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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材生与中专妹-Ⅱ 徐娇背 ...


  •   徐娇背对着何峰,似乎在犹豫什么。格斗场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百褶裙的轮廓在影子里变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几秒钟后,她转过身来。
      “小峰,”她的语气比之前轻了很多,几乎算是温柔,“今天你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关于实习的事,不用急着做决定。”
      何峰刚从掰手腕的惨败中回过神来,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你好好考虑一下,”徐娇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考虑清楚再来找我。我不需要一个因为一时冲动或者赌气而来的实习生。”
      她从林雪手中接过西装外套,却没有穿上,只是搭在臂弯里。那双玛丽珍鞋踩在格斗场的软垫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去上海谈一个合作。大概三天后回来。”徐娇说着,朝门口走去,林雪立刻跟上,同时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手机,似乎在确认行程。
      “娇总,明天早上七点的航班,酒店已经订好了。”林雪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
      “嗯。”徐娇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还坐在擂台边发呆的何峰。
      “这三天,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等我回来告诉我。”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雪跟在后面,却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停住了。
      她转过身,重新走进格斗场,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何峰注意到她不知何时已经换回了下午那身职业装——深灰色西装套裙,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整个人从刚才那个挥汗如雨的打拳少女,变回了那个干练、冷静、滴水不漏的总监秘书。
      “何峰先生,”林雪站在距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歪着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娇总走了。”
      她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您请用茶”,而是一种……何峰说不上来,但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的语气。
      “我知道。”何峰站起身,揉了揉还在发酸的手腕。刚才那两场掰手腕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现在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娇总让你好好考虑,”林雪慢慢走近,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格斗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有不一样的想法。”
      何峰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林雪在他面前停下。她穿着高跟鞋,身高几乎与他不相上下,甚至可能还略高一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我的意思是,”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下午的礼貌和善解人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你根本不需要考虑。”
      何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徐娇让你来当说客?”他的语气有些生硬,“我说了我会考虑——”
      “不是。”林雪打断了他,笑容更深了,却也更冷了,“我的意思是,你没有资格考虑。”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何峰瞪着她,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今天他被徐娇拒绝、被碾压、被掰手腕打成0比2,已经够丢人的了。现在连她的秘书都敢来踩他一脚?
      “你说什么?”何峰的声音沉了下去。
      林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个动作让何峰想起自己——他以前也经常这样推眼镜。但这个联想并没有让他感到亲切,反而更加恼火。
      “我说,你没有资格考虑。”林雪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个连实习岗位都需要靠关系才能拿到的人,有什么资格‘考虑’?”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何峰今天被扎得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靠关系?”何峰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是徐娇主动提的,我没有求她!”
      “那又怎样?”林雪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在她身上显得格外轻蔑,“你以为娇总是真的需要你?她是可怜你。施舍你一个机会而已。”
      轰——
      何峰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施舍。
      这个词他下午就想到了,但从林雪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大了十倍。因为她不是徐娇,她没有那层青梅竹马的情分,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局外人,用最冷酷的语言说出了最残忍的事实。
      “你闭嘴!”何峰吼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秘书而已,也敢——”
      “也敢什么?”林雪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她仰起脸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只有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嘲讽,“也敢教训你?”
      何峰被她的气势压得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极其丢人。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一个男人,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女孩子逼退了?而且这个女孩子穿着高跟鞋和窄裙,理论上行动不便,他却退了?
      “你是不是觉得,”林雪又向前迈了一步,何峰又退了一步,这次是因为措手不及,“因为娇总对你另眼相看,你就可以在这里摆谱?”
      “我没有摆谱!”何峰终于稳住脚步,不再后退,“是你先——”
      话没说完,林雪出手了。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她还站在他面前说话,下一秒何峰就感觉自己的腹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像是被一根铁棍狠狠捅了一下。剧痛瞬间蔓延到全身,他弯下腰,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骨裂,而是他的身体撞在擂台边缘的声响。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这一下,”林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是替娇总打的。因为你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
      何峰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林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甚至没有整理自己的套裙,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你说了什么,自己还记得吗?”林雪问,“‘难道比不上你一个中专毕业出来的眼光’——这是你的原话。”
      何峰的脸更白了。
      “你知道娇总为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什么吗?”林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的愤怒,“你知道她刚当总监的时候,被人骂‘中专生也配管我’多少次吗?”
