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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文星陨落,疑云锁候门 靖安侯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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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的红绸还未褪尽,望宸山的枫叶又添了几分厚重的殷红,霜气漫过山腰,将整座侯府裹在一片沉郁的凉意里。大婚不过三日,府中上下依旧谨小慎微,连廊下扫地的仆役都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沾了那两位煞星的半分戾气,落得个横祸加身的下场。
前一日夜里落了场冷雨,清晨的庭院里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更添几分压抑。喜房内的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下半截蜡泪凝在烛台上,如同凝固的血痕,触目惊心。
莺雪自晨起便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旧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斑驳的落叶上,未曾真正落在字里行间。她一身素色锦裙,未施粉黛,褪去了昨日嫁衣的浓烈艳色,反倒更显清冷淡漠,眉眼间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比初见时更甚。
这三日,她与谢幕形同陌路。
大婚当夜揭了盖头,两人不过冷眼对峙片刻,谢幕便转身去了外间书房歇宿,未曾再多说一句话。没有圆房,没有温存,甚至连一句寻常夫妻的寒暄都无,仿佛这偌大的靖安侯府,只是两人暂时栖身的囚笼,彼此隔着无形的壁垒,互不干涉,也互不靠近。
倒也合了莺雪的心意。
她本就不是来做什么侯府世子妃的,不过是借这门婚事,脱离莺府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笼,不必再日日承受旁人的指点与唾骂。至于谢幕,那位破军煞星,冷硬寡言,周身寒气逼人,与她本就是同类人——都是被天命抛弃,被世人忌惮的孤煞之人。
同类之间,不必亲近,只需相安无事便好。
只是这份相安无事,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辰时刚过,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压抑的惶恐嗓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世子,世子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莺雪指尖微顿,缓缓合上书卷,抬眸看向门口。只见侯府大管家满头冷汗,面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奔进院内,连礼仪都顾不上,扑通一声跪在廊下,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谢幕也恰在此时从外归来,玄色常服束身,身姿挺拔,面容依旧冷硬无波,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他瞥了眼跪地的管家,声音淡得没有半分情绪:“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管家嘴唇哆嗦着,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世子,府里……府里的西席先生,沈先生,他……他殁了!”
“沈先生?”
谢幕眉峰微蹙。
府中这位西席沈清和,是半年前靖安侯府特意请来的读书人。此人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博古通今,不仅学识渊博,更心思缜密聪慧过人,平日里为侯府打理文书账目,偶尔也为谢幕分析时局策论,是侯府为数不多能入得谢幕眼的人。
老夫人素来敬重读书人,待沈清和十分宽厚,府中上下也都知晓这位沈先生聪慧通透,待人温和,从不得罪人,是侯府里难得的清和之人。
谢幕脚步微顿,语气沉了几分:“何时的事?死因何在?”
“就……就方才,小厮去送早膳,敲了许久房门无人应,撞开门一看,沈先生他……他趴在书案上,早已没了气息,面色青紫,模样十分吓人!”管家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府里的大夫已经看过了,说……说看不出外伤,也不像是急症暴毙,死得太过蹊跷!”
谢幕眸色一冷,转身便要往后院沈清和居住的书斋而去。
而一直静坐不语的莺雪,此刻却缓缓站起身。
素色裙摆扫过地面,不带半分声响,她抬眸看向谢幕的背影,声音清冷平静:“我与你一同去。”
谢幕脚步未停,只淡淡丢来一句:“此事凶险,你不必掺和。”
“凶险?”莺雪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锐利,“如今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我莺雪是天煞孤星,谁不知道你谢幕是破军煞星?沈先生在侯府暴毙,不用等半日,流言便会传遍京城,说他是被你我二人相克而死。”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素白的面容在微凉的晨光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已经克死了三位未婚夫,不必再添一条‘克死侯府先生’的罪名。这案子,我必须查。”
谢幕转过身,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带着审视。眼前的女子,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怯懦哭啼,也没有攀附权贵的谄媚,明明身处流言蜚语的漩涡中心,却依旧挺直腰杆,眼神清澈而倔强,像一株在寒风中兀自生长的寒梅。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只冷声道:“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庭院,往侯府西侧僻静的书斋而去。沿途仆役纷纷避让,低垂着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躲闪,那目光如同针毡,扎在人身上,令人不适。
