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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他是有功大将军,不是叛臣 ...

  •   “嘶!”苏晚从一阵麻痛中苏醒过来,她的脖子快要断了。
      马车里空间太小了,她只能半躺在窄凳上。
      “小姐总算醒了。”
      浅雪从角落里翻出个软枕,塞在苏晚身后。
      从窗子向外看,马车正行驶在蜿蜒绵亘的山脚下,天空灰蒙蒙的,辨不出时辰。
      车内的两个少女结是男子打扮,身着胡衣小靴,乌发高束。
      前日接到宫里暗中递出来的消息,苏晚便急着拎起谷雨,塞进马车,挥鞭出了京都城。
      “陈伯。”苏晚对着帘子轻唤。
      帘外有一个魁梧的身影靠近,等着吩咐。
      “离轵城还有多远?”
      “往北行二百里,再向西行二百五十里,明日清晨便能到。”驾车人回答的干脆利落。
      苏晚低头沉思了片刻,吩咐道:“再快些,在下一个驿镇只稍作休整,今夜无需休息。”
      “是!”帘外的车夫接了令,没有任何迟疑的向马臀上甩了几鞭。
      浅雪看着苏晚素手微曲,在额间轻揉,仿佛要把这些天的愁绪都揉碎。
      “小姐可是又头疼了?何苦这样着急,一路上换了三匹马。候爷突然起兵造反,不见他顾及您和太子半分,您又何苦巴巴的去。”
      苏晚扶着额头,觉得好笑:“收到消息时,也不知是谁急得直蹦了三尺高,”
      浅雪瘪瘪嘴,低头懊恼的绞着手指。
      “奴婢是担心小姐,这些年您无依无靠的不知活的有多艰难,太子当年还做出那般决绝的模样。也就是您大气,不与他们计较罢了。现在需要冒着皇帝会震怒的风险去送懿旨了,便想起咱们来了?”
      浅雪愁的直抓脑袋:“小姐你说陛下真的不会处置了您吧?搁旁人,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他们可都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
      苏晚凉凉瞥了她一眼:“何必这么替我惜命,死是我目前最痛快的事假吧?”
      “小姐!”浅雪涨红了脸,眼底皆是痛色。
      苏晚暗叹一声,:“好,我不再说了就是了。替皇后卖命不是我本意,可浅雪,如今我的亲人还剩几个?”
      跪着在软垫上的浅雪心中暗暗有了数,可却不忍说出口。
      苏晚疲惫的将脑袋靠在车窗上,温和的如烟雨中的一株汀兰:“可能是我六亲缘浅,不记事阿娘便走了,自小伴我长大的,也厌我弃我。我随时从未见过外翁,但他是传说中的威武勇猛大将军,我有这么个至亲,当真还去见一眼。”
      可是……浅雪见苏晚微阖上眼睛,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可是再威武的大将军,如今也成了人人厌弃的叛臣贼子了。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只能得到车轮碾过沙土地的簌簌响声。
      偶尔有几声马鞭破空,如裂帛脆响。苏晚素手伸向衣襟内的暗袋,摩挲着一张帛书,心下渐渐安定了。
      自京都的广莫门出来,苏晚一行人已走了三日有余。
      如今已是深秋,麦禾收割完毕,田间堆起了一座座草堆。
      秋色染的山景喜人,红橙相间的落叶在道旁又铺了一条野道。
      这一条向东北方舒展开来的山脉高大巍峨,隐约可见那山头后还有层叠的高山,像座天然的屏障阻挡着北方的外族。
      但苏晚看过地图,北戎人居住在西北的草原上,他们若南下,需先攻克太行山西面的苇泽关,在那里戍守的,是皇帝亲封的并州刺史陆寒枫。
      而随着太祖打天下的西陵侯,驻守在与苇泽关仅一山之隔的轵城,地势开阔,东望平原,无险可守,所以并非要地……
      “小姐,我们到了。”浅雪小声的唤着苏晚。
      少女睁开迷蒙的双眼,她的乌发微散,眼角含情,旅途的劳顿在她的眉心刻下的浅浅的纹,给粉白的面容添了一层阴郁。
      她们停驻在一个小驿镇,镇子背靠山脚下,几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传舍紧挨着,周围簇拥着铁匠铺,脂粉铺,食铺……