      何峰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雪冷冷地说,“你只看到她现在开迈巴赫、穿定制西装、在高级餐厅吃饭。你就觉得她只是运气好。你就觉得你的武大硕士文凭应该比她高贵。”
      她弯下腰,一把揪住何峰的衣领,竟然单手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何峰惊恐地发现,这个看起来纤细的、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力量大得惊人——刚才徐娇掰手腕已经让他怀疑人生了,现在林雪的表现更是彻底击碎了他对“女性力量”的所有认知。
      “你凭什么?”林雪盯着他的眼睛,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你一个连我们公司面试都过不去的硕士,凭什么看不起她?”
      她突然松手。何峰“嘭”地一声又摔回地面。
      他想要反抗,想要站起来,想要证明自己至少还能还手——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记拳头挥向林雪。
      他打中了空气。
      林雪只是微微侧头,就躲过了他那记慢得可笑的一拳。然后她抬手,一掌切在他的手腕上,何峰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那拳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紧接着,一记膝撞顶在他的大腿上,肌肉被击中的剧痛让他再次跪倒。
      又一记肘击砸在他的肩胛骨上,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何峰趴在地面上,脸贴着冰凉的软垫,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摇摇欲坠。他的T恤被扯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林雪揪他衣领时留下的褶皱。
      他想要爬起来,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抗议。腹部还在隐隐作痛,手臂麻得使不上力,大腿的肌肉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他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在他周围踱步,哒,哒,哒,哒,不紧不慢,像某种倒计时。
      “就这?”林雪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跟娇总打?她让你比了三场,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何峰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想要爬起来。
      一只高跟鞋踩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不算太重,但足以让他刚刚抬起的头再次贴回地面。
      “别动。”林雪的声音冷漠得像冬天的风,“让我拍张照。”
      何峰听到了手机拍照的快门声。
      咔嚓。咔嚓。又一声。咔嚓。
      耻辱。
      比下午被拒绝更深的耻辱。
      比掰手腕被碾压更深的耻辱。
      比被徐娇在擂台上摔倒更深的耻辱。
      他被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清华毕业的、长得漂亮的、穿着高跟鞋和黑丝的年轻女人,打趴在地上,还被高跟鞋踩着脑袋拍了照。
      他是什么?
      他是武大硕士。
      他是从小到大的学霸。
      他是她的青梅竹马,是曾经站在她前面的人。
      而现在,他被她的秘书踩在脚下,像一只被碾死的虫子。
      林雪终于收回了脚。何峰听到她退后两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应该庆幸,”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个暴揍他的人不是她,“娇总不让我在她面前打人。否则你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就够你躺着出这个门了。”
      何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
      林雪在格斗场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黑色丝袜包裹的长腿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从包里拿出那盒细长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透过烟雾,她看着趴在地上的何峰,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复杂而深邃。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跟了娇总一年多,从来没见过她对谁这样。”
      何峰的手指动了动。
      “你被拒绝了,她专门抽时间见你。你发脾气了,她耐着性子解释。你闹情绪,她陪你吃饭、陪你比试、给你台阶下。”林雪又吸了一口烟,“你知道她一天有多少事吗?你知道她今天的会议排到几点吗?你知道她明天七点的飞机,现在应该回去收拾行李,而不是在这里哄一个比她大五岁的‘小峰’吗?”
      何峰慢慢抬起头。他的眼镜已经完全歪了,视线模糊,但他还是能看到林雪坐在那里的轮廓。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所以我问你,”林雪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你凭什么?”
      何峰没有回答。
      “凭你比她大?凭你学历高?凭你是个男人?”林雪冷笑了一声,“你哪样比得过我?”
