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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同行 好在你我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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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坤泽小兄弟,你的剑洗好了啊。”老板喊道。
许未晞神色复杂地回到潮气逼人的坊中,这一次他看懂了众人凝固在脸上的恐惧与排斥。
在仙界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暴戾的杀戮,更狂妄的是,许崇屠韩氏满门,却轻易放过了遗留的韩平,这是怎样的一种轻蔑与无所畏惧。
一个世族自大到如此境地,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许未晞想,不是吞灭天下、一家独大,就是完全的覆灭。由内而外,由人心到权势,彻彻底底的覆灭。
而他,真是这个狂妄至极的世族的公子,是享用了十几年第一世族带来的权利与优待的人,或许他的家人和为数不多的朋友,会为他辩经,会维护他,因为他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世道的法则,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对外是如何的横行暴虐,他只是一个被安排了命运的坤泽,而“命运”一词放在乾元身上指的是潜心修炼、成为有一番伟业的宗主,在他身上就只是与世上唯一的归元灵龛订婚、成婚。
不是这样的,或许半年前的他可以发自肺腑地呐喊他是无辜的、是无知的,但现在的许未晞做不到了,韩平苦练多年也无法完成的御剑,他不过十岁便在父兄的教导下御剑驰骋奉天了,不,现在看来,是在神目释出的充沛灵气的托举下。
自他出席冬日围猎见到奉天以外的天地之后,他就不能装作不知道灵气是需要抢夺的资源,而那些以韩氏为首的弱势家族,正在这场残酷的抢夺中逐渐消失。
原本他们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许崇这一击,无疑是对他们的最终宣判,宣判他们在势力面前是比蝼蚁还要弱小的存在,只能靠捡拾别人不要的残羹冷炙过活,一旦对现状不满了、想要得到更多了,准确地说,是想要向上讨要公平了,就会被一脚踩死。
其实每个人遇到咬人的蚂蚁就会狠狠捏死,但许崇这个人不一样,他要找到蚁穴,并倒入最致命的毒药,毕竟只有杀死一窝蚂蚁,才能永绝后患。
他正是这样一个暴君的儿子,他是许家最金贵的小公子,但他不想是袖手旁观还要自认无辜的共犯。
“你的剑。”一根畏缩的手指怯懦地戳了戳正在失神的许未晞。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愣在坊间的大缸面前许久了。
“多谢提醒。”
许未晞双指隔空抚过隙月剑身,上面悬挂的水珠尽数滚落。
他感觉一直有人盯着他,顺着看过去,发现是一双清亮的眼,那双眼的主人正是方才好意提醒他的人,韩平。
虽然衣衫褴褛,那双眼却清澈透亮。
许未晞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无地自容,懊悔,狂怒交织在一起,他面色凝重地紧抿双唇,再次道了句谢。
濯剑坊外,他真准备回奉天质问许钦明是否知晓这件事,却被一只攥紧剑柄的手有些强势地拦住了去路。
跟在身后的华予泽闪身上前,扼住了那人的手腕,沉声道:“韩平,你的事我很抱歉,我们能谈谈吗?”
韩平攥紧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在忍耐,忍耐巨大的仇恨,忍耐来自仇敌的善意带给他的羞耻与恶心。
“华仙君,你何必替许家人道歉?”韩平露出苦笑。
“我仅代表我自己道歉,我没能出手相助,便需要道歉。我想,许公子并不需要别人替他履行义务。”
许未晞上前一步,郑重地说:“对不起,韩平。”说罢,许未晞弯腰鞠了一躬,“但语言上的道歉太无力了,你父亲所说的灵气分配不均的问题,我会解决的。
我在此立誓,我会让所有的灵气回归大地,只有水和风才能决定它们的去向。
请你和华公子都做个见证。”
许未晞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竟叫人有些相信他这痴人说梦般的痴言痴语。
以许家现在的权势与胆量来看,操纵水和风的去向说不定只是时间问题,若是这句话成真,那许崇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奉天变成一个风雨雷鼓的荒芜之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韩平彻底放弃了和这个痴人的沟通,“罢了,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也不相信你会背弃自己的父亲,你们这种出生在三大世族的人怎么会诚心相助?没人能够与自己的利益为敌。”
华予泽听到许未晞的豪言壮志之后也明显愣住了,许未晞确实喜欢口出狂言,但正事上从不含糊,反而很靠谱。
他对韩家这件事显然是悲痛的,说出口的道歉也是极真诚的,只是他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许未晞口中的“把灵气归还给大地”。
“你想怎么做?”华予泽问。
“说实在的,我还没想好,但这绝不是妄想。
在第一个修士出现之前,元泽神目早就存在了,灵气也早就存在了,不是吗?
那没有世族之前,也没有出现过某个地区灵气枯竭的情况。
我虽入世不久,却也能看出来,现在的世族早就变成权利的斗场了,谁还记得我们的先祖三分神目的缘由?”
“因为各门派首领不和,于是天下废门派立世族,弃宗门重血脉。”华予泽答。
“不错,华、孟、许三家先祖三分神目,将原本供众生同修的天地灵气,变成他们彰显私权的信物,所以世族制度才是灵力枯竭的根本原因。”
“所以,嬴港的灵气消失只是个开端,若世族对灵气的垄断仍在继续,便早晚有一天,天下会大乱。”
“这可不是灭门能解决的,一个韩氏好灭,那千千万万个韩氏呢?”沉默的韩平胡忽然开口,“你们说的和孟宗主所言一致。华公子,恕我无法放下仇恨,与我的灭门仇人一同心平气和地相处。你们可能是真的想改变仙界,但我是不会与你们为伍的。”
“这么说,你是要和孟令铉一起了?”华予泽的语气变得犀利,他缓缓开口道,“韩平,你有么有想过,孟令铉为什么特地在那晚让韩宗主站出来说话?”
