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星际]》每天夸自己

68、第 68 章 一条无数次

　　远江渡后面的人生都在践行她为自己定下的使命，她坐过牢，不止一次被关进精神病院与实验室，她经历酷刑，失去了二分之一大脑、一双手还有不止一个内脏。

　　这些她全都挺过来了，终于在她又一次活到七十九岁的时候，远江渡得到了她奋斗一生的战果：

　　在一位极有远见的掌权者的支持下，重生者管理局的前身成立了。

　　“最开始这个机构叫异常人类研究中心，截止到第二任局长死亡，这个中心一共才找到三个确定的重生者，他们全部死在第三纪元。”宋时感慨道，“远江渡为管理局现在的一切奠定了伟大的基础，为了纪念她的付出，管理局将她的故事列为新人必讲内容。后面我会讲得快一些。”

　　简维安并不介意花时间听看似和自己无关的远江渡的故事，在听的过程里，他已经理解了管理局的决定，以及宋时语气里真正的尊重。

　　远江渡没有利用重生的优势，把后世的科技发展随便拿出来一点改善她自己的生活，与之相反，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对她本人没有丝毫好处的路：暴露自己是重生者。

　　她不求荣华，不求闻达，所有的艰辛努力只为了给永远也见不到的同时代人留下一枚火种。

　　这个火种在当时是模糊的，远江渡只知道重生这种异常应该被记录、追踪，她不清楚这到底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简维安也回答不了，但他有预感，答案就在宋时接下来的叙述中。

　　信刃拿了一篮面包进来，简维安吃到嘴里才发现自己有多饿，面包一下子就消失了，他伸手去拿第二块。

　　“远江渡的名声一直到第二纪元开始的时候都很差，”宋时说，“因为重生者们过得很糟糕。”

　　如果你是第一纪元的掌权者，你现在得到了掌握未来情况的人，请问你的选择是：

　　1、榨干他们，利用他们，满足自己的野心，让源自未来的知识为自己服务。

　　2、善待他们，支持他们研究重生的缘由，把钱和资源扔进一个伟大但与自己无关的无底洞。

　　所有知道重生者存在的人都选了第一个。

　　宋时：“远江渡预知了这些人的选择，她利用了他们的利用。”

　　要利用重生者，那对他们的研究是一定会发生的，这很痛苦，但在客观上，重生这件事一直在被分析、记录，重生者也一直在被搜集。

　　宋时带着沉痛说：“这些记录是当时重生者的血泪，但不能否认，对我们来说是无比珍贵的财产。”

　　“根据一千五百年里对重生者的记录，重生者都来自第三纪元，即游戏降临后。他们的重生时间和死亡时间没关系，有两个人的死亡只相隔一天，但他们一个回到了死亡前一年，另一个回到了死亡前一千两百年。”

　　简维安打断宋时：“有人是来自游戏结束后的吗？”

　　他的心跳得很快。

　　宋时的脸上浮起一丝感同身受的悲哀的笑容，她摇头：“没有，”她注视着简维安，“你是我们目前发现的死亡时间最迟的一位。”

　　简维安如遭雷击，这意味着——意味着——

　　“死亡时间是非常关键的要素，最开始人们以为重生者都来自第三纪元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出生率和死亡率都太高，但整整一千五百年，再加上第三纪元的两百年，从公元2026年到现在，所有被发现的重生者都死于游戏时代。”

　　远江渡不是第一个重生者，她自己也是这么推断的；还有很多没有被发现的重生者，但不可能正好每一个来自其他时间的重生者都把自己藏得非常好。

　　重生，和游戏一定相关。

　　宋时道：“死亡时间说全都在第三纪元太笼统了，我给你一个确切的数字，这些重生者全部死于降临历元年到213年之前。”

　　213是简维安的死亡年份。

　　这个年份离现在太近了，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宋时残忍地说下去：“这有两个可能，乐观地想，这是因为213年之后没有人死亡了，或者，游戏结束了。”

　　悲观的观点她没说，不过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213年之后再没有重生者，是因为这一年后已经没有人类了。

　　没有时间给简维安消化这个消息，宋时道：

　　“我刚说第二纪元开始重生者们的命运转好，就是因为当时的人发现了这个规律，当时的截止年份是降临历129年。”

　　怪不得，人类末日疑似有了具体年份，而且还很近，掌权者们不可能都是“哪怕日后洪水滔天”的疯子——就算是说这话的人，说的也是洪水滔天，不是人类灭绝呀——因此纷纷收敛不少，开始支持重生者这个项目了。

