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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十三章 梦魇与蝶 她的灵台深 ...

  •   次日黄昏,公主府。
      刘皓南下值回府,刚踏入前厅,便有管事上前恭敬禀报:“驸马,公主殿下遣人回话,说她今夜需在城外安业坊的别业盘桓,与几位相熟的宗室夫人、女冠商议筹建‘玉女门’ 善堂之事,以便收容、教导些无依女子,路远事繁,恐不及赶回,请驸马自便。”
      刘皓南脚步微顿,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淡淡的无奈。他的太平,行动总是这般迅捷。芸娘之事才了,她便已将全副心神投注到她那“庇护天下受苦或有志难伸女子”的宏愿上去了。“玉女门”……这名字,听着便不似寻常善堂,倒有几分开宗立派的气象。他挥退管事,独自步入稍显空寂的正堂。烛影摇曳,映着他孤身只影,几分寥落之外,竟生出些熟悉的荒谬感——从前在辽国,是他这国师在外筹谋奔波,杨排风守在后方;如今入了这李唐幻境,倒像是调了个儿,太平成了那个一心向外、胸怀“大志”的,而他,似乎又成了那个“看家”的人。
      “喂,小子!发什么呆!”
      一个刻意压低,鬼鬼祟祟的声音从侧面窗根下传来。刘皓南转头,只见凌霄子以极其怪诞的姿势缩在廊柱的阴影里——他并非蹲着,也不是站着,而是以一种近乎壁虎贴墙、却又扭腰探脖的诡异角度,将半个身子藏在柱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左右乱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青布卷轴。
      刘皓南额角一跳:“师叔,您这又是演哪一出?”
      “小点声!”凌霄子做贼般迅速蹿到近前,将布卷一把塞进刘皓南手里,语速快得像在逃命,“拿好了!那展昭小儿的户籍、公验、过所,全办妥了!用的是‘薛延之孙薛昭’的名头,祖上因大非川旧事被牵连,如今遇赦,投亲返乡。文书齐全,身份清白,经得起查!”
      刘皓南接过文书,入手是官府文牒特有的硬实感。他看向凌霄子,挑眉:“有劳师叔。只是……师叔既已办妥,何不亲自交给他?也免得他再记挂此事。”
      “我给他?!我躲他还来不及呢!”凌霄子一听,脖子猛地一缩,脸上瞬间堆满了后怕和心虚,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那可是聂隐娘那疯婆娘的开山大弟子!谁知道他有没有在聂隐娘面前说老子坏话的本事?!就算没说,万一那疯婆娘有什么古怪法子,能顺着徒弟摸到我这儿来……嘶!” 他夸张地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不去不去!谁爱去谁去!东西给你了,你给他!“我给他?!我躲他还来不及呢!”凌霄子一听,脖子猛地一缩,脸上瞬间堆满了后怕和心虚,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他夸张地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不去不去!谁爱去谁去!东西给你了,你给他!就说……就说你是念在望舒那小丫头的份上,才帮他办的!千万别提我!走了走了!”
      话音未落,凌霄子身形已如受惊的兔子般向后弹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庭院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心有余悸的嘀咕随风飘来:“……沾上就没好事……晦气……”
      刘皓南握着户籍文书,听到“望舒”二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凝,随即化作一丝无奈。这老家伙,倒会找借口。展昭是他女儿刘望舒的同门师兄,以此为由,倒也算说得过去。他不再多想,转身朝府中护卫轮值休憩的偏院走去。展昭身份是护卫,自然与普通侍卫同住一院,只是薛绍打过招呼,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僻静厢房。
      来到房外,见展昭正在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擦拭他那把巨阙剑,神色专注。刘皓南叩了叩敞开的门扉。
      “刘兄。”展昭收剑入鞘,起身抱拳。
      刘皓南将文书递过去:“你的身份,办妥了。如今你是薛延之孙,薛昭。过往已‘遇赦澄清’,算是有了着落。”
      展昭双手接过,展开青布,仔细验看那几份盖着官印、墨迹犹新的文书,眼中闪过如释重负与真切感激。有了这些,他便不再是“无籍浮逃之人”,不必再担心寸步难行。“多谢刘兄!此恩展某铭记。”他郑重收好文书,随即面色一肃,低声道:“刘兄,展某有一事相告,亦有一不情之请。”
      “讲。”
      “我暗中留意那武攸暨,此人行止诡秘,所交非人,恐怀异志。”展昭沉声道,眉头微锁,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慎与警惕,“襄阳王赵爵,在彼世便是野心勃勃、不甘人下之辈。他甘冒奇险,潜入此等玄奇境地,绝非为了安享富贵。展某担忧,他或欲借此幻境之便,图谋些彼世难寻之物、难成之事,以备……不轨之需。”(注:展昭基于赵宋官员思维,推测赵爵可能在为现实中的阴谋做准备,但未明说“造反”,符合其身份和认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刘皓南,继续道:“公主府眼下虽暂安,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爵此人,心机深沉,手段难测。况且……”他语气转为凝重,“刘兄莫忘了终南山玄门三老。他们若再纠集势力卷土重来,单凭刘兄一人,恐难兼顾。展某思忖,与其困守府中被动防备,不如设法贴近监视赵爵,或可窥其阴谋,早做防范,亦能分其心神,减轻刘兄此处压力。”
      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眼神坚定:“只是如此一来,展某便无法再履行护卫之责,先前承诺,实难兑现。失信于人,展某惭愧,然此事关乎重大,不得不为,还请刘兄见谅。”(注:展昭不知道刘皓南已用经济手段钳制终南山,并研习阵法,更不知凌霄子可作援手,故其担忧是基于有限信息的合理判断。)
      刘皓南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心中却对展昭的判断力又高看了一眼。展昭虽不知赵爵具体计划,但其推测方向已然接近核心——赵爵入此幻境,确实所图极大。至于终南山威胁……刘皓南心下哂然,明崇俨前次“求和”的姿态他还记得,樊梨花的阵法心得他也正在研习,更有凌霄子这个不确定但关键时刻或许能用的“奇兵”,压力并非展昭所想那般大。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展昭对赵爵威胁的分析,却对“终南山”之忧不置可否。
      随即,他上下打量了展昭一番,嘴角勾起惯常那抹带着三分讥诮的弧度:“哦?展护卫这是要去盯那武攸暨的梢了?志向不小。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戏谑,“没了这份差事,你那点宋钱在此地又花不出去,难不成真打算把你那巨阙剑上,穆罕默德强行嵌上去的宝石抠下来换钱?堂堂南侠,若沦落至此,传出去,你家包府尹的脸面怕也要挂不住了。”
      他说着,手腕一翻,一个沉甸甸的鹿皮小袋抛向展昭。展昭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数十枚铸造规整、小巧玲珑的金豆子,在渐暗的天色下闪着温润的光。唐代金贵,金豆子比金锭便于携带使用,是硬通货。
      “拿着,”刘皓南侧过脸,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些时日的酬劳。我刘某虽不比你家包府尹清名远播,却也做不出让人饿着肚子去卖命的勾当。再者说……”他顿了顿,似笑非笑,“比起你在开封府那点俸禄,我这里,总归是要大方些的。”
      展昭握着那袋金豆子,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他岂能不明白?这绝非简单的“酬劳”,而是刘皓南知他处境,特意为他准备的盘缠和活动经费。这位刘兄,言辞看似刻薄挑剔,行事却总在关键处透着不易察觉的周全。
