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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渡之街 ...

  •   十一月的梧桐街,空气中已带着深秋的寒意。改造工程在一个阳光充足的周一早晨正式启动。

      温禾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工程队的车辆缓缓驶入街道。但这次,街坊们的反应与之前完全不同——他们不是远远观望,而是主动上前打招呼,递上热茶,甚至帮忙指引停车位置。

      沈斌楠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穿着工装夹克,手里拿着对讲机。他先向街坊们简单说明了今天的安排,然后朝书店走来。

      “临时书店都准备好了。”他将一把钥匙递给温禾,“在街口那间铺面,昨天连夜布置的。不大,但基本够用。”

      温禾接过钥匙。“谢谢。需要我什么时候搬?”

      “这周内就可以开始。”沈斌楠说,“不急,按照施工计划,书店是第三批搬迁的。但你如果想去看看新地方,随时都可以。”

      温禾点点头。她环顾书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架上,空气中飘浮着微尘。在这里度过了大半生,真的要离开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心中还是涌起复杂的情绪。

      “我会怀念这里的。”她轻声说。

      “只是暂时。”沈斌楠认真地说,“六个月后,书店会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开放,但灵魂不变。我保证。”

      第一天的工程从街尾开始,那里有几栋结构最不稳定的老房子需要优先加固。沈斌楠没有坐在指挥车里,而是全程在现场,与工程队长讨论细节,与居民沟通安排。

      温禾注意到,他的工作方式与传统的工程队完全不同。每次动工前,他都会详细解释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对居民有什么影响。对于李爷爷理发店里的老物件,他特别安排了专业团队进行拍照、编号、打包,保证搬迁过程中一件不损。

      中午,温禾带着茶和点心去工地。沈斌楠正蹲在一处地基旁,与一位老工程师讨论什么。看到她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休息一下吧。”温禾递上保温杯。

      沈斌楠接过,喝了一大口。“谢谢。今天进度比预期快,街坊们的配合度很高。”

      “因为他们相信你。”温禾说。

      沈斌楠摇摇头。“不是相信我,是相信这个过程是公平的,他们的声音会被听见。”他指向正在施工的区域,“你看,我们不是直接拆除,而是先加固结构最脆弱的部分。这样即使暂时搬迁,房子本身也保住了。”

      温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工人们正在小心翼翼地为一面老墙安装临时支撑架。动作谨慎,像是医生在做精细的手术。

      “这周主要是结构评估和临时加固。”沈斌楠解释,“下周开始第一批搬迁。李爷爷的理发店、王婶的饼铺、周伯的茶馆,还有几家住户。我们安排了街对面的临时安置房,他们不必离开梧桐街太远。”

      “你想得很周到。”

      “必须周到。”沈斌楠认真地说,“任何疏忽都可能破坏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

      下午,温禾去了街口的临时书店。铺面确实不大,只有原来书店的一半面积,但采光很好。沈斌楠让人提前打扫干净,安装了简易书架,甚至连她柜台上的那盆绿萝都提前搬了过来。

      温禾抚摸着书架上崭新的木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沈斌楠不仅记住了她需要继续经营书店的需求,还记住了那些细节——窗台的高度,书架的位置,甚至绿萝的摆放。

      她开始规划如何布置这个小空间。虽然小,但也可以温馨。也许可以放几把舒适的椅子,让老顾客们还能在这里看书聊天。

      傍晚,当她回到书店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本旧书,还有一张字条:“这些书是我父亲留下的,和梧桐街有关。也许你用得着。——沈斌楠”

      温禾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是一本1970年代出版的《本市老街巷考》,其中有一整章专门介绍梧桐街的历史。书页间夹着几张老照片的复印件,背面有沈斌楠的笔记:“据考证,此照片拍摄于1958年春节,梧桐街第一次集体庆祝活动。”

      她一本本翻看,每一本都与梧桐街有关,有的记录了建筑风格,有的讲述了居民故事,有的是学术论文,有的是新闻报道。沈斌楠显然花了大量时间收集这些资料。

      温禾将这些书小心地放在柜台上,准备明天带到临时书店。她忽然意识到,沈斌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她——帮助梧桐街——保存记忆。

      改造工程的第一个周末,沈斌楠在临时安置区组织了一场“记忆分享会”。他邀请了所有已搬迁和即将搬迁的街坊,还请来了几位对梧桐街历史感兴趣的大学生志愿者。

      “我们的目标不仅是改造建筑,更是记录和传承梧桐街的记忆。”沈斌楠在分享会上说,“请各位分享你们的故事,这些故事会被记录下来,成为新梧桐街的一部分。”