      陈伯将马车停在了门头最高的那家传舍门前,此时已暮色四合,来往的旅人不多,大多是各自选了今日住下的传舍,在屋内休整忙活。
      乌漆木门上左右点着油纸灯笼,照亮了门楣上松木牌的大字──杨氏逆旅。
      立在车马前的苏晚一副少年模样,一身窄袖胡袍衬的她身形修长,玄色衣料上绣着暗纹卷草。
      她发冠高束,额角的碎发微扬,露出一点光洁饱满的额头,又浓又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灵动俏丽的杏眼,眼波流转,礼貌的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门口拴马桩旁忙碌的大汉们见这么一位翩翩少年郎从车里走出来,皆投来打量的眼神。有些是艳羡他不俗的长相,有些人却对苏晚的脂粉气嗤之以鼻。
      她推开浅雪递过来的手臂,兀自推门踏进青石砖铺就的院里。
      “从现在起,该叫我郎君了。”苏晚淡淡的吩咐。
      “是,少郎君。”浅雪刚福了一半身子,被苏晚眼尾一扫,忙改成双手抱拳。
      一仆一主先进了杨氏逆旅,前院的拴马桩满了。一个圆脸的青年伙计利索的引着陈伯将马车赶去了后院。
      院落里四处堆满了货物,其间不时有人穿梭,清点着自家货品。
      正堂里提供菜品酒水,东西两旁和后院是供人歇息的客房。
      “少郎君”浅雪在苏晚身后轻唤:“这地方太简陋了,人又多又杂的,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先稍坐补充些吃食,等陈伯饮好了马,就走。”苏晚冷静的说着,抬脚正好踏过正堂的门槛。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年约四十的胡苒大汉,宽硕的身体挤在狭小的柜台后面,给人一种很不和谐的感觉。
      觉察到门口进来的两人,那大汉忙放下算盘,也没见他是怎么行动的,只一闪身并走了一步,便出现在了需要面前。
      大汉朗声笑道:“不巧了两位客官,今日人多,后院的上房都已经课满了,之剩几间前院的屋子……。”
      浅雪不等大汉说完,出言打断他:“我们还要赶路,休息片刻就走。”
      “哦?如今轵城城门全封,方圆百里再无他处歇脚,郎君们听小人一句劝,更生露重的,何不在弊店凑合一晚。”大汉搓着手,没理谷雨,而是对着苏晚劝说。
      苏晚闻言微诧,眼底的警惕如寒星般亮起:轵城还远,店家怎么就知道她要往轵城方向?
      或许……到此处的人,大多都是要前往轵城的,苏晚暗暗定下了心神。
      她颔首轻笑:“我此行要去城外清和园,旧友等候多时,只能夜行赶路,多谢店家挂心了。”
      大汉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着苏晚,这郎君虽然衣着低调,没有什么明显的身份配饰,可通身矜贵的气质却掩不住,确实像住在清和园里的世家子弟。便不再多言,引主仆二人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浅雪打开带来的包袱,将里面一整套精致青瓷茶具摆了一桌,借了店家的泥炉和炭火开始煮茶。
      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京都贵族,都喜欢煎茶,就是在茶水里放些调味料或滋补草药,也有的会放黍米。
      但苏晚不爱浓重味道的茶汤,只让浅雪在滚水中放些带来的茶叶,煮出浅浅的茶色来,盛了半杯盏递给她。
      苏晚端着热茶清饮,努力的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一路上她和浅雪走的风声鹤唳的,都快把“我俩第一次出远门”写在脑门上了。
      偶尔几桌镖客聊到激动处拍桌大笑,她也是几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心,再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怀里那片贴着帛书的皮肤,不自觉的紧了又紧。
      忽的身后传开来了一道男声:“我听我家掌柜的说,郎君是要往清和园去?”