      他抬头,看向刘皓南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不甚真切的侧影,忽然拱手,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刘兄,大恩不言谢。展某……必不相忘。刘兄你……其实本性良善,只是惯于以冷言厉色示人罢了。”
      “……”
      刘皓南身形猛地一僵,缓缓转回头,脸上那惯常的讥诮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错愕,以及一丝被猝不及防戳破什么的狼狈。他瞪着展昭,那双总是冷静深沉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我?本性良善?展昭,你……” 他像是被噎住了,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出来。
      ——“你其实心地不坏,就是总喜欢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像这样别人就怕你了。”
      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带着火焰般的热烈与直率,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那是……杨排风的声音。是了,在现实中,多年前,在那段模糊又真切的过往里,她也曾这样,用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望着他,笑着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正是那句话,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他冰封心防的一道缝隙。
      如今,在这幻境之中,从另一个本该是“对头”的人口中,再次听到如此相似的评价……
      荒谬。太荒谬了。
      刘皓南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嗤笑,想说展昭你懂什么,我刘皓南算计人心、权衡利弊,与“良善”二字何干?可话到嘴边,看着展昭那坦荡得毫无杂质、全然发自内心的眼神,再看看自己手中抛出的、那袋实实在在的金豆子……他忽然有些词穷,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夹杂着某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胡、胡言乱语!” 最终,他只是有些气急败坏地甩下一句,近乎仓皇地移开视线,挥了挥手,语气是强装的冷硬,“少废话!要走快走!金豆子省着点用,盯紧武攸暨,有动静老规矩联络!” 说罢,竟是转身,步履比平时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偏院小厢房,留下展昭一人立在渐浓的夜色中。
      展昭看着刘皓南略显凌乱的背影,坚毅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他将那袋金豆子仔细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中崭新的户籍文书,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有了这些倚仗,他便能更好地去查探赵爵的图谋了。
      而刘皓南几乎是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房,关上门,背靠门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那里似乎还在突突地跳。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展昭那句“本性良善”,与记忆中杨排风带笑的话语交织重叠。
      “良善?哈……” 他低低嗤笑一声,试图驱散心头那抹怪异的感觉。可胸腔里,除了惯常的冷静与谋算,似乎确实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暖融融的东西。不是因为被夸奖,而是因为,在这充满算计与诡谲的幻境里,竟然有一个人(尽管可能是个误会),用如此真诚的语气,认定了他“本性良善”。
      这感觉陌生极了,也……奇妙得很。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平在为她的“玉女门”奔走,展昭即将潜入暗处盯梢赵爵,每个人似乎都有了明确的方向。只有他,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守家”的状态,守护着这份由阴谋、交易、微妙情谊和不可知未来共同构成的、脆弱的平衡。
      “朋友么?” 他低声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他与展昭,立场殊异,前路未明,谈何朋友?可心底那丝因被“看懂”另一面而泛起的涟漪,却又真实不虚。
      这感觉,真是……麻烦。刘皓南按了按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悸动。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与柔软都压入心底最深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如古潭。无论展昭如何看他,无论这幻境如何发展,眼前的棋局,仍需他一步步走下去。赵爵的威胁,与裴行俭的交易,太平的“玉女门”,还有那个刚刚被赋予“隐娘”之名的少女……一切,都还在迷雾之中。而他,必须保持清醒。
      是夜,刘皓南于书房独坐。几案上摊开着阵灵上官婉儿所赠、源自黎山老母一脉的阵法全本。帛书古旧,字迹灵秀,蕴含玄奥至理。他指尖划过精妙阵图与符文注解,心神沉浸。此阵不仅借天地之势、五行生克,更深谙人心变幻、虚实相生,尤擅以弱困强,以巧破力。其中“锁灵”、“困元”、“化煞”变阵,让他尤为留意。
      “终南三老修为深厚,道法纯正,正面相搏,我即极尽生平修为见识,胜算亦不高。但此阵……重在‘困’与‘化’,非‘杀’与‘破’。若布置得当,借长安地脉人气为基,或能将他们暂时困住,为我争取时机,或寻隙脱身,或……另觅他法。” 他低声推演,自觉把握又多几分,心头稍定,方吹熄烛火,和衣歇下。
      翌日清晨,刘皓南刚用完早膳,正欲再去书房研习阵法,便有侍从急步来报:“驸马,相王(李旦)与英王(李显)殿下过府,已至前厅,似有急事寻您,神色颇为急切。”
      刘皓南略讶,李旦与李显同来,且显急切?他整衣出迎。刚到前厅,便见李旦正背手踱步,神色不耐,李显则坐于一旁,眉头微锁,仍保持着文士的沉静,但指尖轻叩扶手,显是心绪不宁。
      “见过两位殿下。” 刘皓南拱手。
      “哎呀妹夫,可算等着你了!” 李旦一见,上前抓住他手臂,“快,随我们上车,去曲江禁苑!今日与武家那几个约了马球赛,我们这边的主攻手昨日练球扭了脚,上不得场。你今日休沐,这救兵非你不可!”
      刘皓南被他拉得一晃,苦笑道:“相王殿下,臣于马球一道,实非专精,恐误了殿下大事……”
      “诶!莫要推辞!” 李旦不容分说,“谁不知你薛驸马当年亦是弓马娴熟之辈!太平又不在府中,你还拘束什么?走走走!” 他语带促狭。
      李显此时也起身,温文笑道:“妹夫,今日确需你援手。武家此次邀战,颇有耀武之意,我与八弟不便推却。事关天家颜面,还请绍弟勉为其难。”
      话至此,刘皓南知推脱不得,只得应下:“既如此,臣自当尽力。只是技艺生疏,若有疏漏,还望殿下勿怪。”
      “好说好说!” 李旦眉开眼笑。
      府外,油壁车及随行仪仗早已备好。三人登车,在侍卫扈从下,朝城东南曲江池皇家禁苑驶去。车马粼粼,仪仗整肃。
      马车上,李旦犹自絮叨,话题很快转到太平身上:“要我说,太平也是太不顾惜自己!一个金枝玉叶,又怀着身孕,正该在府中静养安胎,成日里东奔西跑,操持什么‘玉女门’、慈幼院!收容些孤女,赏些钱帛衣食,已是莫大恩德。竟还要教她们读书识字、甚至习练技艺?这成何体统!传出去,旁人还道我们天家公主不守闺阁本分,尽是些奇巧心思!都是父皇母后太过纵着她,才由得她这般胡来!”
      李显温声劝:“八弟,太平也是一片善心。她自幼有主见,你我知道。且行善积德,于名声亦好。”
      “善心?名声?” 李旦不以为然,“她一个公主,要那么大声名作甚?我看就是闲的!”