      李爷爷第一个站起来,讲述了他父亲如何在上世纪40年代开设理发店,如何用一把推子服务了整个街区的故事。王婶展示了祖传的酱料配方本,虽然关键部分保密,但分享了几个有趣的家庭故事。周伯则讲述了茶馆里几十年来听到的趣闻轶事。

      温禾分享了几本与梧桐街有关的书籍,以及父亲留下的书店日记。当她读到其中一段——“今日小禾五岁生日,街坊们都来祝贺,王婶送饼,周伯送茶,李爷爷免费为她剪了新发型。梧桐街就像一个大家庭”——时,几位老人抹起了眼泪。

      大学生志愿者们认真地记录着,拍照,录像。沈斌楠则在白板上画着时间轴,将重要的历史事件标注出来。

      “这些资料,”他说,“将会在改造完成后,以展览的形式在新梧桐街展示。我们不仅要保存建筑,还要保存记忆。”

      分享会持续了整个下午。结束时,街坊们没有散去,而是继续围坐在一起,回忆着共同的过去,畅想着共同的未来。

      温禾注意到,沈斌楠不再是那个站在人群之外的设计师,而是成为了这个社区的一部分。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不时记录。当李爷爷讲到一个有趣的故事时,他会和大家一起笑;当王婶说到动情处时,他的表情也会变得柔和。

      傍晚,分享会结束,街坊们陆续离开。温禾留下来帮忙收拾。

      “今天很成功。”她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

      沈斌楠点点头,但眉头微皱。“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很多故事都有不同的版本,细节对不上。比如1947年种梧桐树的具体日期,有人说是春天,有人说是秋天;种树的原因,有人说是为了庆祝战争结束,有人说是为了纪念一位去世的老街长。”

      “记忆就是这样。”温禾说,“时间越久,细节越模糊。重要的是核心——人们为什么记住这件事,而不是具体是哪一天。”

      沈斌楠思考着她的话。“你是说,情感的真实比事实的精确更重要?”

      “在社区记忆里,是的。”温禾将一叠照片分类放好,“一个故事被反复讲述,每次讲述都会添加新的细节,但这些细节都服务于同一个核心——梧桐街是一个有凝聚力、有温度的社区。”

      沈斌楠若有所思。“在建筑设计里,我们追求精确,一厘米都不能差。但在社区记忆里,模糊和不确定性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就像老照片会褪色,但情感不会。”温禾说,“也许我们应该接受这些不同版本的故事,把它们都记录下来,而不是试图统一成一个‘正确’的版本。”

      沈斌楠看着她,眼中闪着欣赏的光。“你说得对。多元的记忆,才是真实的记忆。”

      接下来的几周,梧桐街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改造阶段。每天早晨,工程队准时开工;每天傍晚,沈斌楠会向街坊们汇报当天进度和第二天计划。他在街口立了一块大展板,上面贴着详细的工程时间表、设计图纸,还有每天更新的施工照片。

      温禾的书店在第二周搬到了临时铺面。搬迁那天,街坊们都来帮忙,像是一场集体的仪式。书籍被小心翼翼地打包,贴上标签,然后被一箱箱运到街口。当最后一箱书搬走时,温禾在空荡荡的老书店里站了很久。

      沈斌楠找到她时,她正抚摸着门框上的一道刻痕。

      “这是我五岁时量的身高。”她轻声说,“每年生日,父亲都会在这里为我量一次,一直量到十八岁。”

      沈斌楠走近,看到门框上确实有一排细小的刻痕,旁边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名字:小禾,1985,90cm;小禾,1986,98cm...

      “这些刻痕会保留吗?”温禾问。

      沈斌楠仔细查看门框的结构。“门框本身需要更换,但这段木头可以切下来,镶嵌在新门框里。或者单独保存,作为展览的一部分。”

      温禾点点头。“只要能保留就好。”

      “我保证。”沈斌楠认真地说。

      临时书店开张后,生意比预想的要好。不仅老街坊们常来,一些对改造项目感兴趣的外来访客也会光顾。温禾在店里设置了一个“梧桐街记忆角”,摆放着老街坊们分享的老照片和故事,还有沈斌楠收集的那些资料。

      沈斌楠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是询问街坊们的意见,有时是查看施工进展,有时只是来喝杯咖啡,看看书。他与温禾的对话越来越多,从改造细节到书籍推荐,从社区记忆到个人经历。

      一个雨天的下午,工程因雨暂停,沈斌楠来到书店避雨。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温禾正在整理新到的书籍。

      “小时候,我最喜欢下雨天。”沈斌楠忽然说,“因为下雨时,父亲不用去工地,会在家陪我搭积木。我们用积木搭各种各样的房子,他说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建筑师。”

      温禾放下手中的书,在对面坐下。“你父亲也是建筑师?”

