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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郡主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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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茗给云府传信不过三日,门房来报,郡主娘娘的车架已到府门。
彼时,大夫人王氏正坐在云玉瑶房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体贴,与其商议苗女阿水“名分”之事。
“……自珏儿出征归来已经半个多月,那阿水姑娘无名无分地住在兰心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王氏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全然在为云玉瑶考虑。
“她毕竟是跟着珏儿回来的,外头已有闲言碎语。”
“依母亲看,不如选个良辰吉日,让她好好给你敬杯茶。”
“过了明路,也显得你这位正妻大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云玉瑶苍白的面色,语气更加恳切:
“再者说,你如今身子需得仔细调理,恐非一时半刻能痊愈。”
“开枝散叶是大事,总不能耽误了。”
“若有个妥帖的人先伺候着珏儿,日后你养好了身子,再添嫡子,岂不两全?”
云玉瑶垂眸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锦被上的绣纹。
她心知阿水如今刻意亲近沈珏,多半是看出了自己对丈夫的嫌恶冷淡。
苗女性子通透,大约想以这种方式,替自己挡去不想应付的夫妻相处。
实则阿水自己,未必真愿被困在这将军府的后宅之中,做个仰人鼻息的妾室。
她略一思索,声音虚弱却清晰:
“母亲容禀,并非儿媳善妒不容人。”
“只是阿水姑娘的身份特殊,她是夫君和将士们的救命恩人,此事京中皆知。”
“若让恩人屈居妾室之位,于我将军府在外名声……恐有‘怠慢功臣’、‘刻薄寡恩’之嫌。”
“传扬出去,不仅夫君颜面有损,怕也会被御史言官们议论,说我沈家不知礼数,凉薄待下。”
王氏没料到她会抬出这“恩人”的大帽子,一时语塞。
但她毕竟掌家多年,心思转得极快,眼中精光一闪,顺势提出……
“既如此……那便抬作二房,以平妻之礼相待,岂不两全?”
云玉瑶正待寻思如何反驳,门外却蓦地传来一道清冷威严、隐含怒意的女声:
“什么‘两全’?什么‘平妻之礼’?”
门帘被猛地掀开,屋外的寒风顺着洞开的帘子捎进来,吹得人脖颈一激灵。
一位身着暗紫流云纹宫装、鬓发如云、通身气度华贵的妇人,在众多侍女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她并未刻意扬声,但那多年浸润出的皇室威仪,瞬间让整个室内为之一静,连空气都仿佛停滞了几分。
来人正是云玉瑶的母亲,大柔朝超一品郡主,御封“镇国永宁”,名讳虞凤仪。
王氏大惊失色,手中的茶盏几乎脱手。
‘郡主竟未依礼先递帖子,就这么径直闯入内院,门房甚至来不及通传!’
她慌忙起身,因动作太急,裙摆都绊了一下……
几乎是小跑着上前,深深福礼下去,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臣妇王氏,叩见永宁郡主!给郡主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她如此惊惶,绝非小题大做。
永宁郡主虞凤仪,在大柔宗室中的地位,堪称独一无二,超然无比。
她是太宗皇帝唯一胞弟——忠睿亲王的独生女。
当年忠睿亲王随太祖打天下,为救兄长身负重伤,损了根本,膝下唯有永宁郡主一根独苗。
太祖皇帝感念弟弟功绩与牺牲,对这个侄女视如己出,疼爱异常。
若非忠睿亲王竭力以“礼不可越”为由坚决推辞,太祖皇帝几乎要破格将她册封为公主。
即便如此,太祖仍特赐名“凤仪”,封号“永宁”,彰显恩宠。
许她享双倍公主俸禄,划出最为丰饶的汤淮三郡为食邑,仪仗规制皆比照亲王。
待到今上登基,为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妹,再次加封“镇国”尊号,称“镇国永宁”郡主,享亲王双俸,见君不拜。
换言之,即便日后中宫诞下嫡公主,其尊荣地位,也难与这位身负两代帝王隆恩的郡主比肩。
因此,虞凤仪虽平日深居简出,鲜少参与京中贵妇交际,但其威势无人敢轻忽。
如今这位煞星竟不告而至,还偏偏撞上自己在“劝说”她女儿接纳什么“平妻”……
王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强自镇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郡主娘娘千金之躯,今日怎得空莅临寒舍?臣妇未曾远迎,实在是……实在是罪过。”
虞凤仪目光淡淡扫过王氏那掩饰不住的慌乱与刻意堆砌的恭敬,并未叫起。
只缓步走到云玉瑶榻边坐下,先是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消瘦的脸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而后立刻转向王氏时,眼神如刀:
“本宫来探望自己的亲生女儿,难道还需你王氏的首肯吗?”
“臣妇不敢!万万不敢!”王氏吓得腿一软,几乎跪不住,头垂得更低。
虞凤仪冷哼一声,不再看她,紧握着云玉瑶的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
“我的儿,你在家中连个喷嚏都没打过,怎么嫁进来仅一年就病成这般模样?”
“你老实告诉为娘,是不是受欺负了。还是有人……”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此刻屋内仆从包括王氏俱噤若寒蝉,连一口粗气也不敢喘。
“臣妇……臣妇……”王氏伏在地上,抖若筛糠。
平日里苦心维持的那份端庄持重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商贾之女直面天家威仪时的惶然无措。
“方才在门外,还听你振振有词,说什么‘平妻’?”
虞凤仪冷漠的看了她一眼,毫不掩饰那轻蔑的语气。
“到底是商贾出身,行事上不得台面!”
一句话,将王氏最在意、最自卑的痛处血淋淋地撕开,踩在脚下,堪称诛心。
云玉瑶见火候已到,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袖,声音细弱地开口:
“娘亲息怒……是女儿自己前些日子不当心,贪凉染了风寒。”
“婆母慈爱,日日关怀,送来不少补品。”
“您万莫动气,先让婆母起来吧,这般拘着礼,女儿心中不安。”
虞凤仪眼中怒意未消,冷冷瞥了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氏一眼,神色睥睨。
云玉瑶会意,这是母亲让自己来唱红脸,收拾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