      刘皓南于车内静坐,闻言心下暗忖:按“正确”史载,你们兄弟日后那点前程,怕还得靠这位“爱折腾”的妹妹扶一把。此话自不能出口,他只作未闻,心思仍萦绕昨夜阵法推演。
      不多时,车驾抵曲江禁苑。此处乃皇家园林,马球场开阔平整,草皮茵茵。场边已聚了不少勋贵子弟,见两位亲王与驸马同至,纷纷见礼。
      武家马球队亦至。刘皓南目光微凝——武攸暨居然在列,骑一匹神骏青海骢,正与身旁面容倨傲、年约三旬的华服男子说话,正是武三思。
      双方见礼,气氛表面热络,暗藏机锋。李旦方主攻手因伤缺阵,刘皓南被推上主攻位。他自少年时便在辽地生活近十载,后又统领大军东征西讨,辽夏之战更是一军统帅,于马背上的功夫早已刻入骨髓,远非寻常长安贵胄子弟可比。此刻执杖上马,气度沉凝,姿态娴熟自如。
      比赛伊始,武攸暨(赵爵)便显异常。他似全然不顾球队配合,屡屡纵马直冲刘皓南而来,意图非在争球,而在堵截、冲撞,动作渐大,甚至有几次杖杆挥舞间,几次都险险扫向刘皓南坐骑前腿或直接撞向他本人腰肋,引得场边阵阵低呼。刘皓南心中雪亮,这是想制造事故令他坠马受伤。一旦受伤“静养”,对军器监的掌控难免松懈,赵爵(武攸暨)或可趁机买通人手行事。只可惜,赵爵在宋时便不以弓马见长,如今顶着武攸暨身份,技艺更是平平,心有余而力不足,非但未能得逞,反因他屡屡失位,搅乱己方阵型,被刘皓南这边抓住机会,轻松突破,连进数球。刘皓南甚至未用全力,只是微微侧身或轻带马缰,便以毫厘之差从容避过那些粗劣的暗算。
      “武攸暨!你在作甚?!滚下去!丢人现眼!” 场边武三思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丝毫不给这位族弟面子。武攸暨脸色涨红,在众人或讥诮或鄙夷的目光中悻悻下场,换了另一人上场。武家队阵脚稍稳,比赛方激烈起来。最终,李旦这边凭借更佳配合与刘皓南关键时刻的几次精妙策应取胜。
      赛后,众人至专供更衣休憩的阁子。李旦兴奋不已,拍着刘皓南肩膀直夸。李显亦含笑称赞。
      更衣时,阁内热气氤氲。李显背对众人擦拭,不经意间,左侧肩胛骨下方露出一抹幽蓝印记——是只蝴蝶,线条细腻,颜色深邃中带丝妖异蓝,似在皮下隐隐流转。
      “咦?七哥,你肩上何时纹了这物事?” 眼尖的李旦凑近,好奇欲摸,“还是个蝶儿?娘们唧唧的!”
      李显一惊,迅疾拉上衣襟掩住,脸上闪过红晕尴尬,轻咳解释:“八弟莫要胡说。这是……韦孺人(即韦氏,未来韦后,此时为亲王孺人)家乡习俗。她说……将此蝶纹于心上人隐秘处,可保情意绵长,男子不因女子色衰而爱驰。我一时……心软,便允她纹了个小的。”
      李旦闻言大笑,戏谑不止。李显尴尬,连道“闺阁情趣”。
      刘皓南在一旁默然擦拭,目光似随意扫过,未多做停留。然就在那惊鸿一瞥间,他心头骤凛!
      那蓝蝶印记……绝非寻常纹身!其形态、色泽,尤其那隐隐透出的阴柔诡异气息,让他瞬间联想到曾于某些南诏秘典中所见记载——那是南诏蒙舍龙部族一种极阴毒的蛊术印记!绝非祈福情爱,而是用以操控、标记,甚或缓慢侵蚀中术者心神气运的歹毒之物!
      更令他背脊生寒的是,此蝶印气息,与那夜在太平腿根近耻骨处惊现的诡异蓝芒,竟有异曲同工之妙!虽位置大小或异,但那阴冷、晦涩、如活物隐隐波动的本源气息,极为相似!
      太平身上也有?李显身上也有?韦孺人……家乡习俗?
      刘皓南垂眸,借整理衣袍掩去眸中惊涛。看来,这李唐皇室与贵族圈,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险。韦氏,一亲王孺人,如何懂这等南诏古老蛊术?意欲何为?太平身上的,又从何而来?
      他心念电转,面上已复平静,甚至顺着李旦话,对李显露一丝调侃浅笑:“英王殿下与韦孺人情深,令人欣羡。” 恍若未觉任何异常。
      李显赧然,忙岔开话题。李旦亦笑闹作罢。
      然刘皓南心,已沉入谷底。马球胜绩,阵法所获,在此刻皆黯然。一股更隐蔽、阴森的暗流,正悄然漫延。源头,或就藏于某些“深情习俗”与“无伤印记”之下。
      暮色四合,长安城宵禁的鼓声自各坊街鼓处次第传来,沉沉闷响回荡在逐渐空旷的街道上。一辆饰有相王府徽记的油壁安车,在数名骑从的护卫下,稳稳停在太平公主府门前。车帘掀开,刘皓南从容步下。他先是对驭者与相王府护卫微微颔首,温言道了句“有劳诸位”,仪态风度无可挑剔,全然是那位出身高贵、温文知礼的驸马都尉薛绍。待相王府车驾调头离去,他才转身,不疾不徐地踏上公主府门前的石阶。
      府门檐下已按时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暖色,将门前石狮与朱门映得半明半暗,比平日归家时显得格外宁静几分。门房早已看见马车,此刻恭敬开门相迎。刘皓南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今日确是“应邀”而去——被李旦那不容分说的架势“请”去救场。一场马球,赢了武家子弟,全了两位亲王兄长的颜面。赛后,自然少不了一番饮宴庆贺,虽因宵禁在即未至深夜,但相王府的佳酿、歌舞、以及众人或真或假的恭维道贺,也耗费了不少时辰。李旦兴致极高,李显亦颇为开怀。直至暮色渐深,李旦方吩咐用自己王府的马车,务必妥帖地将“立了大功”的妹夫送回公主府。此刻他衣衫齐整,气息平稳,并无多少疲惫之态。
      他下车步入府中,穿过前庭,正欲经由穿堂进入内院,却在外院与内院之间的那片小花园月洞门旁,瞥见了一个蹲在地上、显得格外扎眼的身影。
      是穆罕默德。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灿烂金发此刻有些乱糟糟的,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脸上、手上似乎还沾着点尘土。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身平日里总是打理得闪闪发光、恨不得将所有宝石都缀上去的衣饰——此刻,那些金线刺绣的纹路有些歪斜,几颗硕大的祖母绿、红宝石胸针也歪到了一边,就连腰间那柄镶嵌着象牙和珐琅的华丽短刀,刀鞘都斜斜地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刚跟人打了一架、还打输了、然后自己把自己弄得很狼狈”的气息。
      但他蹲在那里,表情却很复杂。那张融合了阿拉伯与波斯血统、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一半写着“心虚”,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来路;另一半却又隐隐透着点“委屈”,嘴唇微微抿着;而在这心虚与委屈之下,似乎还压抑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兴奋”的光芒,在他那双碧蓝如波斯湾海水的眼眸深处跳跃。
      刘皓南脚步一顿,眉峰微挑。他这个徒弟,虽说性子跳脱、爱炫耀、有时候还不太着调,但平日里最注重仪表风度,尤其是在他这位师父面前,恨不得每根头发丝都闪着“我很有钱我很帅我很厉害”的光。这般模样,倒是少见。
      “穆罕默德,”刘皓南走过去,声音平静无波,“蹲在这里作甚?可是又闯了什么祸?”
      穆罕默德闻声猛地抬头,见是师父,那心虚之色更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想把歪掉的配饰扶正,却又觉得现在做这些似乎有点欲盖弥彰,碧蓝的眼眸快速眨了几下,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师、师父……您回来了……” 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讨好和不安。
      “怎么回事?” 刘皓南又问了一遍,目光落在他微乱的鬓角和沾了灰的衣襟上。
      穆罕默德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那丝压抑的兴奋终于冒了点头,混杂着更多的心虚:“师父……傍晚的时候,府里……突然闯进来个老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胡子老长,眼神凶得很!他、他一看见我,就瞪大眼睛,喊了声‘何方妖孽’!然后……然后就冲我动手了!”
