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惊鸿影 京 ...
-
京中的冬雪密了几分,落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流言也随着日渐密集的冬雪刮遍京城。
说昭懿公主豢养面首、行事不检,说郑家公子日日与公主同进同出,亲密无间。
这日,谢行舟正在府中翻阅公文,谢五来报,陆小将军来了。
他搁下笔,神色有些诧异,‘陆忘川?他来做什么?’
“请他到偏厅相见。”
谢府偏厅,陆忘川端着茶盏,急急地饮尽,重重地放下杯盏。
见谢行舟踱步而来,不紧不慢,他心头火起。
“谢相倒是好兴致,都火烧眉毛了,您还能在这儿安坐如山。”
“陆小将军这话,本相倒是听不太懂了。”谢行舟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见他还在装糊涂,陆忘川气不打一处来。
“你难道不知道,郑家那个外室子,光明正大地住进了公主府?”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殿下一个女子,名声要紧。谢相就不管管?”
“陆将军说的可是郑琚?”谢行舟放下茶盏,面色如常,“殿下之前已经跟本相提过,不过是太后的意思,让那孩子来府上学棋罢了。”
看谢行舟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陆忘川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
“谢相如此沉得住气,怕是还没见过那郑琚本人吧?”
“不如你现在便去一趟公主府,亲眼见见那男狐狸呢?”
言罢,他也不再废话,拱手大步离去。
谢行舟独坐片刻,眉心微微蹙起。
“谢五!”
“属下在!”
“暗卫那边,除了说郑琚容色殊丽,还怎么说?”谢行舟半抬眼眸,视线落在窗棂一角。
“回主子,暗卫来报,郑琚住在公主府,除了每日午后向殿下请教一会儿棋艺,其余时间都在江岚苑读书,从不出门,并无异常。”
谢五说到这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方才暗卫还报,陆小将军去了一趟公主府,与郑公子起了些许争执。后来被公主拦下,这才气冲冲来见主子。”
“陆忘川此人,虽有些冲动,但也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谢行舟手指轻叩桌面,眉心微动。
‘陆忘川那性子,能被公主拦住,说明郑琚没吃什么亏,倒是陆忘川自己气得不轻。’
‘那郑琚不过一个外室子,初来乍到,怎么还能把他气成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檐外纷飞的雪。
“去给公主递帖子,本相晚些拜访。”
“诺!”
谢五躬身退下。谢行舟立在窗前,负手望着院中开始结冰的池水,眼底神色莫辨。
下晌,风雪稍停,谢府的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江管事立在门口,见谢行舟下车,忙迎上前。
“谢相,请。公主与郑公子正在花厅对弈。”
谢行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向花厅走去。
不多时,他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那只白毛鹦鹉依旧立在架上,自顾自说着吉祥话。
“恭喜发财,万事顺遂!”
他没有理会,绕过屏风,一眼便看到正在对弈的二人。
虞璟瑶面对他坐着,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正要落子。
抬头见到谢行舟来,微微一怔,搁下棋子笑道。
“谢相来了,快请坐。彦珩,来见过当朝谢相。”
原本背对入口的郑琚闻言起身,转过身来,朝谢行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学生郑琚,见过谢相。”
只一眼,谢行舟便知为何陆忘川那般失态了。
面前的少年穿一身藏蓝色滚锦直裰,乌发以玉簪束起。
立在那里,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皎皎如明月出东山,清辉满室,连空气都被洗得透亮;
飘摇若回雪舞清风,衣袂微动间,似有若无的冷香散开,让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他微微抬眸,一双凤目狭长而清冽,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时像秋夜的寒星,明亮却疏离。
眉如远山含黛,却比山更远;鼻梁高挺如玉峰,却比玉更润。
唇色浅淡,不点而朱,微微抿着,带着几分矜持与疏淡。
不是人间烟火能养出的容颜。
仿佛是哪位神仙在云间打了个盹,不小心跌落凡尘。
他立在花厅中,周遭的陈设、屏风、棋案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谢行舟见到他的第一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美得惊人,是美得让人忘记惊叹,只觉得天地不该生出这般造物。
甚至连祸水二字,与他而言都是逊色。
谢行舟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只是眼前的郑琚,比他当时更加沉静,也更加恭顺。
“不必多礼。”谢行舟微微颔首,声音平静,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旋即移开,“本相有要事与殿下商议,烦请郑公子暂避。”
郑琚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眸望向虞璟瑶。
见她温和地点了点头,这才朝谢行舟拱手告退:“学生告退。”
转身离去时步履从容,衣袂微动,不疾不徐。
他甫一离开,谢行舟周身的寒意便肆无忌惮地漫散开来。
就连刚才还在笼架上悠哉悠哉的鹦鹉,都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彦珩,不过才几日,殿下竟是连表字都称上了。”
谢行舟声音淡淡的,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虞璟瑶听出他话中意味,觉得他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只微微一笑。
“本宫是彦珩的老师,称他表字,并无不妥吧。”
“并无不妥?”谢行舟冷冷重复,“殿下可知,如今京中的流言传成什么样子!”
