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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小年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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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月22日,农历腊月十四,小年。深圳的街头巷尾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家香总部的会议室里却气氛凝重,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半,会议已经开了五个小时。
投影幕布上是礼盒上市十天的销售数据柱状图——红的、蓝的、绿的,像一把把匕首,刺眼得很。
“传家系列,华南区铺货一万盒,实际销售……一千二百盒。”老徐的声音干涩,“悦己系列,铺货八千盒,销售九百盒。退货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十五,主要是超市反映卖不动,占地方。”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冯总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盯着数据图,脸色铁青:“陈董,我说过,礼盒这条路走不通。消费者买速食产品图的是方便实惠,谁会花一百多块钱买一盒粥和汤?”
郑文达咳嗽一声:“冯总,话不能这么说。礼盒销售不好,可能是推广方式问题。咱们只在超市堆头促销,目标客户不一定去超市买年货。应该试试商场专柜、礼品店这些渠道。”
“哪个渠道不要钱?”冯总声音提高,“专柜入场费、礼品店扣点,哪个不比超市高?现在退货率这么高,再铺新渠道,损失更大!”
陈永福一直沉默着。他盯着那些刺眼的数字,胃里像塞了块石头。礼盒项目是他拍板定的,现在这个结果,他负主要责任。
“陈董,我建议立刻停止礼盒生产,现有库存打折处理。”冯总转向他,“集中资源应对康师傅的挑战。他们的‘好粥道’下个月就全面上市了,咱们得打价格战,没时间也没钱折腾这些花架子。”
“价格战是死路。”黄秀英忍不住开口,“冯总,咱们的成本摆在那里,降价空间有限。就算降到跟康师傅一样价,渠道没他们广,品牌没他们响,还是打不过。”
“那黄工有什么高见?”冯总语气带着讥讽,“继续做这些卖不出去的礼盒?”
黄秀英脸涨红了,但语气依然坚持:“礼盒卖不好,是定位和推广的问题,不是产品本身的问题。我昨天去商场调研,发现买高档礼盒的顾客,很多是企事业单位采购,用来发福利或者送礼。咱们的渠道只针对零售,没触达这些团购客户。”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动。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团购市场?春节前后,企业发福利、客户送礼,都是大单子。
“秀英说得有道理。”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老徐,你统计一下深圳本地的企业客户名单,看看哪些是咱们的长期合作伙伴。明天开始,销售部重点跑团购市场。礼盒……先不停产,但减产百分之五十,集中做‘传家’系列。”
冯总还要说什么,陈永福摆摆手:“冯总,你的担心我理解。但家香不能只走低价路线,总要往高处试试。这次试错了,咱们改,但不能一棍子打死。散会吧。”
众人陆续离开。陈永福最后一个起身,腿有些发麻,差点没站稳。黄秀英扶了他一把:“哥,你没事吧?”
