彦哥,你怎么每次都‘顺手’?你是不是专门去买的?”
虞思彦没回答。
他看了虞景瑶一眼。
“晚上早点睡,别玩太晚。”
“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哥哥。”
虞景瑶叫住他。
“嗯?”
“你今天看起来好累。”
她皱眉。
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有一个小小的“川”字。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
“你骗人。”
她跑过去。
赤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她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四根手指。
“你手心都是凉的。”
虞思彦低头看着她的手。
细瘦的,白得像纸,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指甲盖是椭圆的,修剪得很整齐,边缘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天气冷了而已。”
“那你多穿点。”
她踮起脚尖。
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
围巾是浅粉色的,毛线织的,上面有兔子的图案。兔子是白色的,耳朵是粉色的,用绣线绣的,针脚细密。
她把围巾缠到他脖子上。
绕了一圈。
又绕了一圈。
打了个结。
围巾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混着白桃洗发水的味道。
“这个给你。”
“你自己……”
“我还有好多条呢。”
她笑了笑。
“你戴这个,就不冷了。”
虞思彦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没说。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手掌覆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轻轻揉了两下。
她的头发很软,像丝绸,在他指缝间滑过。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跑回床上,继续和云昭看漫画。
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从窗口飘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被风吹散了。
虞思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遮住半张脸。
浅粉色的毛线贴着下巴,软软的,暖暖的。
很暖。
傍晚。
五鼎宸苑的餐厅里,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来,几十盏灯同时亮着,把整个餐厅照得像白昼。
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餐具和菜品。
但没人动筷子。
五大家族的长辈们难得聚在一起,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虞廷枫翻着文件,眉头紧皱。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哗啦……哗啦……”,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点。
顾铭怀在打电话,语气冷硬:“我说了,不行。北境的事,按原计划走。”
云赫盛和陆明远在讨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羽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青花瓷的茶杯,杯壁薄得像蛋壳。
她没喝。
茶已经凉了,水面凝了一层细细的波纹,映着吊灯的光。
她看着窗外的暮色。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和紫色,像一幅水彩画。
“景轩那孩子,今天到了吧?”
她忽然说。
宫楠嫣点头。
“中午到的,发了消息回来。”
“那边冷不冷?”
“零下十五度。”
宫楠嫣叹了口气。
“那孩子从小怕冷,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
“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扛。”
顾铭怀挂了电话,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北境的条件是苦,但能磨人。”
虞廷枫抬起头。
“我同意。”
他说。
“景轩那孩子,有魄力,有手腕,就是太年轻。北境这一趟,磨出来了,就是人上人。磨不出来……”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磨不出来,就回不来了。
沈羽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狠心。”
“不狠心怎么成材?”
顾铭怀坐到沙发上。
沙发垫被他压下去,发出“噗”的一声。
“他五岁就开始参加金融赛,拿了多少奖?他不是温室里的花,他是鹰,得在天上飞。”
“可他毕竟才十四岁。”
黎漾轻声说。
眼眶有点红。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红压下去。
虞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瑶瑶今天怎么样?”
秦曼欣问。
“还行。”
黎漾说。
“云昭陪着她,下午吃了半块蛋糕,晚上喝了一瓶营养液。”
“就半块蛋糕?”
秦曼欣皱眉。
“她这样不行。正长身体的时候,不吃东西怎么长?”
“她不吃饭,我也没办法。”
黎漾叹气。
“小时候中药都喝不进去,一闻就吐,现在只能靠营养液撑着。”
“要不让医生再开点开胃的药?”
贺云姝提议。
“试过了,没用。”
沈羽晴摇头。
“这孩子脾胃弱,吃什么都不吸收。从小就这样,保温箱里待了两个月才出来,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
林月漪放下茶杯。
“我倒是认识一个中医,专调脾胃的,回头让他来看看。”
“那敢情好。”
沈羽晴笑了笑。
但笑容里带着疲惫。
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像一道道细细的裂纹。
苏婉推了推眼镜。
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很厚。
“易泽那孩子今天又在天文台待了一天,连饭都忘了吃。”
“陆渊也是。”
白芷摇头。
“今天抢了云昭的蛋糕,两个人吵了半天。”
“云昭那脾气,跟她妈一模一样。”
林月漪看了贺云姝一眼。
贺云姝笑了。
“我小时候可没她这么野。”
“你小时候也不省心。”
云今淮插了一句。
贺云姝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在撒娇。
餐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但每个人心里都压着点什么。
顾景轩的离开,像一块石头投进湖里。
涟漪还在扩散。
深夜十一点。
五鼎宸苑的上空,星星亮得像碎钻。
没有云,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上面撒满了亮晶晶的碎钻。
猎户座在东南方向,三颗腰带排成一条直线,清晰可见。
易泽站在天文台里,调整好望远镜的焦距。
手指拧着调焦轮,拧到最后半圈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转,直到镜头里的星点缩成最小的亮斑。
然后他给虞景瑶发消息:可以来了。
五分钟后,两个小姑娘跑进来了。
虞景瑶穿着厚厚的大衣,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粉蓝色的眼眸在围巾上方眨巴眨巴的,睫毛上沾着夜雾凝成的小水珠,亮晶晶的。
她手里捧着个铜制的小手炉,雕着缠枝莲纹,里面装着炭火,暖烘烘的。
云昭裹得没那么厚。
一件纯白色的针织外套,里面是衬衫,领口的扣子还解开了两颗。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鸢尾蓝的发丝在空中飞舞,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帜。
“好冷好冷好冷。”
云昭搓着手,跺着脚。
脚后跟砸在地板上,“咚咚咚”的。
虞景瑶把手炉递给她。
“给你。”
“你不冷?”
