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雨鹤云》月亮黄

1、死里逃生

　　黑云乌压压，城墙喘不过气，箭矢带着火光划破天际，呜的一声，城，破了。
　　“陛下！陛下！他们打进来了！”
　　“救驾！速速救驾！”
　　“陛下，快走吧陛下！”
　　众人皆慌乱，站在龙椅前的男人身披黄袍，气定神闲，似乎，早已料到城会破。他怀中抱着个小女孩，浓眉大眼，梳的髻美极了，金钗琉璃，双手紧紧握住玩具蛐蛐，好奇打量四周。
　　“灵月，父皇曾教过你什么？”男人露出温柔的笑。
　　怀中的娃娃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却能准确说出男人心中所想，声音软糯糯，“父皇说过，大梁不靠公主和亲，若是大梁破了，绝不独活。”
　　如今，百姓凄惨的叫声阵阵，若有若无，好似在远方，又像在耳旁，高粱悬上白绫，男人突然哈哈大笑，他哭不出来，眼泪是何时流尽的？
　　“朕的好公主，可愿与朕一同，为天下陪葬？”
　　“儿臣，愿意。”小女孩深深作揖，取过一旁跪在地上的将领的利剑。
　　剑光一瞬而过，她，无惧。
　　“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坤宁宫，娘娘把坤宁宫烧了……”
　　“娘娘还在里面！二殿下还在里面！”
　　各处宫殿，均被属于它的主人点燃，带着有机会登上至高之位的孩童。
　　男人脸上终于出现裂痕，遥望远方，他眼前的孩子，是世间，他唯一留下的骨血，竟有一丝私心，他要她活下去，做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一把夺过孩子手里的剑，狠狠扔到地上。
　　对着不停磕头的将领说：“带她走。”
　　“陛下……”
　　“走。”
　　孩子始终一言不发，她被将领抱走的一瞬，似乎有泪水滑落。
　　“这孩子，和她母后当真是一模一样啊。”
　　既然你已经走了，莫让与你如此相像的孩子，重蹈覆辙。
　　路上，有你与云儿陪着朕，朕，何惧之有。
　　异族将领看着城里一片残垣断壁，许多具烧焦的尸体，生前的锦衣华服还有残留，他不信，堂堂中原皇帝，竟会自尽而亡。
　　眼前的尸首，他太清楚是谁。
　　“追，所有逃走的，格杀勿论。”
　　路途颠簸，这城，是逃了出去，追兵神速天降，团团将他们包围，一场腥风血雨后，带着将领首级回去领命。
　　“将军，此乃韩将军项上人头。”
　　的确不假，可据内应密报，灵月公主并非与韩将军一路。而是被韩将军交给了自己的儿子——都司韩迟。
　　追兵源源不断，只为斩断天下文人墨士的豪言壮志，了结无数复兴大梁的门客。
　　此公主，必死。
　　大雨是老天爷的怜悯，洗刷掉马蹄踩出的痕迹。冒雨在山中穿行，韩迟用祖传玉佩换取村民的一辆马车，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小孩放进去。
　　“公主，莫要说话。”
　　小女孩点点头，很平静坐在马车里。眼神黯淡无光，死死盯着前方。
　　韩月见自己哥哥来，连忙扑进他怀里，泪水打湿睫毛，抽噎着说：“哥哥，我和阿姐叫不醒娘，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父亲的计谋算得准，事到如今还有追兵，恐怕是出了内贼。此人是谁，他带着审视的目光，众人皆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全是他韩家军，怎会如此。
　　“韩都司。”马车里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放下怀中的阿妹，韩迟快步来到马车旁。
　　“韩将军已死，追兵不断，军中必有内应。”
　　黑暗中，他低着头，静静听着，此话竟是一位八岁的女娃娃所说，他在想，若是再许她十年，大梁或许不会如此。
　　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待到达之时，便是本宫丧命之日。”
　　“公主以为该如何……”
　　“……”
　　太冰冷，太无情，韩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相信瞪大双眼，泥土侵染他的铠甲，双手止不住颤抖。
　　“抬起头来，韩都司意欲如何。”
　　“此招……臣领命。”
　　带上了阿妹阿弟，韩迟闭上眼睛，水珠从面庞滑落，是雨还是泪？
　　王朝破灭，战争四起，铁骑踏破中原，帝王气度不减，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一只小船摇摇晃晃，送出中原的未来。
　　人员有限，韩迟只带了自己的亲信与一个妹妹。
　　此妹，是公主曾经的伴读。
　　公主坐在船头，瞪大双眼，她死死盯着远处的大火，不敢闭上眼睛，绝不会让自己忘记今日的屈辱。