“没事,坐久了。”陈永福揉了揉太阳穴,“秀英,刚才冯总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是急了。”
“我明白。”黄秀英低声说,“哥,礼盒的事,我有责任。设计的时候只考虑产品,没考虑市场。”
“不怪你,是我决策失误。”陈永福看向窗外,夜色里深圳的灯火依旧璀璨,“秀英,做企业就是这样,十个决策能对七个就不错了。重要的是错了能改,能学到东西。”
黄秀英点点头:“哥,那团购市场,我让王涛帮忙整理材料。他电脑用得好,能做客户数据库。”
“好。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眼睛都是红的。”
“嗯。”
黄秀英离开后,陈永福独自站在会议室窗前。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在夜空炸开,转瞬即逝。小年夜,本该是家人团聚的时候,他却在这里为卖不出去的礼盒发愁。
手机响了,是林玉兰打来的。
“永福,还不回来?今天小年,我做了汤圆。”
“就回。”陈永福声音软下来,“玉兰,我可能……又做了个错误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温柔的声音:“错了就错了,改就是了。回家吧,汤圆凉了不好吃。”
挂了电话,陈永福眼眶有点热。这些年,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对也好错也好,玉兰总是在家等着他,给他一碗热汤圆。
这就是家的意义吧——不是永远正确,而是永远有退路。
他关掉会议室的灯,走进电梯。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他的脸,憔悴,眼袋明显,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四十七岁,老了。
但担子,更重了。
同一时间的长沙,却是另一番景象。小年夜的米粉厂食堂张灯结彩,工人们聚在一起包饺子、做糍粑,热闹得像提前过年。
□□在食堂角落的桌子上摊开一堆表格和条码标签,王涛在旁边操作笔记本电脑。两人从下午就开始忙,要把手工坊的所有原料录入新建立的溯源系统。
“王涛,这个腊肉批次号怎么编?”□□拿起一块腊肉,上面贴着新打印的条码标签。
“按年月日加供应商代码加序列号。”王涛头也不抬地敲键盘,“比如19970122-WX001,就是1997年1月22日,王家腊肉,第一批。”
□□拿起扫码枪,对准条码扫了一下。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信息:供应商:湘西王家腊肉坊;生产日期:1997年1月5日;入库日期:1月22日;检测结果:合格(李师傅签字)。
“真方便。”他感叹,“以前这些信息都记在本子上,找起来麻烦。现在一扫,全出来了。”
“这才刚开始。”王涛说,“等系统完善了,从原料到成品,每一个环节都能追溯。万一出了问题,很快就能定位到是哪个环节、哪批原料。”
正说着,李师傅端着一盘刚炸好的糍粑过来:“建国,小王,歇会儿,吃点东西。”
“谢谢师傅。”□□拿起一块糍粑,外酥里糯,撒了白糖,香甜可口,“师傅,咱们这个溯源系统,您觉得怎么样?”
“好是好,就是麻烦。”李师傅实话实说,“以前原料来了,我看一眼、尝一口就知道好坏。现在还得贴条码、扫码、录电脑。我这老花眼,看那些小字费劲。”
“师傅,这个系统不是要取代您的经验,是要把您的经验标准化、可记录。”王涛解释,“比如您说这批腊肉合格,我们就在系统里记录‘李师傅感官检验合格’。以后再有新来的质检员,就可以参考这些记录学习。”
李师傅想了想:“这倒是个理。手艺要传下去,不能光靠嘴说,得有个凭据。”
“就是这个意思。”□□说,“师傅,等系统运行顺了,我想请您给年轻工人上课,把您判断原料好坏的诀窍都讲出来,我们整理成文字,编成培训手册。”
“我这点东西,还能编书?”李师傅笑了,“行,只要你们觉得有用,我就讲。”
食堂中央,工人们开始表演节目。有二胡拉《步步高》的,有唱花鼓戏的,还有几个年轻工人跳起了当时流行的“太空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里暖暖的。这个厂,年初还死气沉沉,现在有了人气,有了笑声。虽然问题还是很多——设备调试不顺,原料偶尔出问题,销量时好时坏——但至少,大家在往一个方向努力。
手机震动,是深圳总部发来的邮件。他点开,是礼盒销售不佳的通报,以及调整策略的通知。
□□眉头皱起来。礼盒销售不好,意味着长沙分厂为礼盒准备的腊味米粉库存可能积压。他赶紧给岳阳周老板打电话。
“周老板,我是建国。咱们礼盒里的腊味米粉,您那边销售情况怎么样?”
“建国啊,正想跟你说。”周老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礼盒整体卖得一般,但单独拆出来卖的腊味米粉,倒是有人问。有顾客尝了觉得好,问能不能单买米粉。”
□□心里一动:“那您觉得,如果咱们推出单独的腊味米粉礼袋,有市场吗?”
“有!”周老板肯定地说,“腊味米粉口味独特,适合当年货送人。你们要是能出个礼品袋,设计得喜庆点,我可以先订五百袋试试。”
挂了电话,□□立刻跟王涛商量:“王涛,你能不能帮我们设计个腊味米粉的礼品袋?就用‘湘味年礼’这个主题,要喜庆,但别太俗气。”
“没问题,我今晚就弄。”王涛说,“陈厂长,你是不是想绕过总部的礼盒,单独推咱们的产品?”