      她站起身,将烟掐灭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烟灰缸里,然后走到何峰面前,蹲下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峰能听见:
      “真羡慕你,让娇总对你另眼相看。”
      这句话的语气很奇怪。
      不是纯粹的羡慕,不是纯粹的嫉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何峰读不懂的情绪的味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何峰。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何峰心里莫名地一紧。
      那是什么?
      敌意?
      不完全是。
      像是……情敌的意味。
      何峰的大脑在剧痛和混乱中艰难地运转。情敌?林雪和他是情敌?她们都喜欢……不,这不可能。徐娇比她小五岁,她们是上下级,是朋友……
      但那个眼神不会说谎。
      林雪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属于竞争者的、属于“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的复杂情绪。
      还没等何峰想明白,林雪已经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干练、冷静的秘书模样。她整理了一下套裙的下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何峰。
      “三天后娇总回来,”她说,“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想清楚了。”
      顿了顿。
      “如果你还是想不明白,”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冰冷而意味深长,“我不介意再帮你‘想’一次。”
      门关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格斗场里只剩下何峰一个人,趴在软垫上,浑身酸痛,狼狈不堪。
      他慢慢撑起身体,坐在地上,摘下歪掉的眼镜,用T恤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镜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汗水和灰尘,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空荡荡的格斗场。
      擂台还在那里,沙袋还在那里,他和徐娇掰手腕的那张矮桌还在角落里。一切都和半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只有他不一样了。
      他被徐娇的秘书打了。
      被一个24岁的、清华毕业的、长得漂亮的、穿着高跟鞋和黑丝的年轻女人打了。
      而且毫无还手之力。
      他想起掰手腕的时候,他还觉得那是徐娇“不讲武德”,用了技巧。现在林雪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不是技巧的问题,是你真的不行。
      林雪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格斗技巧。她只是快,准,狠。每一击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是经过长期、严格训练才能达到的水平,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而这样的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给徐娇当秘书。
      为什么?
      何峰想起林雪刚才的眼神,那个带着“情敌意味”的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林雪对他的敌意,不只是因为他对徐娇说了那句话。不只是因为他“看不起”徐娇。
      而是因为徐娇对他“另眼相看”。
      林雪跟着徐娇一年多,从来没有见过她对谁这样。专门抽时间见面,耐心解释,陪吃饭,陪比试,给台阶下,甚至主动提出实习机会。
      而何峰,一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硕士,一个在今天下午之前已经很久没见过徐娇的青梅竹马,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待遇?
      凭什么?
      何峰慢慢站起来,浑身的酸痛让他龇了龇牙。他走到擂台边,扶住绳子,稳住自己。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微信消息,是徐娇发来的:
      “回去了吗?”
      只有四个字。
      何峰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应该告诉她,她的秘书把他打了一顿?
      他应该问她,你的秘书是不是喜欢你?
      他应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嗯。”
      徐娇很快回复:“早点休息。”
      然后又发了一条:“记得考虑实习的事。不着急,慢慢想。”
      何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格斗场里明亮的灯光,看着擂台中央那片他们刚才打过滚的地方,看着角落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碧潭飘雪。
      他忽然想起林雪说的那句话:
      “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跟娇总打?”
      这是事实。
      他打不过徐娇。
      他打不过徐娇的秘书。
      他甚至可能打不过徐娇秘书的秘书——如果她有的话。
      而这个事实,比今天下午所有的打击加起来,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何峰拖着酸痛的身体,慢慢走出格斗场,走进电梯,走出酒店大堂。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闷热,他却觉得冷。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徐娇的话。林雪的话。擂台上的一幕幕。高跟鞋踩在头上的触感。那个带着情敌意味的眼神。
      他想起很久以前,徐娇还是个扎着马尾的小丫头,跟在他后面“峰哥”“峰哥”地叫。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教她,什么都能保护她。
      现在呢?