莺雪看得清楚,也听得清楚。
那些人不敢明说,可眼底的忌惮,嘴角的窃窃私语,都在诉说着同一个念头——沈先生定是被这两位煞星克死的。
毕竟,天煞孤星过门,破军煞星在侧,两煞相撞,连侯府的风水都要受影响,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流言如同无形的毒箭,还未等官府来人,便已在侯府内部悄然蔓延。
沈清和居住的书斋僻静雅致,院内种着几株青竹,雨后竹叶青翠,却掩不住屋中弥漫的死寂气息。房门已被撞开,几个小厮守在门口,面色惨白,不敢靠近。
谢幕挥手令众人退下,只留下莺雪与他二人,迈步踏入书斋。
屋内陈设简单整洁,一尘不染,看得出屋主人是个清雅细致之人。正中一张梨花木书案,沈清和伏在案上,早已没了气息。他身着青色长衫,头发整齐,面容青紫,双目圆睁,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惊恐的事物,死状诡异至极。
书案上摊着一张未写完的科举策论,墨迹新鲜,显然是死前还在伏案苦读。一旁放着一盏未凉的清茶,几块点心,笔墨纸砚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翻乱迹象,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唯有屋主人的死,突兀而诡异。
莺雪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屋内每一处角落。她虽为女子,却并非养在深闺不通世事的娇弱闺秀。禁足莺府的那些年,她闲来无事,遍读杂书,其中不乏刑狱推理、医理毒理之书,加之自幼见惯了人心险恶,对细微之处的观察,远比常人敏锐。
她没有靠近尸体,只是垂眸看着书案上的物件,声音平静:“无外伤,无挣扎,屋内整洁,不像是强人入室行凶,也不像是突发心疾。”
谢幕蹲下身,指尖轻触沈清和的脖颈,又翻看了他的眼睑,面色冷沉:“脖颈无勒痕,无中毒之态,脉象全无,死了不到一个时辰。”
“不是中毒,不是凶杀,不是急症……”莺雪轻声重复,目光落在那盏清茶上,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隐疾突发,二是……有人用了某种无声无息的手段,制造出暴毙的假象。”
“沈清和身体素来康健,每日晨起练剑,饮食规律,侯府大夫每月为他诊脉,从未说过有隐疾。”谢幕站起身,语气笃定,“他的死,绝非意外。”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沈清和的死,另有隐情。
而此刻,院外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京畿巡防营的人已经赶到,领头的是一位姓王的校尉,平日里与靖安侯府略有交情,可此刻踏入书斋,看到屋内情形,又瞥见站在一旁的莺雪与谢幕,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谁不知道这两位是京中闻名的煞星?
沈先生在侯府暴毙,时间点又恰好在世子大婚之后,这由不得人不多想。
王校尉强压下心头的惶恐,上前行礼:“末将参见定远将军,参见世子妃。属下奉命前来查探沈先生死因,还望将军与世子妃莫要见怪。”
他嘴上客气,目光却不自觉地避开莺雪,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煞气缠身。
谢幕冷冷开口:“查仔细些,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是是。”
王校尉连忙应声,挥手令手下仵作上前验尸。几名仵作战战兢兢地靠近尸体,一番查验过后,为首的仵作躬身回禀:“回将军,回校尉,死者全身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口舌无青黑,腹中无异物,查不出死因,像是……像是寿数已尽,安然离世。”
“安然离世?”
莺雪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清冷却带着几分锐利。她迈步走到书案前,指着那摊开的策论,声音清晰地传遍屋内:“沈先生才华横溢,一心谋求科举,渴望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死前仍在伏案写策论,壮志未酬,怎会是安然离世?”
她又指向沈清和圆睁的双目:“若是寿终正寝,面容应安详平和,可沈先生死不瞑目,面露惊恐,分明是死前受了极大的惊吓,或是遭遇了不测,你们一句查不出死因,便想草草定论,是愚笨,还是不敢往深处查?”
一番话,字字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仵作面色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王校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不已。他何尝不知此事蹊跷,可他更不敢得罪眼前这两位煞星,也不敢触碰那所谓的“天命相克”之说。在所有人看来,沈清和的死,便是两煞相克的最好佐证,查与不查,结果都是一样。
顺着天命定论,便是最安全的做法。
王校尉干咳一声,试图圆场:“世子妃,世事无常,生死有命,沈先生或许……或许真是天命如此。钦天监早已定论,您与将军皆是天命煞星,两煞相融,气场相冲,伤及旁人,也是……也是无法避免的事。”
这话一出,无异于直接坐实了“谢幕与莺雪克死沈清和”的流言。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谢幕周身寒气暴涨,玄色衣袍无风自动,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寒潭,冰冷地盯着王校尉,语气里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你的意思是,本将与世子妃,是杀人凶手?”
王校尉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慌忙磕头:“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依天命而论,并非有意冒犯将军与世子妃!”
