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乌有》常莞青

16、逛街

　　慕子柯先从剧本里抽离出来，那种心口发紧的悸动感，让她莫名笃定——有什么事要发生。剧本里的一切都太过于真实了，细腻到阮青昭裙摆上的刺绣纹路、抉择时眼底的挣扎，都让她忍不住共情这个角色。身为大长公主，阮青昭为了身后的宗族荣辱，甘愿赴汤蹈火，可到头来，宗族得以保全，她却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留下的不过是史书上一笔轻飘飘的虚名。

　　“在想什么呢？”乌泽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慕子柯转过身，指尖还残留着剧本纸的粗糙触感，她轻叹道：“我在想，这个剧本杀也太真实了，刚才代入进去的时候，我都快分不清自己是慕子柯，还是阮青昭了。”

　　乌泽屿看向她，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峰，颔首道：“的确，看来自由度不是很高，反而容易让人沉浸。”

　　她自然地伸出手，乌泽屿心领神会，将那张印着霍长卿的简介纸放进了她的手心。封面上的霍长卿，身穿玄色明光铠，甲胄上的兽纹狰狞凌厉，身姿挺拔如劲松，面容冷硬似寒铁，一双丹凤眼锐利如刃，仿佛要穿透纸面看破人心。另一张简介上的阮青昭，则是身穿银色软甲，朱红色的战袍在想象中随风飘荡，青丝被金冠高高竖起，手持一柄青锋剑，眉眼间既有公主的矜贵，又有战士的决绝。

　　慕子柯小心翼翼地将这两张简介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语气带着珍视：“我要将它好好收藏。”

　　乌泽屿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只好由着她，抬腕看了眼手机道：“四点半了，要去吃点东西吗？”

　　慕子柯歪头想了想，眼底还带着几分剧本余韵：“我还不是很饿，想再逛一会儿，你饿了吗？”

　　乌泽屿伸手牵住她的手，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挑眉调侃道：“既然你想逛，那我就陪你，不然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万一被野狼给拐走了怎么办？”

　　“啊？”慕子柯眨了眨眼，满脸不解地抬头看他，“什么野狼？这商场里哪来的野狼？”

　　乌泽屿没回答，只是握紧她的手，笑着说了句“走了”，拉着她往商场深处走去。

　　两人在商场里慢悠悠逛了一阵，最后在一家玩偶店停下，买了两个小抱枕——一只红色的狐狸，一只灰扑扑的大灰狼。慕子柯抱着大灰狼抱枕，凑到乌泽屿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像不像你？”

　　乌泽屿抱着那只狐狸抱枕，狐狸的绒毛柔软蓬松，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声音带着几分沉溺：“像，像。”

　　逛了约莫半小时，慕子柯摸了摸肚子，抱着大灰狼道：“我有点饿了，我们要不先去吃饭吧。”

　　两人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家常菜馆，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慕子柯把大灰狼抱枕靠在旁边的椅背上，耳朵被蹭得微微歪着，模样憨态可掬。服务员很快走过来，递上菜单问道：“先生和小姐要吃些什么？”

　　乌泽屿将菜单先递到慕子柯面前，柔声道：“你看看，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慕子柯接过菜单，随意翻了几页，很快报了几道菜名，跟服务员交代清楚后，把菜单递还给乌泽屿：“我选好了，你也选一选你喜欢的菜，不然等桌子上全是我爱吃的，你该没的吃了。”

　　乌泽屿接过菜单，只扫了一眼，便对服务员补充道：“再加一份红烧排骨。”

　　等菜的间隙，邻桌的谈笑声混着饭菜香飘过来，瓷碗碰着木桌发出轻响，慕子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你知道我爸爸妈妈是怎样的人吗？”

　　乌泽屿握着水杯的手微顿，他的家庭虽然完整，却充斥着利益交换与利用，从未有过真正的温情，他心中向往的，正是慕子柯身上这种纯粹的暖意。他定了定神，笑道：“你这么有趣开朗，你的父母应该对你很好吧。”

　　慕子柯垂下眼，在记忆里搜寻着父母的痕迹，语气带着怀念：“在我的印象里，爸爸很爱妈妈，妈妈也很爱爸爸，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就算有小小的争执，最后也总是爸爸先低头道歉。”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的纹路，继续道：“爸爸妈妈也很爱我，我喜欢的任何事情他们都会支持我。不过我从来没见过爷爷奶奶，每次我问起，爸爸妈妈都闭口不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