      他被她保护了。
      不,他甚至不配被她保护——她的秘书就足够收拾他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站在高处的那个人。
      现在他才知道,他一直在地上。
      而那个他以为需要他俯视的人,早就飞到了他看不见的高度。

      三天后。
      何峰站在那栋熟悉的写字楼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穿着昨天特意去买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这次没有内增高。自从那天晚上徐娇点破之后,他就把那双鞋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明、以及人力资源部要求他打印并填好的入职表格。
      他昨晚几乎没睡。
      三天里,他想了很多。关于徐娇,关于自己,关于那晚在格斗场发生的一切。每次想到林雪的高跟鞋踩在自己头上的触感,他的脸就会烧起来,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想不通。
      他想不通徐娇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机会。想不通林雪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想不通自己这二十七年的人生,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些问题,只有来了才能找到答案。
      何峰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堂。前台的姑娘似乎已经得到了通知,看到他进来,微笑着递上一张访客卡:“何峰先生是吧?娇总吩咐过了,您直接去15楼,人力资源部会有人接待您。”
      “谢谢。”何峰接过访客卡,声音有些干涩。
      电梯上行,数字一个一个跳动。何峰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差——眼底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15楼。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区,现代化的装修风格,绿植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工位上的人都在专注地工作,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交织成一片高效的背景音。
      何峰站在电梯口,有些不知所措。
      “何峰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何峰转头,看到林雪正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窄裙,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金丝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整个人干练得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不同的是,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标准的、礼貌的、但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娇总让我来接你。”林雪说,语气和三天前在格斗场里判若两人,此刻她是一个完美的职业秘书,“请跟我来。”
      何峰跟着她穿过办公区。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带着某种意味的。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肯定很狼狈,穿着前一天特意去买的廉价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旧电脑包,脸上还带着三天前被揍后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痕迹。
      林雪在一间小型会议室门口停下,推开门:“请进,先坐一下。娇总正在开早会,大概二十分钟后结束。”
      何峰走进会议室,坐在椅子上。林雪将一份文件夹放在他面前:“这是实习协议和保密协议,您可以先看一下。有问题随时问我,我在外面。”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何峰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实习期三个月,岗位是研发部实习生,具体工作内容待分配,实习津贴是……
      他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眼睛瞪大了。
      一个月的实习津贴,比他之前收到的那个正式offer的月薪还高。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峰。”
      徐娇的声音。
      何峰抬起头,看到徐娇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成利落的发髻,妆容精致而淡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的、自信的气场,完全看不出三天前那个穿着JK制服在擂台上蹦跳的少女的影子。
      “娇总,”何峰站起身,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叫她什么——徐娇?娇娇?还是和所有人一样叫娇总?
      徐娇听到这个称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准确地说,是在他脸上还没消退的青紫痕迹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没有问。
      “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何峰点头,“我接受实习生的职位。”
      徐娇看着他,几秒钟没有说话。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看了他一眼。
      “好。”她最终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递给他,“签吧。”
      何峰接过笔,在实习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娇拿过签好的协议,站起身:“欢迎加入。具体的安排,林雪会跟你对接。我待会儿还有一个会,就不陪你了。”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何峰愣了一下。就这样?没有更多的寒暄,没有“好好干”,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以为……他以为至少会有一点点,哪怕是一句……
      “徐娇。”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徐娇停下脚步,侧过头。
      何峰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谢谢,对不起,我会努力的,那天晚上的事……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挤出一句:“我会好好干的。”
      徐娇看着他,嘴角终于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我知道。”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何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何峰的预料。
      林雪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你的工位在那边,跟我来。”
      她带着他穿过整个办公区,一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台显示器,椅子是那种最普通的办公椅,周围其他工位的人看起来都是基层员工。
      “这是你的位置。”林雪说。
      何峰看了看周围。他的工位在办公区的最角落里,旁边是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大楼的墙壁,几乎没有什么视野。离他最近的同事在三米外,中间隔着一排空着的工位。
      “研发部的正式工位已经满了,你先在这里。”林雪解释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的成分,“你的工牌、门禁卡、电脑账号都在桌上。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何峰点了点头,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打开显示器。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公司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
      “你的直属上级,”林雪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穿着高跟鞋,确实比他高,“是我。”
      何峰转头看着她,愣住了。
      “你?”他重复了一遍。
      “对,我。”林雪推了推眼镜,“研发部技术总监是娇总,我是她的执行秘书,同时也负责研发部的日常管理和新人培训。也就是说,你的所有工作都由我来安排和审核。”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换句话说,我是你的顶头上司。有什么问题吗?”
