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21、颜色的温度1 许其远声音

　　许其远声音凝重：“具体原因还不知道。人从十五楼摔下来，当场毙命。学校联系到我妈，现在我妈和鱼昭正在说这事儿。”
　　隋心的手猛地一颤，心里好像一口钟被狠狠撞响，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这？这怎么——”
　　许其远道：“只知道，她继父入狱后，她母亲的精神就一直不太稳定。前不几天，她继父在牢里自杀了，她妈妈应该是在这事儿上受了刺激，情绪彻底崩溃，就做了傻事。”
　　隋心愣在原地，寒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他满身寒意。这刚刚才掀开阴霾脸子探出头来，愿意多笑一笑的小姑娘，又被这血腥残酷的人生当头一棒。
　　不知道现在鱼昭心疼成什么样，隋心一转身就要去鱼昭。
　　“不要去。”
　　“不要去。”
　　许其远一把拽住隋心，压低声音劝说：“现在最好谁都别去，等一等我妈和鱼昭谈心后的结果。隋心，鱼昭现在需要时间消化。”
　　很快，黄英安排好了鱼昭：由她亲自送鱼昭去江州处理后事，未免孤独，又允许嘉姗和许其远陪同。
　　隋心也想去，他自告奋勇：“我父母都在江州，若有个需要帮忙的，我也好说话。”
　　黄英道：“你别去了，人多也不好。”
　　最后许其远大义：“让隋心去吧，隋心说得对，他家在江州毕竟方便一些。”
　　按照鱼昭的想法，鱼芬的后事不设灵堂、不办葬礼。殡仪馆的服务很好，在见鱼芬最后一面时，殡仪师用精湛技艺整理了遗容，她是满身鲜花覆盖，仅露出半只美丽的眼睛。
　　鱼昭站在遗体前，久久未语，后来她伸出手想轻轻抚摸那半只眼睛。但入殓师拦住了她——逝者从十五楼跳下来，前侧着地，几乎碎成碎片，万一不慎碰掉了花朵，怕孩子受惊。
　　于是鱼昭点点头，又缩回了手。
　　雪花静静飘落在殡仪馆的屋檐上，像无声的叹息。这送别鱼芬的小厅中，寂静无比。隋心看到鱼昭就那么呆呆站着，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偶，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哭，也不悲伤，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隋心的心也被这沉默碾得生疼。
　　鱼昭是坚强的，这一路上，隋心和嘉姗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甚至于回到黄州后，她也很快就进入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鉴于鱼昭的父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过世，鱼昭又未成年，学校对鱼昭的未来也进行了讨论。鱼昭个人的意见很明确：她不愿意去福利院，只因再过一年她就成年，用不着再费心思这里注册那里报道。
　　大家看鱼昭，好像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分别。她不崩溃，也不哀伤，该上课就上课，该吃饭就吃饭，甚至在黄英的家宴中，她还会端着盘子帮着上菜，和众人说笑一下——比她刚来黄州的那段时间还要“正常”。
　　但隋心总觉得她不对，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因为两个人并不朝夕相处，了解就有点少。
　　有一次，鱼昭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崔灿笑鱼昭太过于时尚，后者只是勉强一笑。还有一次，在黄老师家吃饭时，鱼昭拿了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筷子。还有一天，隋心给她带了一副自己画的画儿来让鱼昭品鉴，结果鱼昭说：
　　“你这张素描画得真好。”
　　那是一张彩铅。
　　“素描？”隋心当时还没注意。
　　鱼昭说：“你的绘画本我看过，个个都画得很好，水彩、素描、彩铅，还有国画呢。你很厉害。”
　　她懂得绘画的分类，也知道彩铅和素描不同。那她怎么会认为眼前这张画是素描呢？隋心对颜色太敏感，他忽然觉得，鱼昭似乎分辨不清颜色了，怪不得她会穿错袜子。
　　隋心新买的卫衣上恰巧有四个不同颜色的青苹果，他把这些苹果揪起来，开玩笑似的问鱼昭：“给你四个红苹果吃，你说哪个最甜？”
　　鱼昭随手指了一个。
　　又过了一阵，隋心带着一本英文笔记来找鱼昭，说是要问她一点英文题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相对两色交替写了些翻译，前一页，一字绿一字红；后一页，一字黄，一字蓝，又后一页，颜色完全是乱的。
　　任谁来看，都会问一句：“你闲的啊，好好一个笔记写成了色素块。”
　　可是鱼昭一点都没分辨出来——问都没问一句。