　　乌泽屿斟酌着开口：“可能你的爷爷奶奶不在国内，又或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好。”

　　慕子柯摇摇头，满脸困惑：“不会吧，爸爸性格那么和蔼，从来不会得罪任何人，妈妈也温柔体贴，怎么会和爷爷奶奶关系不好呢？”

　　“我只是猜测。”乌泽屿道，“真相到底如何，或许还要你自己慢慢去找。”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将四样热气腾腾的菜一一摆放在桌子上，白米饭也跟着端了上来。乌泽屿起身接过碗筷，很自然地开始盛饭，慕子柯坐在一旁，一时无事可做，着实有些尴尬。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放在她面前，轻声问：“够了吗？不够再添。”

　　慕子柯双手捧着碗，点头道：“够了，谢谢。”

　　她从筷子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拿起其中一双掰开，两只筷子相互轻轻摩擦，将表面的倒刺磨掉，随后把磨好的筷子递到乌泽屿面前：“筷子。”

　　乌泽屿接过筷子，指尖触到她递来的温度，轻声道：“谢谢。”

　　慕子柯笑起来，眼底漾着笑意：“你跟我说什么谢啊，你都帮我盛饭了，我帮你拿筷子不是应该的吗？”

　　桌上的四道菜，大多是乌泽屿偏爱的口味，只有那一道红烧排骨，是她素来喜欢的。乌泽屿看着碗里的菜，眉峰微挑：“不是让你点自己喜欢吃的吗？怎么大多都是我爱吃的？”

　　慕子柯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笑道：“你喜欢吃的，我也喜欢吃，这有什么不能的？”

　　她顿了顿，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坦然：“再说了，你不也点了我喜欢吃的排骨吗？做人呢，就是要跟着自己的心走，我心里想的是这样，便这样做了。”

　　乌泽屿早已习惯了默默付出，从未奢望过被人这般放在心上，慕子柯的话像一束暖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封闭已久的心房。他捏着筷子的手顿了半秒，抬眼看向她，声音带着几分认真：“如果一个已经习惯了付出的人，忽然得到了别人的付出，他应该感觉高兴，还是会觉得无措？”

　　慕子柯咽下嘴里的排骨，眨了眨眼，耳尖微微泛红，却还是坦诚道：“当然是高兴啊，但更要珍惜。谁都不可能平白无故地为别人付出，愿意对你好的人，都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乌泽屿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愿意为我付出？”

　　慕子柯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灿然一笑，指尖轻轻戳了戳碗沿，声音清脆又坚定：“因为…我喜欢你啊，所以我愿意为你付出我拥有的一切。”

　　乌泽屿的心猛地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又追问道：“那…我说如果，你有一天不喜欢我了，你会怎么做？”

　　慕子柯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即笑着摇摇头：“你今天想的也太多了吧！”

　　她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不会的。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可能是我们都没有做好和对方走下去的准备，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只要过好当下就足够了，谁又能预知将来会怎样呢？”

　　乌泽屿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没再追问，只是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排骨的酱汁裹着软糯的肉质，入口即化，慕子柯咬着骨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乌泽屿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忽然觉得这顿饭的温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你怎么不吃？”慕子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是不是我点的菜不合胃口？”

　　“没有。”乌泽屿回过神，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青菜，“很好吃。”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其实他并不习惯这样被人放在心上，从小到大，他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满足家族的期待，付出是理所当然，被偏爱却是陌生的体验。可慕子柯的坦诚像春日的风，轻轻吹散了他心里积久的阴霾，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这份温暖。

　　慕子柯放下排骨，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刚才说的‘野狼’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乌泽屿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底带着笑意：“就是字面意思啊，商场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你，怎么办？”

　　“可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的。”慕子柯不服气地噘了噘嘴，却在看到乌泽屿眼底的认真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过…有你陪着，好像更安心一点。”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乌泽屿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他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根菜丝，动作自然又温柔：“那我以后多陪着你。”

　　慕子柯的耳尖瞬间红透，连忙低下头扒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邻桌的客人已经吃完离开，店里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霓虹灯次第亮起，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映得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吃完饭，乌泽屿结了账，慕子柯抱着大灰狼抱枕，跟在他身后走出饭店。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乌泽屿立刻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别着凉了。”他的声音在晚风里格外清晰，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让慕子柯莫名觉得安心。

