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乌有》常莞青

37、考虑中 晚上九

　　晚上九点半。

　　村子里早已安静下来，白日里热闹的人声、犬吠、孩童的嬉闹，全都被夜色轻轻收拢，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大家都回房休息了，整栋小楼安安静静，只有二楼阳台还站着一个身影。

　　慕子柯靠在冰凉的栏杆上，仰头望着头顶的夜空。

　　乡下的星空，远比城市里要干净、璀璨得多。没有刺眼的霓虹灯遮挡，没有高楼大厦的阻隔，漫天星辰像是被精心擦拭过一般，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银河浅浅地横跨天际，星星一颗挨着一颗，安静又温柔，像是在默默注视着人间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

　　风有些微凉，从远处的田野间吹过来，带着夜晚独有的清新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几缕碎发，也吹得人头脑格外清醒。

　　她没有立刻回房。

　　明明已经有些疲惫，却偏偏想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多站一会儿。好像只有在这样无人打扰的时刻，那些藏在心底的、细碎的、欢喜又忐忑的情绪，才敢悄悄冒出头来。

　　后天，她就要订婚了。

　　和乌泽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慕子柯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低头，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冰凉的屏幕，原本只是想随便看看时间，却一眼就看见了置顶对话框里，禾淼淼八点多发过来的消息。

　　猫爱吃鱼：我回来了，明天我们一起去玩吗？

　　看到熟悉的昵称，慕子柯心里一软。

　　淼淼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毫无顾忌说心里话的朋友。对方性格开朗，大大咧咧，却又比谁都细腻，总能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出现。

　　慕子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缓缓打下一行字。

　　慕：明天赶集，前天和他爸妈通电话，后天就订婚，明天要去买食材。

　　消息发出去没过多久，对方几乎是秒回。

　　猫爱吃鱼：好事啊，但我不太想去赶集。

　　慕子柯望着远处模糊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禾淼淼了。

　　嘴上说着不想去，心里却藏着一段没能完全放下的过去。赶集的地方，是她们以前常一起去的地方，也是某个人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有些地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怕一脚踏进回忆里，就再也抽不出来。

　　慕：还没放下。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停停顿顿，过了好一会儿，一条消息才终于跳了出来。字里行间，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释然，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猫爱吃鱼：早就放下了，只不过是忘不掉而已，人家现在过的可好了，我何必去徒增烦恼。

　　慕子柯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发酸。

　　喜欢过的人，哪能说忘就忘。放下，是不再纠缠、不再期待；可忘不掉，是夜里偶尔想起时，心里还是会轻轻一揪。谁都有这么一段，藏在心底，不对外人道，只在某个深夜、某个熟悉的场景里，悄悄翻涌上来。

　　她没有再继续戳破，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一句。

　　慕：好吧，那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点回来？

　　猫爱吃鱼：烧烤，还有葡萄。

　　下一秒，手机立刻弹出一条转账提示——200块。

　　慕子柯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还是这么直接，这么不客气，也这么让人安心。朋友之间，就是这样，不用客气，不用客套，想要什么直说，给钱也干脆。

　　慕：买多少

　　猫爱吃鱼：50元的烧烤，二斤葡萄，剩下来的随便都可以。

　　慕：OK

　　简单一个字母，却藏着满满的安心。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慕：对了，你多久走？

　　猫爱吃鱼：后天，也就是你订婚那天晚上，放心，我一定会去参加你的订婚的。

　　看到这句话，慕子柯心里一暖。

　　被最重要的朋友见证自己人生中重要的时刻，是一件格外幸福的事。她原本还有些担心，淼淼会不会因为心情不佳，提前离开，现在看到对方这么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稳稳落了下来。

　　慕：我和乌泽屿准备16号走，也就是订婚的第二天，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

　　她是真心希望，能和朋友多待一会儿。

　　这段时间待在乡下，安静、惬意，没有工作的压力，没有城市的喧嚣，身边有爱人，有朋友，是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安稳。

　　可这一次，禾淼淼的回复里，带着一丝无奈。

　　猫爱吃鱼：我也想啊，但我经纪人已经开始催我了，她给我接了一部戏，让我去试戏你要去吗？

　　演戏？

　　慕子柯微微一怔。

　　她一直做的是配音工作，习惯了待在录音棚里，用声音去塑造角色，习惯了藏在幕后，不被人看见脸，不被镜头对准。突然被问要不要去演戏，她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拒绝。

