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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弃中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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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早膳已备好,我扶您去大夫人院里请安吧。”
“不了,”云玉瑶倚在床头,“你去韶光院,替我告个假。就说……我身上实在沉疴难起,怕过了病气给婆母。”
春茗想到大夫人平日的做派,面上有些不安。
“不去请安……这合适吗?咱们大夫人向来重规矩。”
云玉瑶唇角扯出一丝冷笑。
‘规矩?商贾出身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自己过去即便高烧不退、咳嗽不止,也要强撑着穿戴整齐,天不亮就到大夫人房中侍奉。
回想起她那些“亲女儿”“心肝肉”的夸赞,云玉瑶只觉得一阵反胃。
‘从前真是被那点猪油给蒙了心。’
倘若婆母真的疼惜她,又怎会让她日日站规矩,还带着大病操持家务?
她嫁入沈家这一年,为这表面风光的门楣耗尽了心血,打点上下,填补亏空……
最后换来了什么?
是沈珏的变心与轻贱。
是婆母在葬礼上假惺惺的做派。
是小姑子暗地里骂出的那句“晦气”。
便是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沈家如此待她,真当她背后的国公府是摆设么?
她们云家的爵位可是祖父跟着太宗打天下换来的。
“不去了。以后若无大事,皆不去。”她语气不容置疑。
春茗见她虽气色不佳,眼神却分外清明,心下会意,眼珠一转:“那若是大夫人问起缘由……”
“就说我积劳已久,心力交瘁,大夫嘱咐必须静养,不能再劳神。”
说到这里,云玉瑶顿了顿,“去把匣子里的对牌找出来,一并送回去。这管家之权,我是担不动了。”
春茗见此,心中欢喜,语气都硬了几分:
“少夫人您终于想通了,凭啥如此操劳,还不得好。”
“奴婢这就去韶光院传话。大夫人向来‘慈爱明理’,定然会体恤少夫人病体。”
春茗应声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云玉瑶看着她的背影会心一笑。
“我这丫头比我看的要通透。”
从前,她便是病入膏肓,也要呕心沥血,打点一切琐事。
行规蹈矩,不敢出一丝差错,生怕落人口实。
如今想来,何必?这苦日子,谁爱过谁过去吧。
这虎威将军府看着煊赫,实则外强中干。
多年以来不过是靠着沈珏的俸禄和宫中的赏赐勉强撑着场面。
内里田庄铺面经营不善,入不敷出。
是她嫁过来后,动用自己嫁妆里的银钱和人脉,又靠着娘家暗中帮衬,才慢慢将家业梳理出来。
为此,她没少和那些盘根错节、欺上瞒下的管事庄头们斗智斗勇,耗费无数心神,否则她何至于短短一年就积劳成疾。
“如今我甩手不管,倒要瞧瞧这府里会出什么乱子。”
……
少倾,另一个大丫鬟春桃便领着两个小丫头,轻手轻脚地进来布置早膳。
她们动作利落,悄无声息地将一张嵌螺钿的黑漆小方几移至榻边。
须臾,几上便摆开了一盅炖得晶莹剔透的冰糖血燕,并几样小巧玲珑的早点。
水晶虾饺皮薄如纸,内里粉红虾仁若隐若现;
玫瑰千层酥饼层层起酥,缀着点点金色芝麻;
琼楼金阁双糕摞成塔状,上层的蟹黄冻膏体丰润;
还有一碟脆生爽口的酱瓜。
云玉瑶那燕窝粥只用了小半碗,点心略尝了一两口,便摆手让撤下。
“都赏你们吧,我没什么胃口。”
饭后刚漱了口,外头便报府医张大夫到了,云玉瑶立刻命人请进来。
张大夫年近六旬,面容清癯,进来后敛衽一礼:
“听闻春茗姑娘说少夫人玉体欠安,老朽特前来请脉。”
云玉瑶伸出皓腕,春桃在腕上覆了一方极薄的素绢帕子。
张大夫三指轻搭,屏气凝神……
正当此时,春茗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韶光院大夫人身边最得脸的方妈妈。
那方妈妈一进门,眼睛便像探照灯似的在云玉瑶脸上扫了一圈。
随后才屈膝行礼,语气听着恭敬,却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倨傲:
“给少夫人请安。大夫人听说您身上不爽利,心疼得紧,特命老奴前来瞧瞧……”
她话未说完,那边张大夫已收回手,面色凝重地开口。
“少夫人本就气血不足,底子偏弱,又一直劳碌过甚,元气耗损。”
“更棘手的是,此前为操持将军凯旋庆功等大事,少夫人怕是一直靠着‘振神丸’之类的虎狼之药硬撑。”
“此药虽能暂振气力,但内含麝香等峻烈之物,最是伤及根本。”
“如今药力一过,外邪内虚一并爆发,正是病来如山倒之势。”
“少夫人最忌再劳心费力,需得安心静养,否则……恐有碍寿数。”
他顿了顿,尤其加重语气强调,“切记,万不可再操劳分毫。”
方妈妈预备好的一肚子话,什么“府中事务离不得少夫人”、“大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之类的,顿时被这番诊断结结实实堵了回去。
她本是大夫人陪嫁,在府中颇有脸面,向来倚老卖老,便是对着云玉瑶这位将军府少夫人,也总带着规劝拿捏之味。
可如今,面对府医这斩钉截铁、关乎“寿数”的论断,那些试图让云玉瑶“带病理事”的话,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将军府再怎么着,也不能传出,硬逼着积劳成疾的儿媳抱病理事的恶名。
不然大夫人的名声,在这上京城里还要不要。
方妈妈脸上笑容僵住了,迅速转换策略:
“夫人也是这样说,少夫人务必以身体为重。只是这府中大小事务,终究需人主持。”
“老身多嘴一句,少夫人既需静养,不若将琐事交由管事婆子们商议着办,您只需听听回禀,拿个大主意便好,也费不了多少心神。”
云玉瑶用帕子掩着口,轻轻咳了两声,才弱声道:
“方妈妈此言差矣。让婆子们掌事,名不正言不顺,时日久了难免生乱。”
“再说,婆母虽年事已高,不是还有妍姐儿?”
她提到沈珏的妹妹沈妍,那个令人头疼的小姑子,面上却是一副为她打算的贤良模样。
“妍姐儿今年也十四了,来年及笄后便要议亲,正是该学着管家理事的时候。”
“府中诸事我已调理得大致顺遂,账目也清晰,大可让妍姐儿管理。”
“若恐不妥,还有婆母在旁坐镇指点,能出甚乱?”
话到此处,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苍白的脸颊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少夫人!”春茗立刻扑上前,一边为她抚背顺气,一边扭头对方妈妈急道:
“方才,张大夫的话妈妈也听到了,我们少夫人这个情况若再不好生将养,只怕……”
“奴婢求妈妈体谅,回去千万在大夫人面前为我们少夫人美言几句!”
主仆二人这般唱念做打,方妈妈也再寻不出任何由头。
终究无可奈何,只得勉强维持着礼节,带着交还的对牌和账册,拉拉着脸离开了文沁苑。
望着方妈妈消失在院门的背影,云玉瑶缓缓止了咳声,接过春桃递上的温水抿了一口。
眼底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痛苦,只余一片戏谑。
这管家之权,今日是真真切切,推出去了。
不过云玉瑶心里清楚,自己那位“好婆母”,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