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沐恩宴 ...
-
诚国公府筹备沐恩宴期间,云玉瑶也试图从与书仙们的日常交流中,拼凑出柔朝未来的轮廓。
根据云家商队从外边带回的消息,如今大柔周边诸国林立,局势暗潮汹涌。
与书仙们提起的“晋末时期”纷乱之兆十分吻合。
然而外邦周朝历法混乱,她始终无法将当前的年份,与书仙们口中那必然到来的“北南朝乱世”准确锚定。
她被这种模糊的认知,拖进更深的焦虑中。
明知前方风暴将至,却不知来于何方、落于何时。
她反复告诫自己不可操之过急,同时悄悄派遣最信任的管事陪房……
前往母亲封地汤淮郡,暗中物色合适的地点,以备将来建设用来实验那些奇技的工坊。
日子便在她一日日外松内紧的谋划中悄然滑过。
自那日郡主雷霆驾临,大夫人王氏确实消停了许多。
云玉瑶将养了小半个月,风寒早已痊愈,但仍日日做出虚弱之态,大半时间窝在房中。
直到腊月初三将近,那是母亲为阿水举办“沐恩宴”的正日子。
她作为郡主亲女、阿水名义上的长姐,若在那日卧床不出,于礼不合,也易让人猜忌。
因此,她便偶尔被春茗搀扶着,裹着厚厚的锦裘,于午时略逛逛花园。
即便出现在人前,也总是脸色苍白,一副勉力支撑的模样。
见云玉瑶病情稍有起色,王氏那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日,她试着以“免得被外人说嘴”为由,差人来请云玉瑶去韶光院说话。
云玉瑶并未推拒,只依言去了,依旧是那副气力不支的病弱模样。
几乎是她刚在王氏下首坐定,郡主府那位面孔严肃、行事利落的祝嬷嬷,便径直进了韶光院大门。
她规规矩矩给王氏行了礼,声音古板无波:
“郡主娘娘请大夫人过府一叙,有些关于‘沐恩宴’的细节,想与您当面商议。”
王氏心头一紧,哪敢怠慢半分,立刻更衣备车,匆匆赶往国公府。
到了地方,她才发现厅内不止郡主一人。
几位平日连点头之交都攀不上、门第显赫的贵妇人,正与虞凤仪言笑晏晏。
郡主见王氏进来,笑容甚至更亲切了几分,招手让她近前。
“诸位夫人,这便是本宫那位亲家,将军府的当家主母。”
虞凤仪将“当家主母”四个字咬的极重,不过语气仍旧客气。
“沈大夫人在京中女眷里是出了名的重规矩、讲礼数,最是礼仪周全之人。”
她的一番夸赞让王氏受宠若惊,连忙谦辞,心下却有些飘飘然。
‘镇国永宁郡主又如何?”
“女儿嫁在我们沈府,她虞凤仪不还是要对我这个做亲家的,客客气气的吗?’
正当她暗自窃喜时,不料郡主话锋一转。
“诸位也收到帖子了,不日本宫将要添一位义女。”
“眼看‘沐恩宴’在即,于仪式上却少些得力又懂礼的人手协理。”
“本宫想着诸位府上的小姐们,也都到了该学着理事见世面的年纪。”
“不如趁此机会请诸位千金,来府上帮衬几日,权当历练?”
话至此处,她笑吟吟地看向王氏,那笑容让后者脊背一凉,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冒出。
“至于这教引领导之责,非熟知礼仪典章之人不能胜任。”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本宫这位亲家了。”
“不如就请沈大夫人费心,指点这些孩子们一二。”
她声音温和,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
“也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礼数周全’。”
此言一出,那几位夫人纷纷笑着应是,直夸郡主想得周到。
既给了自家女儿此等历练机会,又能得沈大夫人亲自指点,实在是求之不得。
王氏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只觉裙下两股战战。
郡主这话,把她捧得极高,架到一个根本不敢、也不能推辞的地步。
如若不应,便是承认自己担不起“重规矩、讲礼数”的名头。
更驳了郡主和这几位贵妇的颜面。
可应下……带领这群眼高于顶的高门贵女,在国公府筹备如此重大的宴会?
