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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街市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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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和黑虎寨的截然不同。
寨子里的风带着松涛与草木的腥气,裹着山涧的寒凉,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却也坦荡。
我,梁茉,如今走在京城的街上,感受来自京城的风,阵阵裹着黏腻着脂粉香、酒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权力的威压,绕在人鼻尖,闷得人发慌。
我攥着衣角,粗布麻衣在这片绫罗绸缎中显得格外扎眼。
半个月了,从黑虎寨一路下山,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裴冬的年轻猎户,眉眼生得极好,说话温吞,笑起来左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没人知道。
起初的焦躁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恐慌取代。
裴冬伤好后,说是去后山看看能不能设几个新陷阱,我信了,等我处理完寨中事务,带着他爱吃的酱肉去找他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山洞,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几块未燃尽的木炭,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乌光。
我以为他是被官府的人抓了,毕竟黑虎寨和官府素来不对付,我揣着一把短刀,瞒着弟兄们,孤身闯了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城。
我想着,哪怕是劫狱,也要把他救出来。
今日的京城却格外不同,长街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脸上带着敬畏又兴奋的神色,伸长了脖子往前方张望。
鼓乐声远远传来,伴随着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在发颤的马蹄声。
“是裴将军!大梁最年轻的那位少年将军!”
“听说要去抗倭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快看,那就是裴将军的帅旗!”
议论声嗡嗡地钻进耳朵,我皱了皱眉,本想绕开这拥挤的人潮,脚下却像被钉住了一般。
那面迎风招展的帅旗,黑底紫边,一个道劲有力的“裴”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裴?
不会的。
我的裴冬,只是个普通猎户,怎么会和朝廷的将军扯上关系?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要撞碎肋骨。我拨开身前的人群,指甲几乎要嵌进别人的肉里,也顾不上道歉。视野一点点开阔,那支铁甲铮铮的军队越来越近。
为首的那匹黑马,神骏异常,马鞍上坐着一个人。
黑紫色的战袍,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猎猎作响。腰间束着宽大的黑色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同色的发带系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张我刻在心上的脸。
是他。
眉眼依旧妖冶,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时,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与锐利。淡粉色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笔直,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只是那双眼,曾经看向我时,总带着几分隐忍的温顺,此刻却盛满了与这京城匹配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冷漠。
我体内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鼓乐、欢呼、马蹄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里只剩下他,那个我在山头捡回来,悉心照料了半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裴冬”。
骗子!
他是朝廷中人!是我最恨的那帮狗官!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丹田直冲上来,烧得我眼前发黑。
我看见路边菜摊上摆着几颗圆滚滚的白菜,想也没想,顺手抄起一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白菜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脸上。
翠绿的菜叶和白色的菜汁溅开,沾在他英挺的鼻梁和淡粉色的唇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喧闹的长街瞬间鸦雀无声,百姓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军队整齐的步伐戛然而止,所有士兵的目光,连同周围百姓的视线,都“唰”地一下,聚焦在我身上。
裴烬春勒紧缰绳,黑马烦躁地创着前蹄,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少年将军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菜汁,露出一张布满怒容的脸。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大胆!”他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气,“何人敢拦我大军去路?”
我死死地瞪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眼睛,在看清我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有惊讶,有慌乱,甚至···还有一丝我不敢深究的痛楚?
不,一定是我的错觉。
这个骗子,他怎么可能会痛?
我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摸向脖颈。那枚被我抢来当作定情信物的狼牙吊坠,一直被我贴身戴着,冰凉的触感曾是我在黑夜里的慰藉。
我一把扯下吊坠,那根磨损的红绳应声而断。我将那枚沾着我体温的狼牙,狠狠扔在地上。
那红绳是我亲手换的,那是我说这样绑更结实。我使出全力砸在地上,像是要把半年的情分都砸碎。
裴烬春瞪着我,瞬间心揪紧了。
“裴冬!”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滔天的恨意,“你这个死骗子!”