“京中如今流言的声势,不正是当初我们想要的吗?”虞璟瑶起身坐回棋案前,伸手示意谢行舟落座,“本宫还盘下几座茶楼,亲自写了话本子,让说书人在台上唱。”
听她这样说,谢行舟眉头皱得更紧,神色复杂。
“那郑琚不是寻常眼线,殿下如此行事,也不怕引火烧身。”
谢行舟坐在棋案另一侧,视线落在未下完的棋局上。
黑子棋路方正严谨,每一步都规规矩矩,不贪功、不冒进,却也不给人可乘之机。
正如郑琚其人,看似温顺,实则滴水不漏。
“眼线?”虞璟瑶摩挲着手中的白子,唇角微微弯起,“本宫倒觉得,与其说眼线,不如说,是太后给本宫的提醒。”
“提醒?”谢行舟有些意外,眉心微蹙,“殿下何出此言。”
虞璟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话题一转。
“谢相认为,郑家与皇室有何相似之处?”
“郑家与皇室?”谢行舟沉思半晌,摇了摇头,“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虞璟瑶将一枚白子落在残局上,伸手将谢行舟面前的黑子盒拉过来,取出一枚黑子捏在指间。
“郑家与皇室,都可谓枝繁叶茂,子嗣众多。”透过棋子,她看向谢行舟,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只不过,几代之内,都罕有女儿降生。”
虞璟瑶不过一句话,谢行舟便知她深意。
“自从郑家大房的嫡幼女郑茹出嫁之后,郑家族内,确无女子能与皇室联姻了。”
“所以,太后是想用郑琚,与殿下结缘。”谢行舟接过她的话,神色微凝。
“本宫若能成事,郑家便是从龙之功。”虞璟瑶将黑子落下,不疾不徐,“本宫若不成,郑家损失的,也不过是个外室出身的半路嫡子。横竖这买卖,郑家都是不亏的。”
“太后不愧是当年陪太宗打天下的粮草总监。”谢行舟轻轻叹了口气,“这笔账,算得当真精明。”
“可殿下又为何说,这是太后的提醒?”
虞璟瑶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在棋局上左右互搏,啪啪落下几子。
方才舒朗的棋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黑白交错间暗藏杀机。
“谢相还记得,皇兄因何而亡?”虞璟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神色也沉了几分。
“是三王联手……”提到虞璟辰,谢行舟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陛下。”虞璟瑶打断他,语气笃定,“当年大皇兄既受天命,朝野归心,民间声望极高。”
“太子越是贤名远播,越是功高震主,皇帝便越是忌惮。父皇,是默认皇兄被蛊杀的。”
谢行舟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原先臣还在想,殿下入朝后步步为营,事事顺遂,实在太顺了。”
“如今想想,若无陛下支持,殿下如何能走到今日。”
虞璟瑶抬眸看向谢行舟,眼中带着一丝明悟。
“皇后娘娘告诉本宫,陛下真正属意之人,是六皇子。”
“将本宫立在朝中,一是本宫确实有用,二不过是想借本宫之手,去削三王的羽翼。”
“否则,为何要将诸洛和九湘划给本宫?那原本是二哥三哥心照不宣的地盘。”
“陛下属意六皇子?”谢行舟闻言,瞳孔骤缩。
“可六皇子尚且年幼,其母宜嫔出身卑微……”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骤变,余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