　　父皇宁死不屈，母后点燃宫殿，一切都焚烧殆尽。
　　从此世间再无灵月公主宋鹤云。
　　院落空荡荡，青苔爬上墙头，许久未有人居住，却是一位老者的极乐天地。
　　“此女……”
　　“乃天子遗孤。”
　　话音闭，乌压压跪倒一片，“求先生勿忘陛下当年大恩。”
　　男子深深作揖，对着锦衣华服的女孩跪下，“鄙人，必不忘陛下当年之恩。”
　　唰——
　　一剑封喉，女孩瞪大双眼，再也说不了话。她的使命完成了，最后一抹笑，是留给为她哭泣的哥哥。
　　“公主！公主！”韩迟立即起身，他找到了，他韩家的叛徒，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表弟。
　　可耻，卑鄙。
　　“今日微臣护送公主不力，杀之叛徒，再畏罪！”
　　哐当——
　　在这里的所有人，有谁是他的对手？
　　刀剑之快，还未等那人反应过来，人头咚的一声落地。早已料到会有叛徒逃跑，立即下令斩杀。
　　仅是一瞬，跟随而来的公主伴读被刀架住，韩琴瑟瑟发抖，双脚不受控制发软，整个人被提起来，窒息笼罩她，不断呼唤着“阿兄，阿兄救我……”
　　“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你亲妹妹！”
　　“放他走……”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声音。
　　叛徒小心翼翼，眼神从未离开过韩迟，直至退出门外，“把马车的马给我！”
　　众人略带失望看向韩迟，他闭上眼睛，下令给他。
　　“都司，不可放逆贼走啊……”
　　“是啊，都司……”
　　韩迟举剑，配剑锋利，似能划破风。
　　只有寒冷的利剑刺入皮肤，渗出血珠亲信才能学会闭嘴。
　　却没想到，叛徒上马的一瞬，将手里的女子一剑穿心，他没见过公主，怕是韩迟以妹换公主，两个都杀，绝无生还可能。
　　收到命令，几人连忙起身去追。
　　他收紧手中的利剑。
　　阴影处走出来灰头土脸的女孩，穿着粗布麻衣，细嫩的皮肤被磨出红印，她神色淡淡，有这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老者从地上爬起来，气定神闲地摸摸胡子，此女，果真与她母后极为相像，无畏天地的狠劲，眉眼英气逼人。
　　“多谢韩家舍命相护……待日后重振大梁，必厚待韩家。”分明如此软糯的人，却能这般肯定，自己能重振大梁。
　　韩迟一时间忘了行礼，待他看清宋鹤云的目光，不由惊出冷汗。
　　怜悯且慈悲，如同端坐于破旧寺庙的神女。
　　果然是生自帝王之家。
　　“今日，唯有你我三人知晓此事。”宋鹤云作揖，“多谢各位鼎力相助。”
　　无论叛徒是生是死，她死去的消息都会带到长安。而韩迟，终究是背负上罪人的骂名。
　　还未等她与老者走出后门。
　　“微臣护送公主不力，今自刎谢罪！”
　　血珠飙落在她满是泥土的脸上，回眸一瞬，她紧紧闭眼，心中暗暗叹口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回想起马车里，小姑娘换好她的衣服，不舍地细细抚摸，“阿娘把这些个好看的衣裳都卖了，说，要把银子给陛下救国。”
　　战争肆虐，没有粮草银子，根本就是去送死。无数韩家子弟在前冲锋陷阵，韩家姑娘变卖家产，召集各路富商一同捐赠银子。
　　韩家世代忠臣，就连眼前这位姑娘，铁骨铮铮。
　　她说不怕死，只愿护送公主周全。
　　一路上平静如水的宋鹤云哭了，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在口腔蔓延，可她再也憋不住了，为了让父皇安心，为了让将士定心，她表现出来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八岁的孩童。
　　老者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肩，想要给予安慰，不曾想，仅是片刻，她的目光由滚烫变得冰冷，回头再深深看一眼渐行渐远的院落。黯淡的目光由浓密的睫毛挡住。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宋鹤云。”
　　“世间纷纷扰扰，父母兄姊均已归天，吾以悼吾兄宋白苍。”
　　“从此，我便叫苍苍。”
　　“老夫本想带你归隐山林，恐怕，苍苍是不会让老夫如愿了。”老者哈哈大笑，“他朝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拦不住。
　　她不愿成为普通人家的孩子，教夫相子，平淡一生。
　　仇恨，早已将她裹挟。
　　或许，没有韩家的鼎力相助，她真会平平淡淡过一生。
　　“此仇不报，对不住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