      穆罕默德的声音更低了,脑袋也垂下去一点,但那股子奇异的兴奋感又强了些,还夹杂着明显的后怕:“我……我实在没办法了!他、他来得太快了,手一扬,我就觉得浑身骨头像要被捏碎一样,气都喘不上来!我、我平时学那些拳脚,还有师父您指点过的身法,在他面前根本……根本像没学过一样!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杀我!他真会杀了我!我、我吓坏了,想也没想,就把……就把您教的六煞天门阵……给使出来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含在嘴里,像是怕被责骂,又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我居然真的用出来了”的难以置信,还偷偷抬眼觑着刘皓南的脸色,补充道:“就……就一下!真的就一下!然后他就站着不动了,表情变得很奇怪……我自己也吓懵了,看附近没人注意到,就赶紧把他拖……弄到那边假山后面藏起来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对自己这“应急处理”是否妥当,以及是否真的到了师父严令的“生死关头”才能使用此阵的界限,心里完全没底,只剩下满满的心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含在嘴里,还偷偷抬眼觑着刘皓南的脸色。
      刘皓南眸光骤然一深。“……六煞天门阵……这是他早年自创的阵法,融合了华山陈希夷一脉的道术精要与他辽地所学的诡谲巫法,不以直接杀伤见长,而是以人的七情六欲为困,以酒、色、财、气、生、老、病、死诸般执念为幻,直指人心,勾动闯入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渴望与心魔,使之沉沦幻境,难以自拔。他曾凭此阵,在宋辽战事中,于边境险隘以一己之力困住过杨延昭所部精锐的前锋大军,使其自陷心魔,不战自溃,错失战机,因而得当时的辽主耶律贤看重,从一介布衣,被破格擢升为辽国地位尊崇的萨哈隆巫上师。此阵玄妙在于直攻心神,对施术者自身心力的消耗其实不大,亦无甚反噬,但其弱点亦在于此——它只能‘困’与‘惑’,却无法直接‘杀’。阵中之人若心神崩溃,或可自残,若要歼灭,仍需依赖寻常兵卒入阵了结。后来,或许是厌倦了这种依赖外兵、结果难测的方式,又或许是历经更多后心性愈发追求对局势的绝对掌控,他便转而钻研更具毁灭力量的‘十二煞天门阵’。此阵虽同以‘天门’为名,路数却已大相径庭,乃是以阵法本身聚引或激发预先埋设的阴邪煞气,强攻阵中人的肉身与魂魄,煞气侵体,魂飞魄散,杀伤范围与威力皆非六煞阵可比,然对施术者的修为、心神及外物准备要求也更高,负担更重。”
      当年收穆罕默德为徒时,他曾以此阵的“去煞气”简化版测试其心性。穆罕默德因其特殊出身与经历——生于大食宫廷,身负两国皇室血脉,自幼见惯奢靡、权谋、背叛与温情,后又行遍万里商路,历经生死、诱惑、繁华与寂寥——竟一一克服了阵法引发的诸般幻象,通过了考验。后来在这幻境之中,穆罕默德以其豪商王子的雄厚财力与复杂人脉,确实为刘皓南提供了诸多便利,解决了幻境身份下许多需金银打点、人情往来的琐事。刘皓南见这弟子虽性子跳脱,但其生长于大食宫廷、又历经商海浮沉,对人心的诸般欲望与弱点确有独到体悟,与这六煞天门阵攻心惑神的精髓确有几分微妙契合。于是,便顺水推舟,以此阵精要为‘酬劳’或‘交换’,传授于他,但同时也严令其立下誓言: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对活人施展,否则必将其逐出师门,并废去从他这里所学的一切本事。
      “你用了六煞天门阵?” 刘皓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穆罕默德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语速飞快地解释:“师父!我真的、真的是迫不得已!那老道士太厉害了!我那些金银珠玉砸过去都没用!寻常的障眼法也困不住他!再不用……徒弟我今天可能就要被当成妖怪给收了!我发誓!真的是到了再迫不得已的时候才用的!” 他碧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没有骗您我真的好害怕但是我又有点控制不住阵法所以可能下手重了点”的复杂情绪。
      “人在何处?” 刘皓南打断他的辩解。
      穆罕默德闻言,眼睛一亮,那点兴奋又冒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拉着刘皓南的衣袖,低声道:“师父您跟我来!我把他困在那边假山后面了,那里平时少有人去。”
      刘皓南任由他拉着,绕过几丛花木,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假山石后。只见月光下,一个身穿灰色道袍、发髻微散的老道,正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时而痛苦,时而迷茫,时而似有挣扎,浑身气息波动不稳,显然是深陷幻境之中,难以自拔。观其容貌,正是前次袭击他与展昭的终南三老之一。
      刘皓南仔细看去,老道身上并无外伤,但神魂显然受到了剧烈冲击。穆罕默德这阵法用得……确实有些“没轻没重”。这倒不全是穆罕默德学艺不精或刻意为之,而是因为这“六煞天门阵”的威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施术者自身的人生阅历与对人心欲望的理解。刘皓南当年创阵时,虽天资卓绝,但毕竟初出茅庐,所经历的“酒色财气、生老病死”虽亦有触动,但比起穆罕默德这出身顶级富贵、又历经商海沉浮、见识过东西方无数光怪陆离的王子来说,终究是“单纯”了些。穆罕默德所能布下的幻境内容,其广博、其深邃、其直指人心的刁钻程度,恐怕远超刘皓南当年初设此阵时的“心魔试炼”。
      “你将他困在哪一关了?” 刘皓南问。
      穆罕默德挠了挠乱糟糟的金发,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是‘贪念过甚,外物所累’……又像是‘嗔怒攻心,执念成障’……还有点‘心神失守,气机紊乱’的意思?’穆罕默德挠了挠乱糟糟的金发,有些不确定地说,他对道家术语理解不深,只能凭感觉描述,‘我也说不清,当时情急,我把能催动的执念幻象都堆上去了……大概就是,他好像特别在意财物供养之事,又对我们师徒有很深的恼怒,两下交攻,自己就陷进去了……’他越说声音越小……”
      刘皓南闻言,心中了然。此老道此次前来,表面是为穆罕默德这“妖异”,实则根子怕是落在前番他(刘皓南)授意穆罕默德以高价收购、延迟结算等手段,变相掐住终南道门部分生计来源的那条“毒计”上。道门清修,亦需柴米供养。此法虽未直接动武,却无异于捏人咽喉,最是磨人。终南三老均为苦修之士,本不应为外物所扰,然此番怕是因道观生计受制,门下弟子或有怨言,清静修持之地被俗务所累,故而动了无名之火,贪、嗔之念暗生而不自知。这“六煞天门阵”最擅捕捉、放大乃至幻化人心执念,此老道挟怒而来,心绪已偏,又骤见金发碧眼、珠光宝气的穆罕默德,先入为主斥为“妖孽”,正是执念深种、灵台蒙尘之相。入得阵来,平日压抑的对财货的焦虑、对算计者的嗔怒、对清静被扰的烦忧,乃至对自身道心不坚的潜在怀疑,皆被阵法勾起、放大、交织呈现,无异于直面心魔拷问,故而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穆罕默德阅历奇特,其所布幻境,恐将这份“求不得”(供养短缺之忧)与“怨憎会”(对算计者的愤恨)演绎得尤为尖锐直白,直指玄诚子此刻心境破绽。
      刘皓南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点极其凝练、若有若无的幽光,轻轻点向老道眉心。这一点,并非暴力破阵,而是以他对阵法本源的精熟理解,如同找到锁孔插入钥匙,轻柔地拨动了阵法核心的某个关窍。
      只见老道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痛苦挣扎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面前的刘皓南和穆罕默德,尤其是看到穆罕默德那在月光下依旧熠熠生辉的金发和宝石时,瞳孔微微一缩,但已无最初的敌意与惊怒,反而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了悟?
