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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女 ...

  •   井壁的湿冷渗进骨髓时,七岁的曌夜冥听见了地面传来的第一声尖叫。
      那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短促、尖锐,然后戛然而止。接着是更多声音——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嚎,孩子的啼哭,还有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仿佛木头被巨力折断的噼啪声。她蜷缩在井底那块凸起的石台上,水没过脚踝,黑暗像湿透的棉被裹住全身。
      “藏好了吗?”半个时辰前,村东头的二狗在井口喊。
      “藏好了!”她仰头应道,井口那圈光亮里晃过几个孩子的脑袋。
      然后他们跑了。脚步声远去,笑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等了又等,等到井口那圈光从亮白变成昏黄,等到水里的腿开始发麻,才意识到——他们不会回来了。就像上次骗她爬树掏鸟窝,结果她卡在树杈上下不来,他们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
      但这次不一样。
      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奇怪。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撞击声,像重物砸在泥土上。烧焦的味道,顺着井壁爬下来,钻进她的鼻子。
      她开始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地面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嘈杂更可怕——没有鸡鸣,没有狗吠,连风声都停了。只有井水滴落的嘀嗒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试着喊:“有人吗?”
      声音在井壁撞出回音,空荡荡的,没有回应。
      又等了很久,久到井口那圈光彻底暗成墨蓝色,她才开始往上爬。井壁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她摔下来三次,手掌蹭破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淌。第四次,她咬紧牙关,手指抠进砖缝,一点一点,像只笨拙的壁虎。
      终于扒住井沿时,她的手臂抖得几乎撑不住身体。
      然后她看见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冠焦黑,像被雷劈过。树下躺着王婶——昨天还塞给她一块麦芽糖的王婶,现在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很大,但里面没有光。她的胸口有个洞,不大,但很深,边缘焦黑,没有血。
      曌夜冥爬出井口,腿一软跪在地上。
      她看见张屠户趴在自家门槛上,那把杀猪刀还握在手里,但刀身断成两截。看见李秀才的书散了一地,纸页在风里哗啦哗啦翻,像一群受惊的白鸟。看见二狗——那个骗她下井的二狗,蜷在路中间,姿势像睡着了,但半边身子不见了。
      没有血。
      这是最奇怪的。这么多人倒在地上,伤口那么可怕,但地上几乎没有血。只有一种淡淡的、烧焦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走。每走一步,脚底都踩到硬硬的东西——不是石头,是某种黑色的、琉璃样的碎片,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她蹲下捡起一片,指尖传来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爹……”她小声哭喊,“娘……”
      声音飘出去,被死寂吞没。
      她家的茅草屋在村子最西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爹趴在灶台边,娘倒在里屋门槛上。两人的姿势都很奇怪,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瘫着。她走过去,碰了碰爹的手,冰凉。又碰了碰娘的脸,也是冰凉。
      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冻在眼眶里,流不出来。
      她在门槛上坐下,抱着膝盖,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但有一颗特别亮——不是白色,是诡异的青蓝色,悬在村子正上方,一动不动。
      然后它动了。
      不是坠落,是缓缓下降,像一片羽毛。离地面还有三丈高时停住,开始变形——从一颗星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只是一团流动的光,轮廓像个人。
      曌夜冥站起来,往后退,背抵住门框。
      光团说话了。不是从嘴里——它根本没有嘴——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冰冷、平板,像念账本:
      “目标已被击杀。牵连初等智慧生命167个。查看此地居民平均寿命……52.3岁。根据帝国法案第731条……,补偿幸存者……一万年。”
      她听不懂。什么帝国,什么法案,什么一万年。她只想让这个东西走开。
      光团内部突然亮起一点更刺眼的光,一颗拳头大小、像夜明珠但亮得多的圆球从光团中分离出来,悬浮在空中。圆球缓缓飘向她,她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原地。
      圆球触到她的嘴唇,没有温度,没有重量,然后——进去了。
      不是吞,是它自己融进去的。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在胃里散开,流向四肢百骸。很舒服,像冻僵的人泡进热水里,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光团开始变淡,像晨雾被阳光驱散。消失前,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补偿已结束。建议:隐藏。”
      最后两个字特别清晰,像用凿子刻进她脑子里。
      然后光团彻底不见了。青蓝色的星也消失了,夜空恢复平常模样,只有那轮下弦月冷冷地挂着。
      曌夜冥站在原地,摸了摸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手掌的擦伤——刚才爬井时蹭破的——开始发痒。她低头看,借着月光,看见破皮的地方正在愈合,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连接,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再过一会儿,红印也消失了。
      她愣愣地看着完好如初的手掌。
      两天后,马蹄声打破了村子的死寂。
      知县带着衙役来了,看见满村尸体时,知县的脸白得像纸。他跪在地上吐了,吐完颤着手写文书,派快马送往州府。
      又过三天,知府凌裕承到了。
      曌夜冥记得那个中年男人从轿子里出来的样子——青灰色官袍,山羊胡,眼睛很亮。他在村里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停在井边,看见井沿那些挣扎时留下的泥手印。
      “井里有人?”他问。
      衙役下井查看,自然什么也没找到。但凌裕承绕着井走了三圈,突然蹲下,从井口旁的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磨破边的绣花鞋。
      曌夜冥躲在自家屋后的草垛里,看见知府拿着她的鞋,对衙役说了什么。然后衙役开始搜,一间屋一间屋地搜。
      她没动。直到一个衙役掀开草垛,四目相对。
      凌裕承亲自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没有立刻问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就你一个了?”他问。
      她点头。
      “叫什么名字?”
      “……曌夜冥。”
      “姓曌?”凌裕承挑眉,“这个姓少见。父母呢?”
      她指了指屋里的方向。
      凌裕承又叹了口气。他站起来,对师爷说:“查查这孩子的亲属。”
      师爷翻着册子,摇头:“大人,这村子都是同姓宗亲,外姓的只有几户嫁进来的妇人。如今……怕是没了。”
      凌裕承沉默。他背着手,在废墟间踱步,经过王婶的尸体,经过二狗只剩一半的身子,经过那棵焦黑的老槐树。最后他走回曌夜冥面前,又蹲下。
      “我姓凌,是这里的知府。”他说,“我膝下无亲子,只有一个女儿,去年也病逝了。家中现有族中过继来的一对兄弟。”他顿了顿,“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曌夜冥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深重的疲惫,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歉疚。
      她点了头。
      凌裕承把她抱上轿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像一场正在褪色的噩梦。她摸了摸肚子,那里暖暖的,像揣着个小火炉。
      轿子起行,颠簸中,她听见凌裕承对师爷低声说:
      “……上报朝廷,就说瘟疫。那些伤口……太蹊跷,说出去徒增恐慌。”
      “那这孩子……”
      “我收养了。不改名姓,就当个侍女养着吧。”凌裕承的声音很低,“但你要吩咐下去,府里上下,待她要如小姐一般。”
      “是。”
      曌夜冥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掌心那些擦伤早已不见踪影,皮肤光滑如初。
      她想起光团最后那句话。
      隐藏。
      她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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