      何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
      “很好。待会本周的计划安排会发到你的电脑上。今天先看文档,熟悉我们的技术栈和代码规范。明天开始,你负责脑机格斗现实网络建模的单元测试和bug修复。”
      何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眼睛瞬间瞪大了。
      “现实网络建模?”他难以置信地问,“那个……最底层的那个模块?”
      “对。”林雪点头。
      “可是那个模块……”
      “那个模块怎么了?”林雪的语气平静而冷酷,“那个模块的代码是三年前写的,没有注释,没有文档,耦合度极高。你是新人,从最难的开始,才能最快地成长。怎么,有问题?”
      何峰深吸一口气,想说“这不符合常理”,想说“新人应该从简单的开始”,想说“这不合理”——
      但他看到了林雪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没有。”他说。
      “很好。”林雪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每天的进度都要向我汇报。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间,随时可以来找我。不过——”
      她推了推眼镜,金丝边反射出一道冷光。
      “我建议你没事别来找我。”
      说完,她走了。
      接下来的五天,是何峰二十七年人生中最煎熬的五天。
      每天早上八点半,他准时到公司。他的工位在角落,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没有人跟他说话。偶尔有同事经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人……娇总亲自面试的……”
      “听说是关系户,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实习期三个月,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
      “留不下来吧?听说技术一般……”
      何峰假装没听到,低着头看代码。但那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渐渐发现,这栋楼里的人,学历都高得吓人。研发部不算他,五十多人,清北华五常青藤的占了一半,剩下的也是武大、华科、东南、航济开这种级别。他的武大硕士文凭在这里确实只能排到中下水平。而林雪,那个把他踩在脚下的秘书,清华电子工程系本科,业余格斗赛拿过名次,还是娇总的执行秘书——她的履历在这栋楼里甚至不算最亮眼的。
      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周五下午六点零三分,何峰坐在角落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刚提交了本周的第四份测试报告,林雪批复了两个字:“重写。”
      “何峰。”
      林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雪姐。”他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是周三开始改口的。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叫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子“姐”,第一次叫出口的时候,何峰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但叫了三天之后,他发现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因为在这栋楼里,年龄真的什么都不是。
      “对了,周六上午9点,娇总在16楼有个项目启动会,需要研发部出一个人做会议记录。”林雪看着他,“你去。”
      何峰愣了一下:“我?”
      他本来想说“这种会不是应该让正式员工去吗”,但他看到了林雪镜片后面的那个眼神——不是询问,是通知。
      “好。”他点头。
      林雪“嗯”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
      何峰坐回椅子上,把电脑合上,走出工位,穿过走廊,经过徐娇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门没有开。
      一周了。他在她的公司里,每天都能看到她。但他和她之间,隔着比三年前那场校招面试更远的距离。
      那时候至少她还会笑着叫他“小峰”,还会拉着他的胳膊去吃烤鱼,还会送他钢笔,在上面写“愿你的笔写出精彩人生”。
      现在呢?
      现在她是娇总。他是那个坐在角落工位上的实习生。
      他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电梯门打开,何峰走出去。初夏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何峰。”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他转身,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是一个……让他无法确定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的存在。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双极其修长的腿。她的头发是微卷的,披散在肩上,发尾染着淡淡的栗色。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最让何峰愣住的,是她的身高。
      穿着高跟鞋,目测超过一米八。何峰一米七二,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你是研发部新来的实习生吧?”她开口了。
      声音从她唇间流出来,带着一种天然的、慵懒的尾音,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耳廓。何峰感觉自己的耳根瞬间热了起来。
      “对……对。”他有些结巴,“我叫何峰。”
      “我知道你。”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好看得不像话,“娇总提过你。青梅竹马,对吧?”
