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李】时差》灯塔钟声

1、第 1 章 “各位旅客

　　“各位旅客，本次航行即将抵达【纯阳星站】。请到站的旅客整理好行李物品，注意调整时差，祝您旅途愉快……”

　　巨大的星际飞船缓缓停落在航站楼外，身着各色服饰的人们鱼贯而出。纯阳星作为中原星系内重要的旅游行星，每日都有数万来自星系各地的游客到访。

　　当值人员正专注地盯着显示屏，所有旅客的身份信息在屏幕上飞快刷过，由于设备老化，边角的字迹有些显示不清。
　　忽然，屏幕闪了一下，某张身份信息极快刷过，眨眼又恢复正常。
　　“啧。”
　　“怎么了？”旁边人问。
　　“没什么，”当值人员摇摇头：“屏幕又闪了，回头得报修了。”

　　*
　　夜幕降临，李忘生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

　　纯阳星上任行政长官已经调离，新任行政长官还未到任，他临时兼任一段时间。
　　大大小小事务繁杂，冗务缠身，他已经快一旬未回过纯阳宫。

　　双子大楼高层灯火寥落，李忘生不喜周围人群环绕，早早把下属们都打发了回去。他关掉台灯，走到落地窗前。
　　内城街道车水马龙，游人穿梭于大街小巷；视野尽头，外城高楼鳞次栉比，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星海闪烁，一片繁荣祥和。
　　一墙之隔，落地窗内寂静无声，唯有桌面时钟亮着幽幽蓝光。玻璃上映出屋中人剪裁得体的正装，和系成一束的雪白长发。

　　想来纯阳此时该熄灯就寝了。
　　李忘生想到这里，不由失笑。
　　他不再停留，轻轻关上办公室门离开。

　　走廊里空空荡荡，唯有打扫的小机器人还在勤勤恳恳工作着,两只爪子在前面忙碌地清扫，尾巴在后面来回摇摆，拖出水痕。
　　今夜月色很亮，月光从窗外照进大楼，将前路照得安静柔和。李忘生走过一段段光与影，步伐始终如一。
　　他在电梯间前停下，按了向下的按钮，一旁，安全通道指示灯亮着绿光。

　　电梯层数渐渐变小，很快下到负一楼，“叮”地一声，厢门慢慢打开。李忘生刚迈开脚，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人。

　　李忘生瞥了眼拐角处的凸面镜，电梯旁边安全通道门半开着，指示灯已经黑了下去。

　　向导的精神力让他清楚地感知到就在几步之外，有人躲藏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双子大楼层层安保，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潜入的，不会是一般人。

　　眼看电梯门即将合上，安保人员在入口处值守，李忘生确定了不远处监控范围，一脚踏出，深邃的双眸在黑暗中蓦然亮起——精神控制。
　　瞳孔深处发出幽幽白光，将磅礴的精神力扫荡过整片区域，与对方撞上。

　　是个哨兵。

　　李忘生心中微沉，熟练攻破对方精神屏障，强行控制了藏在门后的人，令其一步一步向前走出来。

　　随着对方的靠近，李忘生心思急转：
　　是塔么？不，如果是塔派人来，不会不知会当地。
　　那是游散的哨兵？游散的哨兵不受塔统一管理，身体素质又远超普通人，若是作恶，将对社会是极大的威胁。
　　双子大楼是除纯阳宫外整个纯阳星的核心，安防级别极高，连这样的重地都能悄无声息潜入……此人怕是个危险的恶徒。

　　李忘生心中升起浓浓的警戒，刚伸手准备按下警报，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扯去——
　　精神控制失效了！

　　李忘生一惊，他自二十岁分化稳定之后，精神控制从未失手。
　　这个人，方才是在伪装。

　　黑暗混乱的楼梯间，两人迅速交手数次，急促的呼吸和对战中，李忘生对上了来人的一双眸。
　　那是一双充满了暴躁和痛苦、被浓重墨色缠绕的眼睛。

　　尽管五官有所不同，瞳色也做了改变，可李忘生还是一眼认出：
　　“师兄？！”

　　——阔别了十数年，本该远在异星系的谢云流竟然凭空出现在了他面前。

　　哨兵的精神力十分不稳定，眼瞳中黑色的精神力有泛滥的趋势，李忘生很快镇定下来，伸手盖住他的眼睛，低声快速道：“这里有监控，先上车吧。”

　　*
　　谢云流暴躁地坐在副驾上，闭着眼深深呼吸。

　　太吵了、太乱了。

　　车流的鸣笛声、路人的交谈声、绿地的鸟叫虫鸣、光脑的讯息通知……连续高强度星际穿梭造成的紊乱还未完全恢复，近日来又持续浸泡在这样喧哗里，普通人习以为常的背景音在哨兵耳中却吵得恼人。

