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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皇后至 避 ...

  •   避暑山庄的偏殿被云玉瑶改成了石炭署的临时署衙。

      每日白日批公文、见署官、处理封邑琐务。

      夜里便陪太子下棋、听他说帝王之道。

      有时太子刚熬过一轮剧痛,冷汗未干,还笑着安慰她。

      “方才那局棋,是孤大意了,再来一局。”

      云玉瑶亲眼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常服愈显空荡。

      却依然端坐在窗前,如同一株虽已中空、仍傲然挺立的修竹。

      太子开始教她看奏章。

      他深知自己时日终究有限,将这偷来的时光视作最后的传承之期。

      以储君的视角,将自己十数年的切身经验与政治智慧,毫无保留地、系统地传授给云玉瑶。

      曾经被朱笔圈过、藏在他记忆深处的陈年旧档,被他一一翻出。

      “昌和六年,漕督与河督互参,朝堂纷争不息。”

      “父皇各打五十大板,另调新任。”

      “彼时我不解,既有贪墨实据,为何不彻查严办?”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

      “后才明白,当时北境正在用兵,粮道系于漕运。”

      “漕督是潞国公姻亲,河督是崔氏门生。”

      “任何一方倒下,党争即刻白热,边关粮草先断。”

      他将茶盏推至云玉瑶手边。

      “为君者,有时需忍。”

      云玉瑶垂眸。

      “若只忍耐,忍到何时?”

      虞璟辰望着窗外寒潭。

      潭水数年如一日,泠泠东流。

      “忍到……有足够的力量,不必再忍。”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内侍来报,皇后銮驾亲至。

      须臾,皇后谢氏来到殿中,云玉瑶与舅母见礼后退下,将空间留给母子二人。

      皇后亦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太子榻边。

      她握着儿子的手,看着他苍白消瘦的容颜,久久无言。

      那双手,曾经握笔临帖、运筹帷幄,稳稳托起过东宫的日月。

      如今却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青筋蜿蜒如枯竭的河床。

      皇后没有哭,她从不在人前落泪。

      握着手的力道,比任何一次都更紧、更久。

      “……辰儿。”她唤他的乳名,眼眶微红。

      “母后。”太子应着,回握住她的手。

      他太瘦了,连握紧的力气都比从前弱了许多。

      皇后心疼地闭了闭眼。

      “你父皇问,你何时回宫。”

      太子轻轻笑了笑。

      “儿臣在此处很好,二妹妹的医术亦有精进。”

      他没有说“待病愈便回”。

      母子二人都知道,不会有了。

      沉默良久,虞璟辰先开了口。

      “母后,儿臣有一事,需禀明母后。”

      皇后抬眼看他。

      “儿臣已将东宫私兵四百人,尽数移交瑶儿。”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家常。

      “这些人跟随儿臣多年,皆是忠心无虞、身手过硬的老手。”

      “瑶儿身边缺这样的人,儿臣替她补上。”

      皇后神情微微一滞。

      这四百私兵,是儿子十余年间从边军旧部、江湖义士中,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根基。

      是他为自己预留的、从未动用的底牌。

      如今,全数移交给了云玉瑶,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辰儿,你……”她有些茫然,“为何是玉瑶?”

      “母后可还记得,那人的批语。”

      紫微星已现,将出于凤巢。

      此言皇后怎能不知。

      曾经她以为,这是应在辰儿身上的天兆。

      彼时是她被封为太子妃的第二年,有孕八个月时,先国师抱病登台,留下这一句话便溘然长逝。

      随后虞璟辰出世,龙章凤姿,满朝皆贺,都道储君乃天命所归。

      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这般信了二十五年。

      虞璟辰望着她,苍白的唇角微微弯起。

      “儿臣也曾以为,自己是天命之星。”

      “可这十余年来,儿臣困在这副残躯里。”

      “看着朝堂沉疴日重,看着几位弟弟各结党羽,看着父皇在平衡与妥协中白了头发……”

      他顿了顿,气息微促。

      “儿臣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日复一日苟延残喘,等着蛊虫把心啃完。”

      “若儿臣真是命星,为何大柔不见中兴,只见颓势?”

      皇后攥着他的手,涩意几欲涌出眼眶。

      “辰儿……”

      “直到儿臣看着瑶儿一步步走到今日。”

      太子的声音轻如鸿毛,眼底却闪烁着火光。

      “从墨竹轩到汇仙楼,从水泥到石炭署,从将军夫人到三品署令……”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她用人、谋事、布局,皆中肯綮,若合符节。”

      “儿臣用了十年才看明白的道理,她只用了一年。”

      他轻轻咳了一声,素帕掩唇,拭去唇角一点淡淡的血丝。

      “儿臣才恍然,那人说的‘凤巢’,从来不是中宫。”

      皇后抬眸,眼底亦有隐约的了悟。

      “永宁姑母。名讳‘凤仪’,乃皇祖父于开国大典亲赐。”