      何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没想到徐娇会跟别人提起他。
      “你是……”
      “徐媛。”她伸出手,“脑机格斗项目组,娇总手底下的人。”
      何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握力却出乎意料地有力。
      “明天的项目启动会,我主讲。”徐媛收回手,冲他眨了一下眼,“那明天见。”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向路边一辆等待的黑色轿车。
      何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双腿在夕阳的光线下拉出更长的影子。
      她确实……让人移不开目光。

      周六上午九点,何峰准时出现在16楼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何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做记录。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徐娇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打底衫,下身是剪裁利落的西装裤和黑色高跟鞋。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整个会议室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徐娇走到主座,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坐。”
      “脑机格斗项目,北京方面已经确认了第二轮投资意向。下周,崔公子会亲自来武汉考察。我们需要在五天之内,完成核心模块的演示版本。”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会议室里。
      “崔公子是什么人,在座的应该都知道。”徐娇直起身,“我不需要你们加班。我需要你们拼命。”
      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凝重了几分。
      何峰看着站在主座的徐娇,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才是真正的她。不是那个在擂台上穿着JK制服的少女,不是那个在餐厅里脱掉西装、露出水手服的女孩。是这个人。是那个能让一屋子比她年纪大的、学历比她高的、经验比她丰富的人,心甘情愿叫她“娇总”的人。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各个模块的负责人轮流汇报进度,徐娇全程没有打断过任何一个人。等所有人汇报完毕,她的目光转向会议室的某个方向。
      何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徐媛。
      她今天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色衬衫,下身是黑色的阔腿裤。即使是坐着,也能看出她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
      “徐媛,”徐娇的声音微微放缓了一些,“崔公子的具体行程和关注重点,你来说。”
      徐媛站起身。
      平底鞋。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但依然比何峰高出大半个头。
      “崔公子下周三到。”徐媛开口,那把酥麻入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关注的重点有三个:核心技术的原创性、团队的稳定性、以及项目落地的可行性。”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那目光温柔如水,却让每个人都坐得更直了几分。
      “崔公子这个人,不只看技术。他看人。”她顿了顿,“他喜欢有野心的人。也喜欢谦虚的人。但最喜欢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敢往前冲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何峰。
      何峰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散会后,何峰低下头整理会议记录。
      “写得不错。”
      那把酥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何峰抬头,发现徐媛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她俯下身看他的屏幕,一缕带着淡淡香气的头发垂下来,几乎擦过他的肩膀。
      何峰本能地往旁边缩了一下。
      徐媛伸手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这里,崔公子关注的重点,你记漏了一个——‘团队年轻化’。他很在意这一点,记得补上。”
      “好……好的。”
      徐媛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娇总的青梅竹马。”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有意思。”
      何峰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紧张。”徐媛笑了笑,那个笑容好看得让何峰不敢直视,“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工作交集的。脑机格斗的网络建模模块,最终要和北京那边的系统做对接,你是负责这个模块的底层测试的吧?”
      何峰点头。
      “那我们以后要经常见面了。”她伸出手,再次和他握了一下,“请多关照,何峰。”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黑色的阔腿裤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白色的衬衫下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何峰收回目光,继续整理会议记录。
      下午一点,何峰在茶水间吃盒饭。
      “你在这儿。”
      何峰转头,看到林雪站在茶水间门口。她手里也端着一个盒饭。
      “雪姐。”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林雪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她走到他对面,拆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饭。
      “今天的会议记录,”林雪先开口了,“徐媛看过了?”
      “她看了一眼,让我补了一个点。”
      林雪“嗯”了一声,夹起一块红烧肉。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怎么样?”林雪忽然问。
      何峰愣了一下:“谁?”
      “徐媛。”
      何峰想了想:“很……专业。”
      林雪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某种何峰读不懂的意味。
      “徐媛,”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男人。”
      何峰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
      “徐媛是男人。”林雪重复了一遍,“生理男性。23岁。身高179公分。”
      何峰的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饭盒里,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你……你说什么?”