　　李忘生没有说话，而是打开了防噪模式，很快车内形成一个相对安静的密闭空间，与车外的噪音隔绝。
　　谢云流好受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人单独待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周围的一切动静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车身的嗡鸣声、衣物的摩擦声、身旁人的呼吸声、甚至在此刻的谢云流听来，连李忘生的心跳声都大得异常，极力挑战着他过载的感官。

　　“呼……”
　　谢云流试图放慢呼吸来平复自身，却听到身旁传来极细微的动静，他刚睁开眼，一只微凉的手就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不知是不是这微小的动静刺激得感官更敏锐了，谢云流听到李忘生的心跳声更大了一些。

　　似乎是在试探——没有被甩开的手慢慢握住了他的手腕，雪山一样冰凉的气息渐渐覆盖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哨兵紧绷的感官神经。
　　扣住脉搏的指腹力道很轻，没有给他施加任何一点压力，轻柔得如同雪落。
　　谢云流被他这么握着，过载的感知终于舒缓了一些，他无意识地望向前方，走了个神——原来这就是李忘生的精神力——在他离开的那年，李忘生还只是个未分化的普通人，那时谢云流想自己能护着纯阳，能护住李忘生一辈子，后来……
　　会车的灯光照了过来，谢云流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车开进了郊区，靠近一座小区慢慢降下速。
　　保安从值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远远认出了这是纯阳掌门的车。
　　纯阳星的行政长官管理内城外城绝大部分区域，只有一处行政长官也无权管辖，即纯阳宫。纯阳星因纯阳宫而得名，纯阳宫掌门的地位甚至还在行政长官之上，只是纯阳宫作为教派，一般不涉政。
　　这位纯阳掌门基本待在纯阳宫里，只有在一些特殊时段才出山入世。在保安眼里看来 ，就像是山上神仙一般的人物。
　　“掌门回来了。”他打了个招呼，却发现副驾驶位还坐了个人，只是夜里黑，看不清面容。这些人物所交所谋水深，保安识趣的没有多问。
　　李忘生却看出了他想说什么，和善地笑了笑，“朋友。”
　　副驾驶上的谢云流听见这个词，无声冷笑。
　　人走之后，保安嘀咕，“稀奇，这还是第一次见李掌门带朋友来家过夜。”

　　“朋友？”
　　下车时，谢云流问。
　　李忘生解释道：“师兄身份敏感，不好说是同门；我入道后便断了亲缘，说亲戚更不合适；倒是朋友广泛，远近都无妨。”
　　朋友广泛——谢云流想，是啊，李忘生这些年该交了不少朋友，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闷头待在山上，整天看书练剑的呆子了。

　　离开了防噪的车厢，环境声一下又吵了起来，这里毕竟是住宅区，比起闹市安静太多，可谢云流还是觉得很烦躁。

　　他一直紧皱着眉，直到站在大门前，李忘生解锁开门的时候，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跟着李忘生到这儿了？
　　“师兄？”李忘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云流莫名就犯了轴，杵在门口不肯动。
　　李忘生顿了顿，随即重新走到门外，调出管理员权限，将谢云流的身份认证也输入进去。
　　“好了，”他似乎松了口气，对谢云流笑了下：“师兄，请。”

　　“……”
　　钥匙都塞手里了，谢云流也没有再拒绝的理由，跨步走了进去。

　　一进家门，谢云流眉头就松开了。
　　哨兵五官感知异于常人，常住的地方都会使用模拟白噪音，以恒定的声波避免过多信息干扰，造成感官过载。谢云流在东瀛住的地方也是如此。
　　但李忘生的庭院并非是技术手段模拟，山石、水潭、曲水、草木……吹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是真正的流水穿风。
　　谢云流站在原地，哨兵敏锐的嗅觉甚至能辨别出空气中残留的檀香、尚且湿润的墨香、衣物洗涤剂香以及……始终弥漫的、来自李忘生身上的雪山冷香。

　　“师兄若是不介意，就先在这儿住下罢。”李忘生望向他，轻声道。
　　谢云流看了他片刻，正欲开口，李忘生却道：“已经很晚了，”他声音又轻又低，仿佛请求，“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么？”

　　“……”
　　谢云流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
　　他与李忘生见面到现在，甚至还没过说自己是来干什么。

　　“……我睡哪儿？”片刻后，他生硬道。

　　李忘生眼睛一亮，“一楼最里间的卧室。”
　　“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我等下给你送去，我在二楼最里间，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话已至此，谢云流点点头，便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谢云流沿着走廊一路往前，听着李忘生上楼的脚步声，听着他开门、翻找东西，又很快下了楼，谢云流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索性就倚在门边等。

　　“师兄，”不消片刻，李忘生就来了，手里捧着崭新的洗漱用品和衣物，“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我再去找。”
　　谢云流接了过来：“……没有了。”
　　“那师兄，”李忘生笑了笑，似乎带着某种如释重负，“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