      “是的。但他做的项目和我不一样——他主要设计学校、医院,那些公共服务建筑。他说,建筑应该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利润服务。”

      “所以你选择这个行业,是受他影响?”

      沈斌楠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初是。但工作后,我渐渐忘了他的话,追求效率,追求创新,追求那些能获奖的设计。直到来到梧桐街,看到他笔记本里的话——‘建筑是人与空间的对话’——我才想起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一行。”

      雨敲打着临时书店的窗户,声音细密而温柔。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我父亲也是这样。”温禾轻声说,“他说书店不只是卖书的地方,更是思想的交汇处。不同的人,不同的书,在这里相遇,产生新的火花。”

      “所以你一直守着书店。”

      “不只是守着书店,更是守着父亲的理念。”温禾看向窗外雨中的梧桐街,“即使暂时搬到这里,这个理念也不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外面,改造中的梧桐街在雨中显得朦胧,脚手架和防护网覆盖着老建筑,像是正在蜕变的蝶蛹。

      “六个月后,”沈斌楠说,“当改造完成,梧桐街会是什么样子?”

      温禾思考着。“建筑会更新,设施会完善,但街坊们还是那些街坊,店铺还是那些店铺,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改变的是外表,不变的是内核。”

      “就像人一样。”沈斌楠说,“随着时间成长变化,但核心的价值观和记忆不会变。”

      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工程队重新开始工作,机器声和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斌楠起身。“我该去工地了。今天要安装李爷爷理发店的老门面,得亲自盯着。”

      “门面保住了?”

      “是的。结构工程师想了个办法——把整个门面暂时拆除,编号保存,等新结构建好后再重新安装。这样外观完全不变,但内部是全新的。”

      温禾微笑了。“李爷爷一定很高兴。”

      “他已经在临时安置点摆好了老椅子,说等门面装回去,他就第一个搬回去。”沈斌楠也笑了,“这些老人家的坚持,有时候比钢筋混凝土还坚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周我们计划安装第一批新设计的街灯。灯具样式是根据老照片里的复古样式重新设计的,但用的是节能LED技术。你要不要来看看设计图?”

      “当然。”温禾说。

      沈斌楠点点头,推门走进雨后的阳光中。温禾看着他穿过街道,与工人们交谈,检查设备,动作熟练而自信。

      她回到柜台后,翻开一本新到的书。这是一本关于城市记忆的论文集,其中一章的标题是“过渡空间中的社区韧性”。她读着读着,忽然理解了沈斌楠正在做的不仅仅是改造建筑,更是在帮助一个社区度过艰难的过渡期,保持其凝聚力。

      傍晚,当温禾准备关店时,王婶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饼进来。

      “尝尝,新调的酱料。”王婶将饼放在柜台上,“沈设计师说,临时厨房的设备比原来的还好用,火候控制更准。”

      温禾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有些微妙的不同——更柔和,但香气更浓郁。

      “好吃。”

      “我也觉得。”王婶在椅子上坐下,“你知道吗,刚开始搬的时候,我真担心做不出原来的味道。但沈设计师特别安排人记录了我原来炉灶的火力数据,在新的设备上尽量还原。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更好了。”

      “这说明改变不一定是坏事。”温禾说。

      “是啊。”王婶望向窗外正在施工的街道,“我女儿说,这叫‘在传承中创新’。老手艺不能丢,但也可以变得更好。”

      两人聊了一会儿,王婶离开后,温禾在“梧桐街记忆角”添上了新内容——一张王婶在临时厨房里工作的照片,旁边是她手写的酱料配方故事。

      她在记录中写道:“改变不是遗忘,而是在新的土壤中重新种植记忆。就像梧桐街的改造,不是抹去过去,而是让过去以新的方式延续。”

      关店时,天色已暗。新安装的临时街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工人们已经下班,但沈斌楠还在街尾,与工程师讨论着什么。

      温禾锁好店门,但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临时书店门口,看着这条正在蜕变中的街道。脚手架在夜色中成为黑色的骨架,防护网在风中轻轻飘动,老建筑在其中若隐若现。

      六个月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所有的细节,但她知道核心不会变——梧桐街还是梧桐街,街坊们还是街坊们,记忆还是那些记忆。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改变——在流动的时间中,找到那些不变的东西,然后围绕它们建设未来。

      远处,沈斌楠结束了讨论,朝这边走来。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步伐坚定而从容。

      温禾忽然觉得,这场改造改变的不仅是梧桐街,还有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她,也包括他。

      而这个过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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