      林雪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说,徐、媛、是、男、人。”
      何峰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他想起会议室里所有男人看着徐媛的眼神。想起自己刚才被她的笑容晃得不敢直视。想起她那句“我们以后要经常见面了”。想起自己耳根发热的感觉。
      “不可能。”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她……她的声音……她怎么可能……”
      “声音可以练。体态可以调整。化妆可以弥补面部轮廓。”林雪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她的入职档案是我经手的。身份证号、学历信息、体检报告,都是我审核的。你说我确不确定?”
      何峰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低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半份盒饭,一点食欲都没有了。他想起徐媛俯身看自己屏幕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和头发上淡淡的香气。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娇总知道吗?”他问。
      林雪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徐媛是娇总手底下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至于她是什么性别——关工作什么事?”
      何峰无言以对。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工作上的不对,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从昨天傍晚在公司门口见到徐媛第一面时就埋下的、此刻正在疯狂生长的某种东西。
      是尴尬吗?是羞耻吗?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一行都看不进去。他在等三点。三点,他要去徐娇的办公室。这是她一周以来第一次主动找他。
      手机屏幕亮了。林雪的消息:“三点,别忘了。”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穿过办公区,走向走廊尽头的总监办公室。林雪的工位就在办公室门口。她正在接电话,看到何峰过来,抬手示意他等一下,然后挂断。
      “娇总在里面。进去吧。”
      何峰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门没关严。
      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他还没来得及敲门,目光就顺着那道缝隙滑了进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徐娇在换衣服。
      她背对着门口,正在脱上身的西装外套。外套已经褪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贴身的黑色吊带。然后她抬手去解吊带的带子——
      何峰的大脑在那一刻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但他的身体没有听从任何一个指令。
      因为他看到了。
      她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线,从脊柱到两侧的肋骨,一大片墨色的纹身铺陈开来。那是整面背部的、完整的、气势磅礴的满背纹身。
      墨色的线条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蜿蜒游走。他看到了云,看到了浪,看到了一只在云雾中盘旋的凤凰。那只凤凰从她的腰际盘旋而上,尾羽垂落如瀑布,翅膀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展开,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
      她微微侧身,去够桌上的另一件衣服。
      何峰看到了她的手臂。她的大臂外侧,从肩膀到手肘,同样是墨色的纹身。是一条盘旋的龙。龙首在她肩头,龙身缠绕着她的手臂,龙尾消失在小臂的位置。线条凌厉,鳞片细密,每一片都像是在流动。
      何峰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
      然后徐娇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门缝外的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徐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羞赧。她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从容地拿起桌上的那件衣服——一套JK制服,白色的水手服上衣,深蓝色的百褶裙。她不紧不慢地穿上水手服,系好领结,拉平衣摆,然后穿上百褶裙,整理好裙褶。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故意的。像是在展示。
      穿好之后,她光着脚站在办公室的地毯上,抬头看向门缝外的何峰。
      “进来吧。门没关。”
      何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那扇门的。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他完全无法定义的情绪。
      他走进办公室,身后的门自动合上了。
      徐娇站在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穿着那身JK制服,白色的水手服,深蓝色的百褶裙,红色的领结。长发披散下来。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高中校园里走出来的少女。
      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那条墨色的龙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龙首在她肩头,张着嘴,露出獠牙。
      何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的两个极端之间来回游移——甜美的JK制服,凶悍的满臂龙纹。这两个完全矛盾的东西同时存在于她身上,却有一种诡异的、让人窒息的和谐。
      “吓到了?”
      徐娇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嘲弄,没有挑衅,只是单纯地在问。
      何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徐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龙纹,然后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龙首的位置,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真实的、沉睡的猛兽。
      “这个,是十九岁那年纹的。凤凰是二十岁那年。”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纹凤凰比纹龙疼多了。背部的皮肤薄,脊柱附近的神经又多。”她顿了顿
      何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那个跟在他后面叫“峰哥”的小女孩。摔倒了会哭,被他凶了会哭,考试不及格会哭。她是他见过的最爱哭的女孩子。
      “为什么?”何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纹这些?”