“天命?”
莺雪缓步走到王校尉面前,素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怒色,唯有一双眸子,清澈而冰冷,像淬了冰的利刃,直刺人心。
“我自幼便听惯了天命二字。”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钦天监说我是天煞孤星,我便要认命,看着身边之人一个个因我而死,背负一世骂名,苟活于世?陛下说我与谢幕天命相克,便要我们成婚,互相克死,以绝后患,我们便要乖乖顺从,坐以待毙,等着被这天命逼死?”
她微微俯身,目光直视着王校尉,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今日沈先生死在侯府,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不查缘由真相,便将所有罪责推到我与世子身上,推到虚无缥缈的天命身上。”
“我莺雪偏不信这个命。”
“沈先生的死因,今日我必查到底。若真是我与世子的煞气所克,我愿以命谢罪;若不是,便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借天命之说,栽赃嫁祸,搅动风云。”
她直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素色身影在昏暗的书斋里,竟生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从今日起,侯府书斋封锁,所有相关人等一律不许离开,茶点、水源、笔墨纸砚,逐一查验。沈先生生前接触过何人,说过何话,有何异常,一一盘问。三日之内,我要真相。”
一番话,条理清晰,气势凛然,完全不像一个深闺女子所言。
王校尉愣住了,连谢幕都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莺雪。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清冷的轮廓,那双眸子里没有怯懦,没有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逞强,而是真的要以一己之力,打破这铺天盖地的流言,推翻这所谓的天命定论。
谢幕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世子妃所言,便是侯府的意思。从今日起,此事由世子妃全权追查,府中所有人听候调遣,巡防营配合查案,谁敢不从,以军法处置。”
王校尉一惊,抬头看向谢幕。
他没想到,这位素来冷漠寡言、不近人情的破军煞星,竟然会如此信任一个刚过门三天的世子妃,甚至将侯府的查案大权,尽数交到她的手中。
可将军有令,他不敢不从,只能躬身应道:“末将……遵命。”
书斋内的人陆续退去,只留下莺雪与谢幕两人。
屋内死寂,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谢幕看向莺雪,目光深邃:“你可知,你今日此举,是在与整个京城的流言作对?一旦查不出真相,你天煞孤星的罪名,便再也洗不清,往后只会有更多人因各种缘由丧命,都算在你的头上。”
莺雪垂眸,看着书案上沈清和未写完的策论,墨迹淋漓,壮志未酬,心中微叹。
“我知道。”她轻声道,“可我不能退。”
“我若退了,便真如他们所言,是个天生带煞、害人无数的妖女。沈先生聪慧清白,不该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沦为世人佐证天命的棋子。”
她抬眸,看向谢幕,目光清澈而坦荡:“你我皆是天命的囚徒,若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这案子,我必须查,不仅为了沈先生,为了我自己,也为了……看看这所谓的天命,究竟能不能困死我们。”
谢幕望着她,久久未语。
风从窗外吹入,拂动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青竹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光影斑驳,映着两人对立的身影。
一个天煞孤星,一个破军煞星。
本应互相敌视,互相克害,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里,站在了同一阵线。
谢幕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意,只有一丝极淡的释然。
“好。”他沉声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名堂。”
“你查案,我撑腰。”
“这天命若真敢拦路,便拆了这天命。”
莺雪微微一怔,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依旧冷硬,依旧疏离,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与支持。
原来,这世间与她一样,不信命、不服输的人,并非只有她一个。
书斋外,流言已经如潮水般涌出京城。
“听说了吗?靖安侯府的沈先生死了!”
“就是那位极聪明的读书人?前几日还在街上见过,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还能因为什么?定然是被那两位煞星相克而死!天煞孤星刚过门,破军煞星在侧,两煞相撞,谁能扛得住?”
“可怜沈先生满腹才华,本要参加科举,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钦天监早就说过,那两人是天下至凶之煞,成婚便是祸事,如今果然应验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流言蜚语如同毒草,疯狂滋生蔓延。所有人都认定,沈清和的死,是莺雪与谢幕天命相克所致,无人相信其中另有隐情,无人愿意相信,这对被世人唾弃的煞星,会为了一个死去的读书人,执意追查真相。
而侯府书斋内,莺雪已经拿起书案上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冷静而锐利。
她的查案之路,才刚刚开始。
沈清和的死,究竟是天命作祟,还是人为阴谋?
是单纯的命案,还是针对靖安侯府、针对她与谢幕的一场精心布局?
疑云重重,迷雾紧锁。
莺雪抬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倔强的弧度。
红烛煞婚的余温未散,文星陨落的疑云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