      “凤凰来仪,凤巢既现。”

      他望着皇后,目光澄澈如少年时,却带着穿透生死后的释然。

      “紫薇星,应在瑶儿身上。”

      皇后久久无言。

      望着儿子苍白如纸的容颜,偏偏眼底带着欣慰释然的笑意。

      她不由想起二十五年前,先国师临终前的批语。

      遥想当年,满殿的人以为,他说的是储君已定,天命在兹。

      如今才知,先国师望见的,乃是凤仪妹妹的女儿。

      昭懿县主,云玉瑶。

      “命数啊……”皇后叹了口气,“本宫知道了。”

      虞璟辰轻轻笑了。

      “儿臣让母后忧心了。”

      皇后沉默良久,更紧地握了握太子的手。

      那双手,从他蹒跚学步时便牵着他走过无数春秋。

      如今,能握住的时光,已薄如蝉翼。

      “辰儿,”她唤他的乳名,声音已恢复了一国之母的端凝,“好好将养。”

      “旁的,有母后在,不必忧心。”

      “你信的人,母后也信。”

      “你选的路,母后替你走完。”

      虞璟辰眷恋地望着皇后,轻轻笑了。

      “儿臣……谢母后。”

      他从枕侧取出一枚雕琢着青龙踏云纹样的玉令,双手奉至皇后面前。

      “青龙卫符令,请母后代儿臣收掌。”

      皇后指尖摩挲过玉符上冰凉的龙纹。

      她如何不知,这是儿子为她这个母亲,做的最后一重安排。

      帝王家无父子,亦无母子。

      待辰儿不在了,她虽是中宫,却再无依恃。

      几位皇子各有母族,各有盘算,哪一个会对她这个嫡母真心敬奉?

      这道青龙卫符令,便是太子给她的护身符,是她在储位争斗中,能够握住的话语权。

      “辰儿……”她的声音哽在喉间。

      虞璟辰如幼时一般,温顺依恋的拥住皇后。

      “儿臣不孝,往后不能在您膝下承欢了。”

      皇后没有说话。

      将儿子揽得更紧些,下颌抵在他发顶,仿佛回到了虞璟辰总角孩童之年。

      小小的虞璟辰,粉雕玉琢的脸颊肉嘟嘟的,冲着她奶声奶气地喊“母后”。

      如今他喊“母后”仍满是孺慕之情,只是声音里,再无来日方长。

      窗外蝉声忽远忽近,皇后闭着眼,将这片刻的温存一寸寸刻进心底。

      良久。

      “娘娘,”内侍小心翼翼地门外轻轻提醒,“时辰到了,该回宫了。”

      皇后仿若未闻,自顾自收了收手臂,将儿子拥得更紧一些。

      感受着怀中的身躯,轻得像一捆枯枝,硌得她心口发疼。

      虞璟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幼时她哄他入睡那样。

      “母后,回吧。”

      “父皇还在宫里等您。”

      皇后缓缓松开手。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儿子一眼。

      虞璟辰的眼尾已生出细纹,眼眸却依然如少年时澄澈。

      她久久凝视,伸出手轻轻捧起儿子消瘦的脸庞,挤出一抹不舍的笑容。

      “辰儿。”

      “儿臣在。”

      “母后回去了。”

      言罢,皇后起身,正要收回手,却被太子扯住袖口,眼底满是眷恋。

      “娘亲……保重。”

      大柔的皇后,在这一瞬间,只想做回一个抱着儿子、听他喊“娘亲”的寻常妇人。

      微微闭上眼,一行清泪终是顺着眼角滑落。

      “娘娘……”门口内侍带着为难地小声催促。

      皇后将涩意压在舌底,连同儿子方才不属于君臣只属于母子的称呼,藏进心口最深处。

      将眼泪拭去,走向门口。

      临近殿门时,她的脚步一顿。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步履端凝,仪态万方跨过门槛。

      在这一瞬间,重新变回大柔的国母。

      行至殿外,皇后驻足。

      云玉瑶候在廊下,见她出来,敛衽行礼。

      皇后看着她。

      这个外甥女,她看着长大。

      从前只觉得聪慧乖巧,是凤仪妹妹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

      如今再看,眉眼间的韧劲。

      像极了当年的忠睿王叔。

      也像极了她的辰儿。

      皇后自顾自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凤纹玉符,轻轻放入云玉瑶掌心。

      玉符犹带体温。

      本是母亲留给儿子的温度。

      如今,传到了她手中。

      云玉瑶垂眸,望着掌心这枚小小的、莹润的凤鸣卫内营令符。

      她没有推辞,深深的俯下身去,额头触地。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

      皇后没有再回头。

      仪仗沿着山道缓缓离去,明黄华盖渐渐隐入秋木深处。

      云玉瑶立在廊下,攥紧手中玉符。

      掌心传来温凉的触感。

      她转身,望了一眼殿内倚在榻上的清瘦身影。

      兄长正隔着窗,对她微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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