　　隋心说：“鱼昭，我标红的那段翻译不出来，你帮我看看。”说着，他假意起身去取东西，再回头看时，鱼昭盯着那本书，眼神完全定不下来，她无法指出是哪一段。
　　显然，她遇到了一些障碍。
　　隋心捋了一下时间线，认为鱼昭之前应该是健康的，否则他那些画作她不可能一一列举。他在网上咨询了一下案例，认为鱼昭极有可能是受到情感打击导致视觉功能异常，进而引发的色彩感知丧失。这种心因性失衡在网上也有先例。
　　马上就要高三，高三就要体检，很多专业是无法接受鱼昭这种缺陷的。色盲导致的高考问题就还罢了，重要的是她的心理健康不能和色盲一样被忽视。鱼昭若是不选择面对，这个问题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每天还是给鱼昭发随手拍，只是他会附上一些文字：新发的芽儿是是嫩黄的，在晨光中也会泛着银绿；晚霞把云烧成橘粉，而温柔的蓝色在暮色里流淌却毫不突兀。
　　他说史铁生的文字看上去是黑色的，其实是彩色的；他又说崔灿的头绳是淡紫色，赵无双的袜子也是。
　　可是鱼昭总没回复过。
　　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当年的鱼昭，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失去了颜色分辨的能力，就是某个普通的清晨，睡醒来后，世界突然就退化成黑白电视界面。
　　她去看过眼科，眼睛没有任何问题。或许是因为最近心情不好吧——她逼迫自己乐观起来，她想，如是这样问题，那慌也没用，接受这个黑白的世界吧！
　　其实要说，似乎也并不影响什么。因为就算眼睛是好的，记忆也是黑白的。记忆里，母亲跳楼后的血迹是黑色的，地理书上的地图是花灰的，隋心的皮肤依然是白的——就好像无论多炫彩的世界，保存在脑子里就是黑白的，所以保存前的颜色不重要。
　　当然，她也敏感，她知道，隋心已经发现了。
　　她干脆直说：“没有颜色的世界，就是我本来的世界。我并不觉得这对我有什么影响。只是，我希望你保密，我不想多一个让人可怜我的原因。”
　　隋心还没来得及想通怎么去解决鱼昭的问题，他自己的问题倒是先来了——他父母又来了消息，这回语气决绝，这学期结束后，就要将他带到江州去。
　　这件事其实大家早有耳闻，听许其远说，其实隋心的祖父母相继去世后，他父母就想带走他，那时他刚考上高中。但是他宁愿自己守着个空空的房子，也不愿意去和父母一同生活。他父母也忙，没空和他掰扯，就一直让他独自生活到了现在。
　　但这次不一样了，隋心马上到高三了，他父母为他谋划的未来之道路，不能任他在这里浪费光阴。
　　许其远恨铁不成钢地说：“隋心考进来的时候，年级前十。现在，已经退步百名之后。说真的，我要是他父母，也得干预干预。”
　　他博爱到已经可以摒弃自己的私心，其实谁都看出来他第一个舍不得隋心走。
　　崔灿一听隋心要走的事情，都哭了：“怎么能这样呢？只剩下最后一年了，为什么大家要提前分离呢？隋心就不能不走吗？”她又拉着鱼昭说，“鱼昭，你和隋心说说呀，隋心一定听你的。”
　　嘉姗淡淡说了一声：“隋心留不留，主要看他自己，鱼昭可负不起那个责任。”
　　几个人正说着，隋心脚步沉重地来了。
　　明明是春和景明的好时候，大家的表情却严肃如秋日。隋心一看崔灿红着眼圈，就知道他们一定是说他的事情，他笑：“怎么，你们都是为我不高兴？我这不是还没走呢嘛？”
　　崔灿分析说：“隋心，是不是因为你忙着搞对象、打游戏，把成绩搞下去了，你爸妈才要带走你？你别搞对象了，你快把成绩提提高呀！”
　　隋心笑了一声：“你这丫头，操心还挺多！小爷我的成绩，那是说涨就涨！”
　　几个人嬉皮笑脸说了阵闲话，照例开始一圈一圈绕着操场散步。隋心拉停鱼昭，似乎来试探对方的心意似的，问：“鱼昭，你觉得我应该走吗？”
　　鱼昭的手揣在校服兜里，整个人缩到校服里面去，只嗡嗡发出一句肯定：“该走啊。你怎么能放弃更好的未来呢。”
　　“可是我们或许之后就见不到面了。”隋心踩着鱼昭的影子。
　　鱼昭停下了脚步，似乎并不为之所动：“你会有更好的朋友。”空了一下，她又安慰碎心似的，补上了一句，“再说，江州也不大，总还是可以遇见的。”
　　隋心说：“不止是江州，我爸妈其实想送我出国。他们身边有很多这样的成功例子，所以想把我也塞到那种成功的模板中去。对我来说，他们不过是想把我从一个空房子里，送到另一个空房子里。我不想要那种未来。我想好的未来，是每一天都不孤独，和爱人一起看日出日落，和朋友彻夜长谈，如此耗尽生命才算不虚此生。”
　　鱼昭说：“你所说的朋友和爱人都在未来，那你又何必纠结此时呢。”
　　冷冷清清，毫无感情，一句一句把人往外推，没有一句挽留。
　　当然是有舍不得的人在这里。隋心心里想。
　　隋心赌气似的说：“你怎么不挽留我？好歹，说两句温情的舍不得我的话嘛。”
　　鱼昭道：“如果我说了挽留的话，你就会留下来？——那不是很傻吗？一个人的脚步怎么会被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束缚住呢？”
　　她说着，就又往前走。
　　无关紧要？无关紧要？隋心怔在原地，这四个字和撞钟似的在他脑海里回响，闹得他日夜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