“我穿得多。”
云昭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涌上来,她舒服得叹了口气。
“望远镜调好了。”
易泽指了指镜头。
“猎户座流星雨,今晚是峰值。”
虞景瑶凑过去,眯着眼睛看。
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贴着目镜。
睫毛扫过镜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镜头里,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偶尔有一颗划过,拖着细细的尾巴,亮白色的,转瞬即逝。
“哇……”
她轻声说。
“好漂亮。”
“那边还有一颗。”
易泽指了指天空。
“用肉眼看更清楚。”
三个人走到天文台外面。
仰头看着天。
北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窜,冷得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衣服里。
但没人想走。
“景轩哥哥那边,也能看到星星吗?”
虞景瑶忽然问。
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起来远远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易泽顿了一下。
“北境维度更高,应该能看到更多。”
“那他现在会不会也在看?”
“也许吧。”
云昭揽住她的肩膀。
手臂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说不定他也在想你呢。”
虞景瑶没说话。
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
围巾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
北境。
零下十五度。
顾景轩站在庄园的天台上。
风从冰原上刮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薄衫。
冷风贴着皮肤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从皮肤表面开始,一层一层地往里冻。
但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天空。
星星多得不像话。
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清晰可见,光芒冷冽,像三颗冰冷的蓝宝石。
他想起瑶瑶说的话:“你那边冷不冷?”
很冷。
但他没说。
他掏出手机。
手指已经冻僵了,指节发白,按在屏幕上没什么知觉。
他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打开和“瑶”的对话框。
发过去。
附了一句话:北境的星星,比帝都多。
发送。
十秒后,回复进来:我们这边也有!易泽哥哥说今晚有流星雨,我们刚看完!
又一条:景轩哥哥,你许愿了吗?
他打字:没有。
虞景瑶:那你快许一个!听说流星雨的时候许愿很灵的。
顾景轩:不用。
虞景瑶:为什么?
他看着屏幕。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打了三个字:因为你。
又删掉。
再打:我的愿望就是……
又删掉。
再打:不用许愿。
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虞景瑶发了一个问号。
他没回。
风从北面刮过来。
更冷了。
他拢了拢外套,不,他没穿外套。他拢了个空,手臂交叉在胸前,手指抓着上臂,指甲陷进布料里。
转身往楼下走。
脚步踩在天台的钢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走到书房门口。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是她发的一张照片。
模糊的,显然是偷拍。
画面里,易泽和云昭站在天文台外面,仰头看天。两个人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但最前面,是她的手。
细瘦的,白得像纸。
手指指着天空,指尖有一粒星光,不知道是镜头反光,还是真的有一粒星光落在她指尖上。
配文:景轩哥哥,我帮你指了一颗星星。你找到它,就等于找到我了。
顾景轩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又按亮。
又看了一遍。
再按亮。
再看一遍。
然后把手机锁屏。
推门走进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
书桌上摊着一本金融学的教材,旁边放着一叠试卷。
他坐下来。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英文,是关于国际金融市场的案例分析。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
她抱着雪球的样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弹琴时的侧脸,月光照在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踮起脚尖帮虞思彦系围巾的背影,浅粉色的围巾在她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指着星星的手指,细瘦的,白得像纸,指尖有一粒星光。
窗外,北境的月光冷得像刀。
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一片。
他闭上眼睛。
眼睑合上的瞬间,她的脸浮上来。
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他睁开眼。
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
在试卷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六年。一天都不会少。
然后把试卷翻过去。
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像帝都秋天银杏叶落地的声音。
窗外,北境的月亮很冷。
但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