      老道缓缓起身,虽然气息还有些虚浮,但动作依旧带着修道之人的沉稳。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道袍,对着刘皓南,郑重地打了个稽首。
      “无量天尊。” 老道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贫道玄诚,谢过施主解围之恩。”
      刘皓南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
      玄诚子(姑且称之)的目光再次扫过穆罕默德,这次带着审视与复杂:“这位……小友,手段非凡。贫道山中清修近百载,自诩道心坚定,却不料今日于此红尘一隅,遭此……劫数。七情翻涌,六欲炽盛,诸般执念,竟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若非施主出手,贫道恐沉沦难返。” 他顿了顿,眼中那丝了悟之色更浓,“是贫道着相了。见金发碧眼,便妄断为妖,见珠光宝气,便心生厌弃。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而不自知,道心早已蒙尘。今日之困,实乃贫道咎由自取,亦是……天尊点化。”
      他再次向刘皓南稽首,态度竟十分坦然:“此番受教,胜读百年道藏。贫道修为浅薄,心性不足,已无颜再回山门以长辈自居。自今日起,当入红尘,于万丈软红中重修己心。告辞。”
      说罢,竟不再看穆罕默德一眼,也不多问刘皓南身份来历,转身拂袖,步履虽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府外走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竟是走得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刘皓南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静立片刻,眼中若有所思。
      “师父……” 穆罕默德蹭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小声辩解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发誓,下次不到快要死的时候,绝对不用了……”
      刘皓南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这个一脸忐忑又难掩一丝“我好像干了件大事”兴奋劲的徒弟,忽然,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一笑很淡,几乎转瞬即逝,却让穆罕默德愣住了。师父……居然笑了?没生气?没说要废他功夫逐他出门?
      “你做得很好。” 刘皓南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但确确实实是肯定。
      “啊?” 穆罕默德彻底懵了,碧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或者师父说的是反话?
      刘皓南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些穆罕默德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明悟。然后,他便转身,径自朝着内院、太平公主的寝殿方向走去,留下穆罕默德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做、做得很好?” 穆罕默德挠了挠自己更加凌乱的金发,宝石耳坠晃了晃,“师父不是说……不到生死关头不能用吗?我虽然差点被打死,但好像也没到那个地步?而且我还把阵法用得乱七八糟……师父居然还夸我?”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师父的心思,真是比最复杂的波斯地毯纹路还要难猜。
      而走回寝殿的刘皓南,推开殿门,室内温暖的气息与熟悉的熏香味道包裹而来。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心中却并不平静。
      穆罕默德迫不得已动用了六煞天门阵,却阴差阳错,让那终南三老之一的玄诚子深陷其中,最终道心受撼,自愿入世重修,等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化解了一个不小的潜在威胁。
      更重要的是,此事像一记警钟,敲在他心头。
      他这些时日,苦研樊梨花源自黎山老母的玄奥阵法,思索如何以力破巧,如何以更强的力量、更精妙的布局去对抗终南三老,去应付赵爵,去面对这幻境中可能的一切危机。他执着于“力量”,执着于“胜负”,执着于“掌控”。
      却似乎忘了,自己最初对“道”的领悟。
      六煞天门阵,困的不是肉身,是人心。破的不是修为,是执念。它或许杀气不足,无法直接克敌制胜,但它直指本源,动摇道基。当年他能以此阵困住杨家军,能得辽帝看重,并非仅仅因为阵法本身威力强大,而是因为它触及了“道”的另一个层面——对人心的洞察与利用。
      他弃用此阵,转求更具杀伤力的法门,……然而,从“攻心为上、以幻困敌”的六煞阵,到追求“以煞戮魂、绝对毁灭”的十二煞阵,这期间的转变,实是当年刘皓南急于推动辽国南侵灭宋,以图复国,心中执念日深,杀意愈炽。他嫌六煞阵见效太慢,且需依赖外兵最终了结,不符合他迫切渴望的、能大规模且彻底摧毁宋军有生力量的极端需求。这种急于求成、乃至不择手段的心态,本身已成心魔。当年师父陈希夷(陈抟)曾窥见苗头,婉言点化,劝他“戾气伤根,过刚易折,道法自然,强求易堕”。可惜彼时刘皓南复仇心切,复国执念如炽火焚心,竟将师尊教诲视为迂阔,不仅未加收敛,反而在追求力量的邪径上越陷越深,终创出歹毒酷烈的十二煞天门阵。这转变,非是寻常的功法演进,实是其心性在仇恨与执念驱动下,步入偏锋险境的深刻烙印。
      玄诚子因“着相”而受困,因受困而悟“道心蒙尘”,最终选择放下山中清修的“架子”,入世重修。这何尝不是一种“破”与“立”?
      他,刘皓南,是否也因为执着于“破局”、“掌控”、“力量”,而同样陷入了某种“心魔”?
      穆罕默德误打误撞,用他早年所创、后来弃用的阵法,反而解决了一个强敌,还点醒了他。
      “做得很好……” 刘皓南低声重复了一句,这次,嘴角的笑意真切了些,也更深沉了些。或许,对付终南三老,甚至应对这幻境中的诸多诡谲,未必只有“以力压人”一途。樊梨花的阵法要研习,自身的力量要提升,但早年那些关于“人心”、“执念”、“幻象”的领悟,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一丝,前路也并非只有硬碰硬一条。窗外的月色似乎也清明了几分。
      而外院假山旁,穆罕默德还在苦苦思索师父那抹笑和那句“做得很好”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夸他阵法用得好?还是夸他……把老道气走了也算功劳?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只能归结为——师父的心思,是沙漠里的流沙,根本捉摸不透。他苦思半晌,依旧不得其解,只得晃了晃他那头在月光下依旧闪耀的金发,决定放弃这过于复杂的思绪。“算了,不想了!反正师父没怪罪,说不定还觉得我做得好呢!” 他低声嘟囔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那颗在刚才混乱中可能磕碰到的硕大红宝石,一丝心疼掠过,但立刻被更大的兴致取代,“嗯……今日这番‘奇遇’,倒是个好由头。前几日那几个常走波斯的胡商不是说新得了一批上好的金刚石和瑟瑟(蓝宝石)么?明日便唤他们带些顶尖的货色来府里瞧瞧,若有成色极佳的,正好叫人打几样新巧物件,或是镶了赏人,也压压惊。” 这么一想,仿佛那“惊吓”也成了个绝佳的,让自己舒心畅意的理由,他心情顿时明朗起来,哼着不成调的大食小曲,步履轻快地往自己那处堆满奇珍异宝、常有胡商往来奉承的客院走去,已然开始盘算明日要看哪些宝石,又该给那些识趣的商人何等打赏了。
      公主府寝殿内,烛火已燃。
      他独坐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卷记录樊梨花阵法的帛书,目光却无焦点地落在庭中摇曳的树影上。玄诚子的事,如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已平复,却在深处留下了痕迹。
      “攻心为上,以幻困敌……” 他低语。曾几何时,他深谙此道。六煞天门阵,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令杨家军自乱阵脚,靠的便是对人心弱点的洞察与利用。那时的他,更像一位洞悉世情的棋手,于无声处布下罗网。然而,国仇家恨,复国执念,像毒蛇般啃噬了他的耐心。他厌倦了等待,厌倦了算计人心可能带来的变数,他渴望更直接、更彻底、更能被自己掌控的力量。于是,六煞阵被弃如敝履,取而代之的是煞气冲天、戮魂灭魄的十二煞阵。力量,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成了他新的倚仗,也仿佛成了他唯一的路径。
      师尊当年那声叹息,那句“戾气伤根,过刚易折”,他当时只觉逆耳,如今在这幻境之中,目睹穆罕默德误打误撞,竟以他早年所弃之法,轻巧困住了一个修为精深、本欲兴师问罪的强敌,逼得对方自省下山……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是否早已在追求“绝对力量”的执念中,迷失了最初对“道”的理解?破局,未必需要最强的矛与最坚的盾,有时,只需找到那最微妙的一线缝隙,轻轻一叩。
      力量碾压固然痛快,但“势”的运用,“心”的博弈,或许才是这盘诡谲棋局中,更不易察觉却也更为关键的落子。他摩挲帛书的手指微微一顿,眸中幽光流转,仿佛拨开了眼前一层迷雾。
      恰在此时,外间隐隐传来比平日更清晰急促的脚步声、低语声,以及门轴转动、灯笼光影的快速移动。原本因公主不在而略显松弛的府邸,像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活”了过来,空气都似乎绷紧了些。紧接着,内院方向传来熟悉的、略显匆忙却依旧保持着皇家仪态的步履声,以及侍女们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殿下小心”、“殿下回来了”的问候。
      刘皓南敛起思绪,起身。他知道,是太平回来了,且是堪堪踩着宵禁的最后一刻。
      不多时,寝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微凉夜气的太平步入。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便于骑乘的胡服式样锦袍,发髻也较平日简洁,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光洁的额角,唇色不似平日红润,眼下有淡淡倦色,确是“风尘仆仆”。但那双眸子,却在疲惫之下,闪着一种明亮而富有生气的光,那是专注于某件“事业”时特有的神采。
      刘皓南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解下的披风,交给旁边屏息侍立的宫人,温声道:“怎的这般晚?宵禁鼓响前最后一刻才进门,路上可还顺利?” 语气是驸马都尉对公主的关切,亦是丈夫对晚归有孕妻子的牵挂。
      太平在宫人服侍下褪去沾了尘的外袍,换上舒适的软履,走到桌边坐下,接过刘皓南递上的温热蜜水,长长舒了口气:“还好,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回来了。今日去了安业坊那处,又见了些人,商议的事情多,便耽搁了。” 她喝了口水,润了润有些干的唇,眉眼舒展开,那丝倦意被另一种满足感冲淡,“虽累,却颇有收获。阿绍,你猜我今日见到谁了?”