我抬起脚,狠狠地踩在那枚狼牙上。
坚硬的狼牙硌得我脚心生疼,可这点疼,哪里比得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居然骗我!”我又用力踩了几脚,看着那枚原本光洁的狼牙被尘土覆盖,染上污泥,“亏我还担心你的安危!离开寨子!一个人来京城找你!是老娘瞎了眼看上你这种男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我脚下的狼牙。那是他自幼戴在身上的东西,我还记得当初抢过来时,他急得脸都白了,却只是低声恳求我好好保管。
那狼牙是裴烬春的阿娘留的,裴烬春死死盯着我。抢去时他没生我气。可当我踩下去那一刻,他真想冲过去把它捡起来,但又怕我更恨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止我,可那只戴着玄色皮手套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那时算什么?一个骗子,哪还有资格管我做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连耳根都泛起不正常的红。
“闭嘴!”他厉声呵斥,声音冷得像要凝结成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勒马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你这疯妇,竟敢在大军面前闹事!”
我看着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没有我这个泼妇救你!你早就死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又被我狠狠憋了回去。
黑虎寨的人,流血不流泪!
“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山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我转身只想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身上的粗布麻衣在人群中摩擦,带来一阵阵粗糙的触感,提醒着我这半年来的真心,是多么可笑。
那枚沾满尘土的狼牙,被我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站住!”
裴烬春突然喊住我,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无法掩饰。
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以为……你以为本将军稀罕你的救命之恩吗?”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后背。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嘴硬心软的别扭样子,就像他在寨子里,明明渴了,却总等我递水过去才肯喝。
我嗤笑一声,转过身,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你谁啊你?我不认识!老娘最讨厌朝廷中人了。”
裴烬春脸色微变,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情绪压下去,然后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本将军乃大梁少年将军裴烬春,非你口中的裴冬。”
裴烬春。
原来这才是他的名字。
“在黑虎寨的半年,是本将军此生之耻。”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女土匪,休想再与我有任何瓜葛!”
此生之耻?
女土匪?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步步走到他的马前,仰头看着他,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个裴王八!有多远给老娘滚多远!”我指着他的鼻子,字字泣血,“我当面告诉你!我们的婚姻!现在就彻底断掉!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
裴烬春看着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女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瘦了。
她瘦了好多。
比起在黑虎寨时,脸颊的婴儿肥消了不少,下颌线变得更清晰。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
那双总是亮晶晶、带着霸道和热忱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泪水和恨意,像一头受伤后竖起尖刺的小兽。
他说“此生之耻”时,她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那死寂的模样,让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怎么会觉得那是耻辱?
黑虎寨的日子,是他二十年来最平静的时光。
他在黑虎寨,不用想军情,不用防算计,我咋咋呼呼地一个心对我好。
那种裹着蜜枣的日子,裴烬春现在闭上眼都能想起。
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沙场的生死一线。她会笨拙地给他换药,会把最好吃的留给自己,会在他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擦拭她的大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那画面,曾无数次在他午夜梦回时出现。
可他不能承认。
他是大梁将军,她是朝廷钦犯之后。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听到这小妞说“彻底断掉”,他心中一阵恐慌,嘴上却依旧强硬:“哼,正合我意!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再无关系!”
裴烬春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不能让她看出自己的不舍,不能让她再靠近自己这个漩涡中心。
看着她气呼呼地转身,要挤出人群,他却再也忍不住了。
“停!”
军队瞬间静止,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少年将军为何突然下令。
他指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把她抓起来!本将军要以扰乱军心之罪,将她押解回营!”
裴烬春只是……只是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自己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知道她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想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那么恨他。
冰冷的铁甲围了上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猛地转身,看着那个坐在马上,一脸冷漠的裴烬春,怒火再次被点燃。
“裴王八!你还敢抓老娘!”
我从背后抽出那把陪了我多年的大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你骗了我这账没跟你算就不错了!你现在非要我打死你是吧!你欠我的命!还我!”
我挥舞着大刀,指向他的胸口。
寨子里的刀法,招招狠戾,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气势。
他看着我手中的刀,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无奈。
裴烬春侧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黑紫色的战袍在他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下马的动作恨快,怕我看出他手抖。裴烬春盯着我的刀,丝毫没有害怕,只想着别伤着我。
随后,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
“你这女土匪,真是不知死活!”他的剑尖指向我,与我的大刀遥遥相对,“本将军乃朝廷命官,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与整个大梁王朝为敌!”
阳光刺眼,刀剑交锋的寒光在我们之间跳跃,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和那无声的、汹涌的恨意与…不舍。
我死死地盯着他,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我知道,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善了。可我看着他那双藏着万千情绪的眼睛,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我曾拿命去疼惜,如今,却要拿命去对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