稍有差池,她这点子靠着模仿强撑起来的体面,当即会被彻底扒个精光,沦为京城最大的笑柄。
奈何形势比人强,王氏不得不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应承下来。
于是,在筹备“沐恩宴”的这些日子里,她可谓过得水深火热。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按品大妆,不敢有分毫差池。
到了国公府,面对那些出身真正世家大族的贵女们,看似恭敬实则挑剔的目光……
听着她们用恭顺态度一一提出那些,她闻所未闻或一知半解的,关乎典仪陈制的问题……
王氏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她日日绞尽脑汁,疲于应付,回到府中往往已是心力交瘁。
哪还敢有半分心思去刁难云玉瑶。
……
在王氏度日如年的翘首以盼中,腊月初三这天终于到了。
这一日,云玉瑶选了一身颜色极衬她的天水碧吉服,既不失喜庆,又不过分张扬。
发髻绾得精致,只簪了母亲所赐的一对点翠嵌珍珠碧玉簪,耳畔垂下同款的珍珠坠子。
珠宝华服是不喧宾夺主的精美,面上却刻意用了暗色脂粉渲染,双唇也只点了淡淡的口脂。
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被浓妆华服支撑的“病弱西施”。
她不时捻着帕子,抵在唇边,极轻地咳嗽两声,眉尖微蹙,我见犹怜。
诚国公府今日门户大开,张灯结彩。
虽值寒冬,庭院廊庑间却布置了大量的鲜花,整个府邸被装点的甚是富贵雍容。
吉时将至,宾客齐聚正厅。
厅内设香案,铺红毡,气氛庄重。
虞凤仪身着郡主朝服,端坐主位,气度华贵威严。
阿水今日换上了标准的京中贵女服饰,只在发间着几枚南疆特色的银饰点缀。
本就灵秀的容貌,此刻更添几分端庄。
她立在厅中,面对众多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脊背挺直,目光澄澈。
赞礼官高声唱喏,仪式开始。
先由宗正寺派来的官员宣读郡主纳义女的典册文书,确认此事载入玉碟,名正言顺。
而后,阿水在女官指引下,向虞凤仪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奉上寓意吉祥的枣、栗、莲子等物。
虞凤仪眸色温和,亲手接过,又将一套早已备好的丰厚礼单,交由女官当场唱诵,而后赐予阿水。
这既是认亲礼,也意味着阿水自此有了郡主义女的正式身份与依傍。
礼成,赞礼官再唱:“礼毕——!”
厅内顷刻间贺声四起。
虞凤仪含笑起身,亲自扶起阿水,携了她的手,接受众宾客的道贺。
云玉瑶站在两人身后,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偶尔与望向她的阿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沐恩宴后,云玉瑶与阿水顺势留在了国公府小住。
“还是在咱们自己府里舒坦,仿佛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小姐也不用天天化那‘病西施’的妆容了。”
春茗如同被撒回林中的鸟雀,语调松快雀跃。
在小住期间,云玉瑶喝着母亲派人送来的各类滋补汤水,不过几日功夫,脸上便丰润了几分。
只是眸低带着几分沉郁,总凝着旁人看不透的思量。
这夜,她独自坐于灯下打谱。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摩挲着莹润的玉石棋子。
凉意自指尖丝丝渗入,却浇不灭心头的焦躁。
那日从【万界书】中窥见的“柔朝倾覆”之象,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再难平静。
棋局就在眼前,思绪却已飘远。
她反复思忖:‘是否该将这骇人听闻的「预言」,呈到堂舅的御案上?’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强行按下。
一则,她身份敏感。
作为云家女儿,如今沈家的将军夫人,贸然以此荒诞的“天机”进言……
轻则被斥为妇人之见、危言耸听;重则可能引来猜忌,以为两家别有用心。
二则,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无根无据。
仅凭她“梦中得窥天机”之言,谁能取信?
只怕未等上达天听,她便先被当作失心疯给处理了。
‘此事,急不得,亦不能以寻常方式为之。’
云玉瑶暗暗告诫自己,执棋子的手无意识敲击棋盘。
‘需得以更稳妥的途径,徐徐图之。”
“还需培植属于自己的亲信,将来或能在庙堂之中替我发声……’
将此事记录在【万界书】未公开的书页中,此时,她才更真切地体察到此书的另一层妙用。
‘若在现世纸上落墨,纵是再小心,也难免留下形迹,徒增风险。’
‘可记在这【万界书】中,只要心念不动,便是天知、地知、我知。’
一念及此,先前那点模糊的思路也随之清晰起来。
‘那位裴姓书生如今已在松麓书院有些时日了,却不知可曾适应,进益如何?’
‘只听掌柜转述,终究隔了一层。’
‘有些事,有些人,终须当面探过,方能踏实。’
云玉瑶眸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略一沉吟,手腕轻抬,将那枚棋子稳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