      “谁?” 刘皓南在她身旁坐下,示意宫人再添些热水。
      “一位道号‘清元’的女冠,谈吐见识皆不凡。细问之下才知,她竟是前隋皇室后裔!” 太平眼中光彩熠熠,“虽家族早已没落,遁入玄门,但家中竟还收着不少前隋宫禁流出的异宝、法器,多是当年宫中供养道门或前朝搜罗的奇物。她亦有心行善,愿以其中部分,襄助‘玉女门’。”
      她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丝小小的兴奋与盘算:“本宫想着,日后收容的女童,若有天资卓绝、可堪造就的,自然最好。可世间女子,大多资质平平,命运不由己。若能为她们备下一些护身、祈福、甚至关键时刻可作警示或暂避灾厄的小法器,哪怕效用微末,总能多一分保障,多一条退路。清元师父手中的东西,正是合用。”
      刘皓南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原来如此。太平这“玉女门”的雏形,不仅在于收容教养,竟已开始筹谋“底蕴”。前隋宫禁流出的异宝……这恐怕便是未来玉女门法宝众多的早期源头之一了。再想到窦娘子所在的扶风窦氏,传承久远,秘藏自夏商便有的天地灵物……这两处渊源,一为前朝宫禁道藏,一为上古世家遗泽,太平倒是无心插柳,已为那尚未成型的“玉女门”,悄然织就了最初的法脉与宝库之网。他面上不显,只温和道:“殿下思虑周全,慈悲为怀。只是这般奔波,还需多顾惜自己身子。”
      太平摆摆手,显然兴致颇高:“不妨事,我心中有数。倒是你,” 她抬眸看向刘皓南,眼中带了些戏谑与关切,“今日你休沐,本宫又不在府中,你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可有什么趣事?”
      刘皓南微微一笑,顺势将白日被李旦、李显拉去打马球的事说了,略去武攸暨(赵爵)那些不轨的小动作,只道是寻常勋贵子弟间的赛戏,自己侥幸出了些力,助两位兄长赢了球。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平听得莞尔:“旦哥哥就是爱闹,显哥哥也跟着胡闹。不过你能去松散松散也好,总比整日闷在府中或军器监强。”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显哥哥近来可好?他与韦姐姐倒是恩爱。”
      刘皓南似不经意地接道:“英王殿下气色甚佳。今日赛后更衣,倒让臣无意间瞧见一桩趣事。” 他语气随意,仿佛真是闲聊,“殿下左侧肩胛下,竟纹了一只蝶,靛蓝色,颇为精巧。听相王殿下打趣,方知是韦孺人依家乡习俗所为,祈愿情意绵长。英王殿下对韦孺人,确是宠爱有加。”
      太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轻轻“啊”了一声,神色间掠过一丝复杂,似是感慨,又似带着些微不以为然。“韦姐姐……” 她轻叹一声,放下手中杯盏,“她出身京兆韦氏旁支,才貌确是一等一的,性子也爽利,幼时在宫宴上也见过几面。可惜她母族是来自南诏一带的古老部落,蒙舍龙部的一支吧?虽有些渊源,终究是边地部族,于朝中无甚根基。否则,以其韦氏女的身份,做亲王正妃也是足够的,何至于只是孺人。”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与平日娇憨或锐利都不同的、属于成熟女子的通透与淡淡的讽意:“自古女子,若只倚仗颜色,求得男子一时垂怜,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靠不住的。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与平日娇憨或锐利都不同的、属于成熟女子的通透与淡淡的讽意:“自古女子,若只倚仗颜色,求得男子一时垂怜,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靠不住的。便如那孝成皇帝时的赵氏姊妹,飞燕、合德,成帝在时何等专宠,后宫为之失色。可孝成帝一去,她们便如无根浮萍,下场凄惨。可见,女子手中若无权柄,无依仗,无安身立命之能,便是美如天仙,得宠一时,也不过是他人掌中玩物,风雨一来,便零落成泥。”
      她抬眼看向刘皓南,语气恢复了平日与他相处时的娇柔,甚至带上了一丝玩笑的意味:显哥哥生来性子便似父皇一般,温柔多情,最是怜香惜玉。韦姐姐能有他这般回护,已是不易。只是……” 她话锋一转,忽然眨了眨眼,凑近刘皓南,拖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戏谑,“莫非我家驸马见了,也心动想纹一个,向本宫表表忠心?”
      刘皓南正因她前面对“女子当自强”的感慨而心中微动,又联想到李显身上那绝非“祈福”那般简单的诡异蝶印,以及展昭所述现实中那非人非鬼女子的致命袭击,还有“杨排风”记忆的混乱可能与李裹儿有关的推测……种种线索在他脑中飞快串联,对李显此人“温柔多情”表象下的认知又深一层,也更警惕。
      冷不防被太平这带着亲昵的玩笑一问,刘皓南尚沉浸在关于“道”之领悟的思绪余波中,心神还未完全从玄诚子之事与自身心路反省中抽离。他闻声微顿,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她轻松戏谑的语气,以一副带着惯常温润与些许玩笑的口吻回应道:“殿下可饶了臣吧。臣这身皮囊,若真要留点什么印记,那也必得是殿下亲手所绘、举世无双的纹样才行。岂能随意仿效他人?” 这话说得流畅自然,甚至带了点夫妻间调笑的情致,仿佛只是又一次惯常的、无伤大雅的言语应对。他此刻满心仍是阵法、人心、执念与力量的权衡比较,这话脱口而出时,并未深想其中含义,更未料到这会成为日后一个“甜蜜的麻烦”。
      太平听他这么说,眼中光彩更亮了些。融合了杨排风骨子里那份直率与太平本性中娇纵的她,可不会轻易放过话头。她唇角弯起一个狡黠又明快的弧度,立刻接道:“哦?驸马此言,可是当真?要本宫亲手设计?”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发现新玩物般的兴致,“本宫近日虽忙,但若为驸马设计个独一无二的纹样,挤些工夫出来倒也无妨。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眸光流转,在刘皓南身上扫了扫,像是在打量一块上好的“画布”,“既然要纹,自然要纹在最合宜、最显眼处,更要寓意深长,方可配得上本宫的‘举世无双’。驸马,你可想好了?”