      徐娇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小峰。”
      她叫他了。不是“何峰”,是“小峰”。一周了,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徐娇向他走近了一步。光着脚,穿着JK制服,手臂上盘旋着墨色的龙。她的个子比他高,她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指节分明,握力却出乎意料的轻柔。
      “好看吗?”她问。
      何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头,看着穿着JK制服、满身墨色纹身的她。
      她的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坦诚。一种把自己最坚硬也最脆弱的部分同时摊开在他面前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何峰的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感动。是一种他压抑了整整一周的、此刻终于溃堤的东西。
      是这一周来每天看到她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的委屈。是每天坐在角落工位上被所有人当透明人的孤独。是每次被林雪打回报告时死死咬住嘴唇的忍耐。是那句他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话——
      “你为什么一周都不理我?”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说出来。但第一个字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然后彻底止不住了。
      他二十七岁了。他是武大的硕士。他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现在他站在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女孩子面前,哭得像个傻子。
      徐娇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看着他哭。
      等到他的眼泪终于缓下来,她才开口。
      “一周没理你,是因为我在等。”
      何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等什么?”
      “等你不再怕我。等你不再把我当成‘徐总监’,而是当成徐娇。等你愿意叫我一声‘徐娇’,而不是‘娇总’。”
      何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说中了——他确实怕她。从一周前走进这栋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怕她。他小心翼翼地叫她“娇总”,像是在两个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堤坝,以为这样就能挡住自己的自卑和不甘。
      但那道堤坝,被她一句话就冲垮了。
      “对不起。”何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上次我说……我说‘中专毕业出来的’那句话……对不起。”
      徐娇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我早就不生气了。从你签下实习协议那天起,就不生气了。”
      何峰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门开了。
      何峰转头,看到林雪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茶。她换了一双平底鞋,走路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何峰红肿的眼眶,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何峰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是嘲讽,不是不屑。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像是不太高兴又像是有些羡慕的、复杂的弧度。
      “茶。”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然后她直起身,站在徐娇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何峰忽然意识到,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站在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徐娇的余光能扫到的范围之内。
      徐娇松开何峰的手,转向林雪。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林雪的手。
      林雪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何峰看到了,那个反应极快、极细微。但她的手指很快就在徐娇的掌心里放松下来。
      徐娇站在两个人中间。左手握着何峰,右手握着林雪。JK制服的裙摆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手臂上的墨色龙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沉默地盘旋。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这样多好。”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个人说。
      林雪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徐娇握住的手,镜片后面的眼神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看不清楚。但何峰注意到,她的耳廓微微泛着粉色。
      何峰也没有说话。他的左手被徐娇握着,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擦眼泪时沾染的湿意。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比他的手暖。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着他的方式不是那种轻柔的、象征性的牵手,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能感受到骨骼力度的握法。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三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地,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何峰看着徐娇的侧脸。阳光在她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得像是盛着一整条长江的波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徐娇坐在他书桌旁边,晃着腿,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你真厉害。”她说。
      那时候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不确定是什么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不确定的东西,是向往。不是向往武汉大学,是向往他所在的那个世界。
      而现在,她站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牵着她的手,等着他走上来。
      何峰的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小峰。”徐娇忽然开口。
      何峰抬起头。她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下周网络建模模块的第一轮集成测试,你跟着张组长一起做。”
      何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是正式员工才能参与的核心工作。
      “你可以的。”徐娇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何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她是真的相信他可以。这个认知比任何鼓励都更让他震动。
      “好。”他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这一次,没有颤抖。
      徐娇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了两只手。
      “茶要凉了。”她说,走向茶几,端起一杯碧潭飘雪,抿了一口。
      林雪也走过去,端起另一杯。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子,站在徐娇旁边。她的耳廓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何峰端起最后一杯茶。茶汤清澈透亮,碧绿的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微烫,微苦,然后是回甘。
      他端着茶杯,站在徐娇的办公室里。左手边是落地窗,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右手边是两个女人——一个穿着JK制服、满身墨色纹身、刚刚牵过他的手。另一个穿着职业装、金丝眼镜、一周前刚把他打趴在地上穿着高跟鞋踩着头拍了照。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周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荒诞得不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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