　　“谢谢。”她拢了拢外套，抬头看向他，“我们现在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乌泽屿反问，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抱枕上，“或者，送你回家？”

　　慕子柯摇摇头：“不想那么早回去，家里就我一个人，有点冷清。”爸爸妈妈去世后，偌大的房子就只剩下她，虽然有淼淼陪着她，但夜里的安静总让她觉得空落落的。

　　乌泽屿沉默了片刻，提议道：“那去江边走走？晚风挺好的，也能散散步。”

　　慕子柯眼睛一亮：“好啊！我好久没去江边了。”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擦肩而过，留下细碎的脚步声。慕子柯抱着抱枕，外套的长度刚好遮住她的手背，暖融融的。她侧头看向身边的乌泽屿，他身姿挺拔，走得很慢，似乎在刻意配合她的步伐，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乌泽屿，”慕子柯忽然开口，“你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吗？”

　　乌泽屿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平淡：“嗯，习惯了。”他的家庭虽然人多，却比独处更让人觉得孤独。父母忙着生意上的周旋，兄弟姐妹之间充斥着明争暗斗，他从小就学会了沉默和伪装，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那你会不会觉得孤单？”慕子柯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乌泽屿转头看向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眼底，映出点点星光。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头：“以前会，现在…好像不会了。”

　　慕子柯的心猛地一跳，脸颊发烫，连忙转过头看向江面。江水在夜色里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桥灯连成一串，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那以后…我可以经常陪你啊，你想说话的时候，我都在。”

　　乌泽屿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慕子柯忽然“呀”了一声。

　　“怎么了？”他立刻紧张起来。

　　“我的包！”慕子柯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原本挎在肩上的包不见了，“刚才在饭店的时候还在的，是不是落在那里了？”

　　包里不仅有钱包和手机，还有她珍爱的那两张剧本简介。慕子柯急得眼眶都红了，转身就要往饭店跑，乌泽屿连忙拉住她：“别慌，我跟你一起去，说不定是忘在座位上了。”

　　两人快步往回走，心里都有些着急。回到饭店时，刚才的座位已经空了，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包的影子。慕子柯拉住服务员，语气带着急切：“您好，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米色的帆布包？放在这个座位上的。”

　　服务员想了想，摇摇头：“抱歉小姐，刚才收拾桌子的时候没有看到，会不会是您不小心带走了？”

　　“没有啊，我明明放在椅子上的。”慕子柯急得快哭了，那两张简介对她来说意义非凡，“里面还有两张剧本杀的角色简介，很重要的。”

　　乌泽屿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别着急，我们问问老板，看能不能掉一下监控。”

　　老板很快调出了监控，画面里显示，在他们离开后，有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坐在了他们的座位上，逗留了几分钟后，拿起椅子上的包，匆匆离开了饭店。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他身形高大，走路很快。

　　慕子柯看着监控画面，心里又急又慌：“怎么办？手机和钱包都在里面，还有那些东西…”

　　乌泽屿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别担心，我帮你找。手机可以定位，钱包里的卡我帮你挂失，至于那些简介…我们一定能找回来。”他的眼神沉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慕子柯看着他，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去哪里找啊？”慕子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乌泽屿沉吟道：“他专门拿走你的包，说不定不是随机作案。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剧本杀店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慕子柯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我平时很少得罪人，剧本杀店里的人也都挺正常的…除了…除了今天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一直盯着我们看。”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剧本杀店的时候，有个男人坐在角落，穿着黑色的衣服，一直低着头，但她总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当时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现在想来，那个男人的身形，和监控里的人有些相似。

　　乌泽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慕子柯努力回忆着：“不太记得了，他一直低着头，戴着口罩，只看到眼睛…眼神有点吓人。”

　　乌泽屿皱紧眉头，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这个男人的目标，到底是慕子柯的包，还是包里的剧本简介？如果是后者，那这件事，恐怕和那个过于真实的剧本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握紧慕子柯的手，轻声道：“别害怕，有我在。我们先去挂失卡片，然后定位手机，不管是谁，我都会帮你把东西找回来。”

　　慕子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用力点点头，心里忽然觉得，就算包丢了，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晚风再次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跟着乌泽屿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而远处的夜色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正看着手里的米色帆布包，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