      刘皓南这才稍稍回神,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似乎被她抓住了话柄。但见太平兴致勃勃,眼含戏谑与跃跃欲试,他只当是夫妻间寻常的调侃延续,加之自己心思大半仍在别处,便也顺着笑道:“臣,静候殿下佳作。只是殿下莫要画个太难的模样,让匠人无从下手才好。” 他这话仍是带着玩笑与哄劝的意味,意图将话题停留在轻松层面,并未深思太平那“最合宜、最显眼处”以及“寓意深长”背后可能蕴含的、属于太平(以及杨排风)式的大胆与认真。
      太平却已笑吟吟地,顺势向后微仰,将疲惫的身子倚靠在宫人早已为她备在榻上的软锦隐囊之上。她毕竟是双身子的人,又奔波劳碌了整日,此刻回到自己寝殿,身心放松之下,倦意便有些压不住地漫上来。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隐囊表面轻轻划过,仿佛真的在思考:“难得驸马有此‘诚心’,本宫自当好好思量一番。” 她将“诚心”二字咬得略重,带着明显的调侃与一丝“算你识相”的欣然,显然心情颇佳,尽管眉眼间的倦色已挥之不去。
      刘皓南看在眼里,心中微软,那点关于纹身的玩笑心思也淡了。他示意一旁的宫人将一盏安神的温蜜水捧近些,自己则起身,走到榻边,极其自然地替她将背后那个硕大柔软的隐囊调整到一个更贴合腰背、让腹部更舒适的位置,温声道:“殿下先润润喉。纹样之事,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倒是您该好生歇息才是。” 他的动作细致而体贴,是丈夫对孕中妻子的呵护,也是驸马对公主的侍奉。
      这番对话,在太平看来,是夫妻情趣的延伸,是她一时兴起可能真要付诸实践的“好玩之事”;而在尚自思索“道心”与“力量”平衡的刘皓南看来,更像是一段无足轻重的生活插曲,随口应付过去便罢。他全然没有料到,自己这心神飘忽间的随口一言,会在未来某个时刻,被这位融合了直球思维与行动力、以及公主骄纵脾性的妻子牢牢记住,并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兑现”,真正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言出必行”的“代价”。此刻的他,只是看着太平重新展露的笑颜,觉得殿内气氛回暖,便也温然一笑,将纹身之事暂且抛诸脑后,转而关切道:“殿下忙碌整日,还是早些歇息吧。”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余下更漏点滴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公主府寝殿内,红烛垂泪,光线柔和。刘皓南卧于外侧,呼吸匀长,看似已然入眠,实则修为日深,五感敏锐,只是浅眠。
      蓦地,他身旁的太平猛地一颤。
      那并非寻常的翻身或梦呓,而是一种极其僵硬、紧绷的颤抖,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拽入了冰冷的深渊。她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微弱,胸口剧烈起伏,檀口微张,却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在喉间挣扎,像是溺水之人徒劳的呼救。她的手指死死揪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与颈侧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闪着微弱而冰冷的光。她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与恐惧,偏偏又被无形的桎梏锁住了所有求救的通道,只能在内里的惊涛骇浪中无声沉浮。
      刘皓南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睛,眸中睡意全无,一片清明锐利。他瞬间感知到太平气息的极度紊乱与灵魂层面的剧烈波动,那绝非寻常梦魇或身体不适所能引起的神魂激荡。“不对!” 他心头一凛,这感觉……莫名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征兆,
      他心头一紧,这绝非寻常噩梦。电光石火间,他不及细想,右手并指如剑,虚点自己眉心,随即轻轻按在太平汗湿的额心,心中默诵阵灵上官婉儿所传李淳风所著《灵台清净诀》。他修习此诀时日尚短,仅有小成,但此刻情急,也只能冒险一搏,意图稳住她的心神,窥其梦魇根源。
      一缕极为凝练、带着清心宁神意味的神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探入太平的灵台识海。
      甫一进入,刘皓南的“视线”便被一片末日般的景象淹没。
      不再是公主府的寝殿,不再是安宁的夜色。眼前是冲天的火光,狂暴混乱的灵气乱流,崩塌碎裂的山川地脉,以及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十二煞汇聚的毁灭气息。正是他记忆深处最惨烈、最不愿回顾的一幕——十二煞天门阵彻底失控、反噬,毁天灭地的爆炸中心!
      他看到“自己”——那个身着辽国萨哈隆巫上师祭袍、神情狠厉决绝到近乎疯狂的身影,正被无尽的血色煞气与反噬的金色雷霆缠绕、撕扯。阵法核心爆发出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那身影在刺目的光芒中寸寸碎裂、消融,如同沙□□塌,又似冰雪遇阳,那是真正的“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不留丝毫痕迹。绝望、不甘、疯狂、以及毁灭一切(包括自己)的冰冷快意,种种极端情绪如潮水般冲击着刘皓南此刻的心神。然而,就在这毁灭景象的边缘,灵台晦暗的角落,刘皓南的“目光”被一点微弱的光吸引。
      那是一只蝴蝶。一只靂蓝色的、翅膀残破、光泽黯淡、仿佛随时会化作荧光散去的蝴蝶。它奄奄一息地伏在那里,与周围狂暴毁灭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存在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又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灯。
      刘皓南心神剧震——这蓝蝶!这形态、这色泽…… 他绝不会认错!这与他曾在太平腿根近耻骨处惊鸿一瞥、之后再难寻觅的那抹幽蓝印记,其神韵何其相似!更与他今日在马球赛后,于李显更衣时无意窥见的、其肩胛下那枚被纹刺上去的靂蓝蝶印,明显同出一源!李显身上那枚,是韦孺人手笔,据称是南诏故俗,祈愿情长……可太平身上那枚,又作何解释?这绝非巧合!
      电光石火间,诸多线索在他脑中疯狂串联:韦孺人(未来的韦后)及其背后那支南诏古部……李显身上那枚被“纹上去”的同源蝶印……展昭所言,在现实中被一“非人非鬼”自称李裹儿的女子几近击杀……历史上李显两次登基前后与此时显露的判若两人的能力与心计,以及其女安乐公主李裹儿那骇人听闻的弑父之举(若非如此疯狂,韦后一党未必败亡得那般彻底迅速)……还有,太平(或者说,杨排风)那混乱断续的记忆……
      难道……这蝶印并非简单的控制人心的纹饰,而是一种更为诡谲的东西?韦后一族,或者她们背后那支南诏古部,掌握着某种以“蝶”为媒介的、操控或影响人心的邪法?李显身上的纹身是其一,而太平身上那闪现即逝、无法捉摸的印记,莫非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甚至可能与太平记忆混乱、杨排风意识时隐时现直接相关?