“你什么意思?”
闻言,许未晞也揣度起了那晚的暗流涌动。华予泽这种正人君子肯定鲜少背后非议他人,想来他已经有了合理的推断与证据了。
“四个月前,前孟宗主的独子,孟令銮,死于冬日围猎。而孟令铉正巧在那时现身,告知天下他的身份,这不会是巧合。
在那场他一个人策划的澜州传位仪式之后,我便派人暗中调查,途中遇到不少的阻力,最后只得到一则消息——孟令铉自幼随母生活在沨陵渡。
嬴港与沨陵渡毗邻,孟令铉又在现身后的第一个重大场合让韩宗主出场,让他铤而走险地说出世族垄断灵气的局面,并提议让世族让渡灵气以接济韩氏。
在许家和卢家面前说出这种提议,他的本意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等待他的只有两条路。”
华予泽似是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说出口,停了下来,许未晞适时地接上:“要么选择依附,从此以后成为一条终日摇尾乞怜的狗。要么,死。”
这是,旁边刚长出新芽的树丛里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许未晞几乎是在瞬间制止了接下来的对话。
他们方才谈论的内容可以说得上是欺师灭祖,任何一个无知小儿敢在家里的饭桌上说出这种论调,都会被拉到祠堂罚跪,对着列祖列宗忏悔赎罪。如若他们的对话被外人听到了,必然闹得沸沸扬扬。
许家纨绔与未婚夫君着手讨伐仙界,多大的风闻,能养活仙门凡间多少的小报。
许未晞并未出声打草惊蛇,转而示意面色凝重的华予泽与韩平噤声,然后,干净利落的一个出肘,隙月锋利的剑锋与剑鞘碰撞,发出肃杀之音。
隙月以迅雷般的速度正中嫩绿新叶的叶脉,将其劈成均分的两半,直抵藏匿在后方,胆大包天的耳探子。
“许公子饶命!”周木清脆的嗓音在危急之下连调都变了。
许未晞原本也没起杀心,连灵力都收敛着,没有使出几成功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反而慌神了,一个没控制住,隙月便抵在了周木的脖颈间。
“啊——”
“别动了。”
好在许未晞及时收住了劲,才保住了周木的小命。
“周公子。”华予泽看起来对周木的存在并不意外,“你为什么要躲在树丛后面听我们谈话呢?”
“你、你早就发现我了?我不是故意来偷听的,我只是来找许公子,看看他怎么样了,没想到你们在聊……这种事。”周木自然地贴近许未晞,想要寻求庇护。
这个举动在华予泽眼里十分刺眼,惹得他丢失了一部分风度,想要把他从许未晞身边赶走,但也只是想了一下,这样做的话,会让许未晞觉得他是个怪人吧。
许未晞见不得周木这副被拷问的模样,干脆挡在了他和华予泽面前:“周木不会出去乱说的,对吧?”
“是的。许公子,我支持你,我出生绮林周氏的一个旁支。说来也招笑,那么小的一个周氏,还有旁支的存在,这也是围猎时那些人嘲弄我的原因。
所以,我明白灵气衰竭对于修士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我也明白没权没势是什么样的滋味,请让我加入你们吧,我希望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有人经历这样的无助与苦痛了。”
华予泽谴责着自己,他和许未晞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妇,他有什么资格赶走许未晞身边的追求者,而且,周木是一个坚韧勇敢的人,他不该对这样善良的人显露出恶意。于是他沉默着等待许未晞的回答,这件事应该交于他来定夺。
许未晞沉思片刻:“周木,我能明白你。但是,我不应该把你卷进来。我爹不会忍心杀了我,但他不会在意你这条命的。
今天的事,你就当没听到过,或者,你在远方祝愿我能实现这个狂妄自大的梦,这就够了。”
“韩平,你呢?你还是愿意相信孟令铉吗?”华予泽问。
“华仙君。我,我先走一步。”韩平的泪滚滚低落,头也不回地、有些不稳地御剑远去了,他心乱如麻,但神志清醒,他只需要一个自己求证过的答案。
日月轮转,与许未晞同行的人只剩下了华予泽。
但二人的气氛却不太融洽。
很多时候,许未晞总是在想,华予泽这种从小就被教导谦卑有礼,脾气好到没有底线的人,为什么偏偏和他相处起来,各种脾气层出不穷的。
当然,不是那种刺人的脾气,这是许未晞的专属。华予泽生气起来,还是个泽世君子的模样,从不说重话,只会暗暗皱起一点眉间,再搭配上一双犹豫的眼睛。
“周公子很有胆魄。你喜欢他吗?”斟酌了一路,华予泽还是问了出口。
“哎。这样良善勇敢的人,偏偏活得最辛苦。”想到周木,许未晞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慨叹。
“善良是一种需要勇气的选择,好在你我志同道合。”沉默半晌,华予泽决定他今天势必要问出一个答案,他确定许未晞并没有露出对他过度探测的反感,才幽幽地继续说:“所以,你喜欢周木吗,许未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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