　　慕：我怕是没有演戏的天赋。

　　猫爱吃鱼：不会，你有那么美的脸，要好好利用啊，你干配音，别看不见你的脸，你可以演戏收集一些知名度。

　　慕子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长相有多出众，更没想过，要靠脸去获得什么。配音是她热爱的事业，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气，她喜欢用声音表达情绪，而不是靠外表。

　　可是，禾淼淼的话，又让她有了一丝微小的动摇。

　　一辈子只守着一件事，固然安稳。可偶尔尝试一下从未做过的事，会不会也很有趣？

　　慕：那我考虑一下，但我不想签公司，我一直属于独立人员。

　　她习惯了自由，不喜欢被约束，不喜欢被各种合约绑住手脚，更不喜欢娱乐圈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

　　猫爱吃鱼：包在我身上，有一个剧本，一定适合你，我去和那个导演说说。

　　看着朋友这么笃定，慕子柯心里那点犹豫，也悄悄散了不少。

　　慕：OK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叮——”

　　慕子柯回过神，低头看向手机。

　　不是禾淼淼，而是另一个置顶对话框。

　　乌泽屿。

　　看到这三个字，她刚刚还带着一丝迷茫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像是被温水轻轻包裹住，安稳又踏实。

　　她点开聊天框。

　　乌泽屿：睡了吗？

　　短短三个字，却藏着不言而喻的在意。

　　明明就在同一栋房子里，明明几步路就能走到对方房间，却还是忍不住发消息问一句。这种细碎又温柔的惦记，比任何轰轰烈烈的情话，都更让人心动。

　　慕：还没，有什么事吗？

　　乌泽屿：你决定回上海，还是回杭州？

　　这个问题，她其实还没有完全想好。

　　两座城市，都有她的生活，她的工作，她的回忆。以前，她总是一个人做决定，不管选哪里，都只是自己的事。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身边多了一个人，以后的每一个选择，都关系着两个人的未来。

　　慕：淼淼说要让我去演戏，我在考虑中。

　　她没有隐瞒，把自己刚刚的动摇，如实告诉了对方。

　　乌泽屿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就过来了。

　　乌泽屿：挺好的，那我就跟着你，演一个下人。

　　慕子柯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

　　深夜里的笑声轻轻浅浅，被风吹散在星空下，温柔又甜蜜。这个人，总是这样，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无条件支持，不管她想去哪里，都愿意跟着。

　　慕：哈哈哈。

　　慕：不会的，你这副皮囊甚好，一定能当个男主。

　　她半开玩笑地回复。

　　乌泽屿的长相，是真的出众。五官立体，轮廓清晰，气质干净又温柔，往人群里一站，就格外惹眼。别说演下人，就算是演男主角，也完全撑得起场面。

　　乌泽屿：那好，我当男主，你当女主，又或者我们当一对配角。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慕子柯的心。

　　男主和女主。
　　配角和配角。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身边的人是你，就足够好。

　　她看着屏幕，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悄悄快了几分。原来被人坚定选择、坚定偏爱，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慕：好啊。

　　简单两个字，藏着她全部的欢喜与安心。

　　夜越来越深，晚风更凉了一些。

　　慕子柯轻轻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泛起一点淡淡的湿意，疲惫终于一点点涌了上来。忙碌了一天，又在夜里想了这么多心事，身体和精神，都到了该休息的时候。

　　她低头，轻轻敲下最后一句话。

　　慕：晚安(´-ωก`)

　　几乎是同一秒，对方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乌泽屿：晚安！

　　一个感叹号，像是把所有温柔与在意，都认认真真地藏在了里面。

　　慕子柯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璀璨的星空。

　　星光温柔，夜色安静。

　　身边有爱她的人，有懂她的朋友，即将迎来人生中新的一段旅程。曾经那些迷茫、不安、孤单的时刻，都已经慢慢远去。

　　她握紧手机，转身走回房间。

　　窗帘被轻轻拉上，将一整个夜空的星光，都挡在了窗外。而房间里，温暖的灯光，安静的空气，和即将到来的明天，都在静静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