      而眼前这只奄奄一息、存在于太平灵台深处的蓝蝶,与她们又是何关系?是本体?是子体?还是……某种被植入或纠缠的“标记”?看它这般残破欲散的模样,倒像是其力量源头遭受了某种重创……展昭提及的那次致命袭击,与这有关吗?
      他下意识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想要捕捉那蓝蝶上是否残留着更多信息。就在他神识微动,试图靠近的刹那——
      “嗡!”
      一道霸道绝伦、刚猛无俦的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太平灵台深处某个更为核心、更为隐秘的所在迸发!那金光并非道家清正之气,也非佛门慈悲之光,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带着斩断一切虚妄、守护绝对领域的凌厉意志,宛如绝世女剑客的倾力一击,又如护雏雌凰的搏命怒焰!
      “聂隐娘?!” 刘皓南心中闪过这个名字,以及她那凌厉无匹的剑意风格。这金光给他的感觉,竟有几分神似!但其守护的意味更重,带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噗——” 刘皓南如遭重击,闷哼一声,那缕探入的神识瞬间被金光斩断、逼退!他猛地收回手指,身体剧震,脸色骤然一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神识受创,虽不致命,却如针扎斧凿,痛彻魂灵。
      几乎就在他神识被逼退的同时,榻上的太平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那双眼眸中没有焦距,没有平日的灵动或娇嗔,只有一片空洞的、仿佛还沉浸在无尽绝望与悲愤中的赤红。她像是完全没认出眼前之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随即手脚并用,带着惊人的力气扑向刘皓南!
      “为什么!耶律皓南!你为什么不肯放弃!非要炼那样的阵!非要走那条路!!” 她嘶喊着,拳头、指甲,毫无章法却力道十足地落在刘皓南的胸膛、肩膀、手臂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般的痛苦与控诉。
      刘皓南不闪不避,任她捶打。那点力气对他如今的身体而言算不得什么,但话语中的绝望与熟悉的口吻,却像钝刀子割着他的心。他知道,这是杨排风的记忆,在梦魇刺激下暂时冲破了太平意识的表层,占据了主导。她在为他“记忆”中的那个结局而悲恸,为那个执迷不悟、最终走向毁灭的“耶律皓南”而疯狂。
      他双臂用力,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死死箍在怀中,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凌乱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一遍遍重复:“对不起……排风,对不起……是我错了……对不起……”……他双臂用力,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死死箍在怀中,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凌乱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执迷不悟……” 这声道歉,沉重而复杂。他既是对着怀中这个因梦魇而痛苦、此刻被杨排风记忆占据的年轻太平(或者说,是尚未经历后来那些痛苦抉择的杨排风)说的;更是隔着漫长的、血与火交织的岁月,对着那个在现实中爱他入骨、最终却被他逼至拔剑相向、甚至差点死在自己剑下的杨排风说的;亦是对着那个曾经偏执疯狂、不惜挖心炼阵、将所有人(包括她和自己)都推向毁灭深渊的过去的自己说的。他清晰地记得,在她苦劝无果、他几乎对她痛下杀手之后,在她已然偷偷生下他们的长子之后,在天门阵开、他已化身为阵眼祭品的最后时刻,她依然选择了她的立场,手持杨家将,与他沙场相向……那一幕,与此刻在她灵台中看到的阵毁人亡的景象一样,是他灵魂深处永不愈合的伤疤。
      他的怀抱稳固而温热,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渐渐穿透了那层绝望的狂乱。太平的挣扎慢慢弱了下去,嘶喊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最终,那紧绷的身体彻底软倒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蹙,眼角泪痕未干。
      刘皓南轻轻将她放平,盖好锦被,指尖拂过她湿冷的额发,动作轻柔至极。待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盘膝坐下。
      月色清冷,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他开始默默运转功法,平复体内因神识受创而略微紊乱的气机,修复那无形的伤痕。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对不起……” 他闭着眼,心中无声地重复。这三个字,是此刻能给出的、最苍白也最真实的回应,是对怀中这个受惊的灵魂,也是对那个曾被他伤害至深的女子。
      然而,在意识的最深处,那个属于“耶律皓南”的、冷硬而清晰的理智角落,一个声音在无情地剖白:不,即使重来一次,即使知道那焚尽一切的结局,二十多岁的那个“耶律皓南”,那个被国仇家恨彻底吞噬、心中只剩复仇烈焰的“刘皓南”,恐怕依旧不会回头,甚至无法回头。那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那条路已成为他生存的唯一意义,是他全部心神的唯一归处。仇恨的火焰烧穿了所有退路,复国的执念构筑了他认知的全部高墙。他只会沿着那条路狂奔,直到毁灭,或者……直到撞上另一堵更为坚硬残酷的现实之墙。
      后来的“放下”,与其说是顿悟或温情软化,不如说是一系列冰冷现实接连打击下的必然结果。失了原心那六年,如同猛虎被拔去爪牙,实力大损,蛰伏已是无奈。好不容易换回原心,时光却已蹉跎六载,辽国朝堂早已物是人非——韩德让一系汉官势力崛起,旧贵族对他九龙谷之败、损兵折将怨声载道,他“巫上师”的影响力早已今非昔比。及至后来辽夏大战,更是被辽主耶律宗真深深忌惮厌弃,最后一点立身之本与借力根基也摇摇欲坠。是现实的墙,一堵堵、一道道地矗立起来,将他那条“毁灭一切以复国”的窄路彻底堵死,让他头破血流,无路可走。
      杨排风,还有那个他当时甚至未能好好看一眼的儿子……他们是他冰冷世界里意外透进的一丝光,是让他痛苦、矛盾、偶尔柔软的存在。但在“耶律皓南”的权衡中,在执念彻底被现实碾碎之前,他们或许能让他迟疑、让他痛苦,却从未能真正让他改变那既定的、走向毁灭的方向。他最多……最多会在“效率”上做出更冷酷的“优化”——比如,更早、更干净地除掉穆桂英和她腹中的“文曲星”,抹去那个最大的变数。“回头”?那个词,从未出现在他当时的字典里。
      直到被扔进这幻境,成为“薛绍”。北汉宝藏的线索曾让他死灰复燃般追逐,但那不过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卷入这“二圣临朝”的局,表面是追索线索,实则……他后来渐渐明白,这恐怕就是玉女门,或者说聂隐娘,将他一家粗暴掷入此间的根本原因——一个想复国却早已失去所有资本、无处可复、偏执却危险的“刘皓南”,与其让他在现实继续成为不可控的变数,不如扔进这虚实难辨的樊笼,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他看不清聂隐娘全部布局,但幻境的大方向,无疑是玉女门的手笔。而他,连同他的执念、他的家人,都成了这手笔下的一枚棋子,或者说,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如今,对着这年轻杨排风梦中的泪眼,说着“对不起”。这歉意是真的,那瞬间的心痛与悔愧也是真的。但那个属于耶律皓南的理智角落冷冷地提醒他:即使重来,在“那个”时间点的“他”,依然会做出“那些”选择。现在的些许“不同”,不过是时移世易,路尽途穷之后,被迫的停顿与另一种形式的囚困罢了。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榻上沉睡的太平,目光复杂难明。那只奄奄一息的蓝蝶,那道霸道守护的金光,还有排风记忆中那场毁灭……越来越多的碎片,在这幻境之中,正悄然拼凑着令人不安的图景。而他神识上的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有些真相,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也更加危险。这幻境,究竟是新的囚笼,还是……另一场更为精心的、针对他灵魂深处执念的漫长凌迟?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榻上沉睡的太平,目光复杂难明。那只奄奄一息的蓝蝶,那道霸道守护的金光,还有排风记忆中那场毁灭……越来越多的碎片,在这幻境之中,正悄然拼凑着令人不安的图景。有些真相,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也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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