      苏晚闻抬眸望去,说话的人是刚才引着陈伯去后院的伙计。
      清和园是她在京都时听说的一座庄园,那里是国子司业季牧的祖宅,也是季氏子弟讲学授经的地方。
      疲惫再加上撒了慌,苏晚不愿多言语,只生硬的回了句:“正是。”
      以为伙计能察觉自己的不耐,没想到这伙计竟是个迟钝且健谈的,他直接坐在了邻座的椅凳上,故作深沉的说:“恐怕郎君要白跑一趟了。”
      ……
      见苏晚没理他,这人也不气馁,继续道:“郎君肯定也知道,上月底沈怀瑾这个前朝叛将,竟然擅杀郡守,自立为王了。几日后他派手下的人将季太公连着几位有名望的儒生给绑走了,听说是要季老太公帮那叛臣书写檄文,编订文书呢。”
      这个伙计八卦的表情太过生动,惹得苏晚忍不住想赏他一把瓜子。
      不用等赏,伙计捞过一碗茶润了润喉咙,压低声音道:“不是小人胡说,依着沈怀瑾之前那些杀神传言,若是季太公他们坚决不从,那肯定是要身首异处的。清和园现在肯定是不太平的,郎君你们是探亲也好,求学也好,也要等这风头过了再去不是。”
      苏晚艰难的咽了几口唾沫,暗道:伙计怕是不知道自己口中的杀神正是她的外翁。
      “店家多虑了,沈将军戎马一生,光明磊落,不会伤害无辜性命。若是季太公等人不愿意,过几日应该就会被放回来。”
      她虽然从来没见过这位外翁,但从前珏哥哥读书读累了,就会给她这个小陪读讲讲沈将军的故事。在苏晚印象中,他向来是治军严明,英武不凡,不会放任手下做这些恃强凌弱的事情。
      哪知伙计一听这话,便面色微凝,语气凌厉了几分:“听郎君这样袒护沈怀璟,好像还有仰慕的意思。郎君气度不凡肯定也读过书,怕不是听说沈怀瑾称王,便要来投诚……”
      这声音说小也不小,正好能让临近的几桌人听到。店内交谈声稀稀拉拉小了下来,临近的几桌的黑脸汉子都向这边投来了不怀好意的目光。
      要知道,如今朝堂与民间都是讨伐沈怀瑾的声音多,在这节骨眼上,哪个胆大包天的想来替沈怀璟添把火,都是要立刻叉送官府的。
      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浅雪见气氛不对,快速反应后倏地起身,将伙计逼退几步,叉着腰道:“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家郎君是谁吗就敢这般攀诬?”
      周围人被她吼一愣,这样有气势,会是谁呢?
      浅雪一扬下巴,熟练的背诵小姐交代的托词:“我家郎君可是京都鸿胪寺少卿的亲眷,此行去清和园可是有十万火急的要务在身,哪个敢耽误了我们的正事?若再敢纠缠胡言,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们换了招牌!”
      此言一出,四周又是一阵私语窃窃,此等穷乡僻壤,一年也来不了几个活的天家人,这鸿胪寺少卿的亲眷,到底官大不大呀?
      伙计被训了面容黑红交替,却像是真的被吓到胆怯,不再言语。
      苏晚轻轻抬手,制止了浅雪,笑意冰冷道:“天下谁人不识沈将军?十几年前将军神兵天降,助太祖皇帝南渡胥江,后来又四处征战,直破了雍都城门,全了天下百姓一统之愿,不论今日发生了何事,我称赞一句,就说我有意袒护?呵呵,店家这信口开河的本事倒比做生意要强。”
      苏晚话音刚落,众人还不及反应,忽闻一阵洪声大笑:“哈哈哈……小五子不会说话,惹恼了贵客,该打!去把我珍藏的梨花醉拿来,给郎君赔罪!”
      掌柜的上来,拎起小五子丢进了后堂,向苏晚恭敬的做了个揖。
      苏晚自然知道,浅雪的话唬不住这个大汉,只是生意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她无意纠缠,便欠身回礼,道了句无妨。
      替苏晚重新上了杯茶,浅雪嚅嗫道:“小姐,他……”
      苏晚握着手中的杯盏,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看着逐渐灰沉的夜空,一股无力感慢慢攀了上来。
      松了手,她轻轻道:“外翁不是叛臣。”
      若判了当朝,那是不是就不算前朝叛臣了?苏晚觉得,自己能有这个想法真是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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