　　宋时说到这里，才缓了口气开始喝水润喉。

　　简维安保持沉默，宋时给了他太多“惊喜”，他有很多东西要思考。

　　在座的两位读心者都没有对他的思绪做出任何反应，宋时说累了，示意信刃接棒，信刃激动了一小下：

　　“然后、然后是死亡方式。”

　　死亡时间有规律，死亡方式则没有，有人死于虫子，有人死于自杀，有人死于疾病，还有人死于睡梦中，压根不清楚自己的死因。

　　简维安拧起眉头，他自己死于虫族，刚才听远江渡也是死于虫潮，他还以为重生的必要条件和虫族有关。

　　死亡方式与重生时间之间也无关联，管理局与每个时代最顶尖的统计学家都有合作，他们得出的结论一致：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回到什么时候，这三者之间没有相关性。

　　信刃说完这个“坏消息”，身体不自觉前倾，简维安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又要扔下炸弹了。

　　信刃没有让简维安失望，他舔了下嘴唇，难耐激动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简中校，你有没有想过，你重生的现在，和你的前世，真的是一个世界吗？”

　　简维安还真的想过，而且不止是“想”，他用了很长时间去试探、研究和对比。

　　今生和前世有细节上的差距，但那不足以成为两个世界不相同的证据，因为他的记忆并不是万无一失的。

　　简维安承认：“我想过，但很快放过了这个问题。”

　　如果前世今生并非一个世界，那他重生的意义就很小了，从这个角度思考下去，很容易跌进虚无主义的深渊。

　　信刃没有抓住简维安这片刻的不安，而是兴致勃勃地说下去：

　　“是一个世界！因为每一个重生者带来的影响，都会在下一个重生者身上看到！”

　　简维安眼睛睁大了。

　　“为什么我们要向您确定那么多前世的细节？就是用来和其他重生者进行对比的，无数的细节相互印证，再提取出其中的差别，管理局在第二纪元就发现了，所有的重生都发生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也就是说，“重生”并非是重生者本人死后去了另一条时间线、另一个平行宇宙，而是本宇宙的时间线整个发生了倒退、重置，只不过唯有重生者还留存有原本的记忆。

　　简维安张开嘴巴又闭上：“这有证据吗？”

　　要讲清楚这一点不太容易，宋时代替信刃开口：

　　“最开始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一家名叫幽月的游戏公司。”

　　幽月，脑机游戏的开拓者之一，其拳头产品是一款家园换装游戏，爆火程度在第三纪元初期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幽月是很适合作为验证重生者真假的“锚点”存在的，因为它很有名，就算不玩游戏的人也会有所耳闻，而且它的创立初期、中期和倒闭前夕的名声天差地别，能十分有效地判断出重生者的死亡时间。

　　简维安：“……我没听说过这个公司。”这和他的年龄无关，简维安曾经参与过脑机游戏公司与军方联合开发的项目，他当时专门了解学习了相关历史，里面绝对没有“幽月”的存在。

　　宋时道：“因为幽月受到重生者干扰，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终点’游戏公司。”

　　终点，大名鼎鼎的长青游戏公司，其至今还在脑机游戏行业里有一席之地。

　　最初的时间线里，幽月抄袭起家，中期爆火成为一代人的童年记忆，最后因为固守传统玩法被市场淘汰。

　　这一段完整的历史记录在重生者a的记忆里，a是从幽月倒闭后重生至幽月创立前。

　　管理局因此对幽月的发展有了判断，他们不是很用心地观测这个锚点，结果发现，幽月的确抄袭了，也的确在脑机上有所创新，但是它没像重生者a所说的那样与星网维护商合作打通社交平台、以此翻身，而直接在负面舆论中倒闭了。

　　管理局意识到不对，在追查中发现了重生者b，她就是“终点”的创始人，直接依靠前世记忆走了幽月的路，把幽月碾死在襁褓之中。

　　到这里其实还不能说明问题，但在几十年后，管理局又发现了重生者c。

　　c非常特殊，她死在b之前，重生于a之后、b之前，只不过被发现的很晚。

　　重生者c没有有关幽月的印象，在她的记忆里，终点是一开始就存在的。

　　历史真实地被b改变了，所有的重生者都存在于同一个时间线。

　　一条被无数次重置的河，这不可能是意外、巧合。

　　远江渡的直觉是正确的，她的重生——所有这些重生，都不是什么平行宇宙的小差错，而是某种力量的刻意为之。

　　简维安盯着宋时，沉稳如他此刻心里也烧了一把火。

　　“那为什么，”他问，“既然回溯的是时间，我、还有所有的重生者，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保留了原本时间线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