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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象牙塔的尸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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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阳光穿透修车厂高处的通气窗，投射下几道浑浊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沈清晏醒来的时候，陆野并不在身边。
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那件厚重的皮夹克。昨夜的疯狂让他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酸痛，特别是腰和腿，但与之相对的，大脑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清明。
那种在极端情绪爆发后的冷静，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沸腾的岩浆之上。
他抬起右手，虎口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了，缠着干净的纱布，打了一个难看的蝴蝶结——一看就是陆野的手笔。
“醒了？”
不远处传来陆野的声音。他正坐在一个油桶上擦枪，赤裸的上半身缠着好几圈绷带，肌肉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充满力量感。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
“嗯。”沈清晏坐起来，拢了拢衣服。他发现自己身上被擦洗得很干净，甚至换了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
“喝点。”陆野把一个保温杯扔过来，“粥，楼下早餐摊买的。放心，没毒。”
沈清晏接过杯子，热度透过掌心传来。他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他逼着自己咽下去。他需要能量，因为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几点了？”
“上午十点。”陆野咔哒一声把弹夹推入枪膛，“局里发了通缉令，虽然没指名道姓，但‘不明武装人员’袭击私人会所的事已经炸锅了。那个莫医生消失了，‘云端’的老板正在跟警方扯皮。咱们现在是黑户。”
“很好。”沈清晏放下杯子，眼神恢复了那种手术刀般的锐利，“既然是黑户，做事就不用讲程序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野面前，伸出手：“车钥匙给我。我要去滨海大学。”
陆野皱眉，把枪插回后腰：“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林振东如果真是幕后黑手，他家里现在就是龙潭虎穴。”
“正是因为危险，所以我必须去确认。”沈清晏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如果不带我去，你根本找不到那个地下室的入口。林老师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的机关设计，甚至参考了鲁班锁的原理。”
陆野盯着他看了三秒，最后叹了口气，从油桶上跳下来，抓起挂在一旁的外套：“走吧。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
滨海大学家属院，一区3号楼。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小楼，爬山虎几乎覆盖了整个北面的墙壁，透着一股深秋特有的萧瑟与幽静。这里住的都是学校的元老级教授，平时鲜有人打扰。
陆野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两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维修工制服，戴着鸭舌帽，避开了大门口的保安和监控，翻墙进入了院子。
站在那扇熟悉的深红色防盗门前，沈清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里他来过无数次。逢年过节，师门聚会，或者只是单纯地来探讨学术问题。这里曾充满了他最敬重的长者的爽朗笑声，和满屋子的书香气。
但现在，这栋房子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散发着无形的尸臭。
“没人。”陆野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又检查了门锁，“老式锁芯，十秒钟。”
他掏出一根细铁丝，熟练地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光线很暗，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混杂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极其微弱的、只有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人才能闻到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沈清晏没有开灯，他凭借着记忆，径直走向一楼的书房。
书房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整面墙的书柜，堆满文件的红木大书桌，角落里甚至还放着那把林振东最爱的紫砂壶。
“分头找。”沈清晏压低声音，“找任何与‘S’有关的文件，或者那个‘骨骼重塑’课题的原始数据。”
陆野点点头，开始在书柜和抽屉里翻找。他的动作很轻，却很专业，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沈清晏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一个相框上。那是十年前的毕业照，照片里的林振东慈祥地笑着，手搭在年轻气盛的沈清晏肩膀上。
多么讽刺。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上锁了，但他知道备用钥匙藏在哪里——就在书桌底部的一块松动的木板夹层里。
拿到钥匙，打开抽屉。里面并没有什么机密文件，只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沈清晏翻开笔记本，字迹很潦草，记录的大多是日常琐事。但在翻到中间几页时，他的手顿住了。
那几页的日期，正是十年前“红衣案”发生的前后。
9月12日：样本S的骨密度数据完美。他是天才，也是最好的材料。可惜，太傲慢了。 9月15日：必须摧毁他的手。只有破碎，才能重塑。只有失去，才能让他学会依赖。 9月20日：手术很成功。切断神经的角度很美。他醒来后的眼神，那种绝望，真是迷人。
“样本S”。
Shen。沈。
沈清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差点吐出来。他死死抓着笔记本，指关节泛白。这不是推测了，这是铁证。那个他视如生父的人，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一个待宰的实验品。
所谓的培养，所谓的关爱，不过是饲养员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猪猡一点点长大，等待宰杀的那一刻。
“清晏，过来。”
书房另一侧传来陆野低沉的声音。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博古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那是一本伪装成书籍的机关开关。
“这个书架后面有风声。”陆野看着沈清晏，眼神凝重，“你说的地下室，应该就在这后面。”
沈清晏合上笔记本，把它揣进怀里。他走到陆野身边，伸出左手，在那本书脊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按压了三次。
咔——吱——
沉重的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幽深的向下阶梯。
一股浓烈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瞬间扑面而来，比上面的福尔马林味浓郁了百倍。那是死亡与防腐的味道。
“我走前面。”陆野打开枪灯，挡在沈清晏身前。
两人顺着楼梯走下去。地下室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的私人实验室。
白色的瓷砖墙壁，冷光灯，手术台，以及靠墙的一排排玻璃展示柜。
当陆野手中的灯光扫过那些展示柜时，即便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他，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妈的……”陆野骂了一句，声音却在发颤。
那些柜子里，泡着各种各样的人体骨骼标本。有手骨，有肋骨，有头骨。每一个标本都被处理得洁白如玉，并在特定的位置刻上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符号。
而在实验室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槽，里面是空的，但在槽底刻着一行字： For the Masterpiece (致杰作)
沈清晏走到那个空槽前。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份设计图纸上。
那是一副完整的人体骨骼拼装图。
图纸上的每一块骨头，都有编号。头骨，来自7号受害者。肋骨，来自12号受害者。指骨，来自……
图纸的右手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待采集 - S。
“他想拼一个人。”沈清晏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冷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他杀了那么多人，取走他们身上最完美的骨骼，是为了拼凑出一具……完美的‘神’。”
“而我的手，是最后一块拼图。”
陆野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愤怒让他几乎想要把这个地方炸平。
“我们走。”陆野一把拉住沈清晏的手臂，“证据足够了。把这些东西拍下来，发给老赵。我要让林振东那个老畜生把牢底坐穿！”
“没用的，陆野。”
沈清晏没有动。他转过头，看着陆野，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醒。
“你还不明白吗？林振东既然敢把这些东西放在家里，说明他根本就不怕查。或者说……”沈清晏环视四周，“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话音刚落，地下室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沉重的金属落地声。
轰！
那道伪装成书架的暗门，重重地关上了。
紧接着，头顶的通风口里传来了细微的嘶嘶声。一股淡黄色的气体开始在密闭的空间里蔓延。
“是麻醉气体！”陆野脸色大变，迅速捂住口鼻，同时把沈清晏按在地上，“别呼吸！”
“欢迎光临，我的孩子们。”
实验室里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那是林振东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慈祥，那么温和，就像十年前他在讲台上讲课时一样。
“清晏啊，你终于来了。老师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最后的手术，我也已经准备好了。”
沈清晏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开始模糊。他看着陆野拼命地想要去射击那个通风口，看着陆野焦急地对他喊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那只拉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