“不是绕过,是补充。”□□思路清晰起来,“总部礼盒是针对全国市场的通用方案,但咱们湖南有本地特色。腊味米粉在湖南有认知度,单独做年礼可能更对路。等做出成绩,再跟总部汇报。”
“这个思路好。”李师傅点头,“做生意要灵活,不能一根筋。”
□□又给黄秀英发了条短信,简单说了想法。很快,黄秀英回复:“支持!先做试点,效果好再推广。注意包装设计要符合公司VI标准。”
有了支持,□□更有底气了。他站起来,走到食堂中央,拍了拍手:“大家静一静,我宣布个事!”
工人们安静下来,看向他。
“咱们的腊味米粉,岳阳的周老板反馈很好,建议做成单独的年礼产品。我决定,从明天开始,手工坊全力生产腊味米粉,包装升级,做成‘湘味年礼’。目标——春节前卖出五千袋!”
工人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五千袋!干!”
“陈厂长,我们加班干!”
“对,不能让咱们的产品压仓库!”
看着工人们高涨的士气,□□眼眶有点热。这就是团队的力量——当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时,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提高声音:“另外,新建立的溯源系统,明天正式运行。每一袋腊味米粉,都会有唯一的追溯码。消费者扫一扫,就能看到这袋粉用了哪批米、哪批肉,是谁做的。咱们要做,就做最让人放心的产品!”
掌声响起,热烈,持久。
小年夜的食堂,热气腾腾,人心也热气腾腾。
□□回到座位,王涛已经打开设计软件开始画图。李师傅又端来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建国,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
“谢谢师傅。”
□□夹起一个饺子,猪肉白菜馅,满口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小年,母亲都会包饺子。父亲常说:“吃了饺子,就算长了一岁。”
他现在二十三岁了,肩上扛着一个厂,几百号人的生计。压力很大,但他不慌。
因为身边有李师傅这样的长辈指导,有王涛这样的伙伴帮忙,有工人们的信任和支持。
还因为,他心里有火——要把这个厂做好的火,要把家香的产品做到更好的火。
这火,不能灭。
腊月十五,清晨。深圳莲塘工业区的家香总部门口,停了一辆外地牌照的大巴。成都分厂的二十多名骨干到了。
老刘第一个下车,五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身后跟着的也都是朴实的工人模样,有老有少,提着简单的行李。
黄秀英带着研发中心的几个人在门口迎接:“刘厂长,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刘笑呵呵地握手,“秀英妹子,又见面了。这位是?”
“王涛,我们研发中心的技术员,也是这次新加坡认证的主要负责人。”
“小王,你好你好。这么年轻就能挑大梁,后生可畏啊。”
寒暄过后,黄秀英带着大家参观总部。从原料仓库到生产车间,从研发中心到品控实验室,每个环节都仔细讲解。成都分厂的工人们看得很认真,不时提问、记录。
“秀英妹子,你们这个自动灌装线,效率比我们手工灌装高多少?”一个老师傅问。
“每分钟一百二十包,是手工的六倍。”黄秀英回答,“但前期投入大,要两百多万。成都分厂现在规模还小,建议先上半自动设备,等销量上来了再升级。”
“对对,一步一步来。”老刘点头,“我们这次来,就是取经的。看看总部怎么做,回去改进。”
中午在食堂吃饭,黄秀英特意让厨师做了川菜。老刘尝了一口回锅肉,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正宗!秀英妹子,你们食堂师傅是四川人?”
“不是,但按您给的配方做的。”黄秀英笑,“刘厂长,您上次寄来的川味汤配方,我们已经工业化试制成功了。春节后就能上市。”
“太好了!”老刘很高兴,“咱们四川人走到哪都想那一口麻辣。这个产品肯定好卖。”
吃完饭,下午安排的是座谈会。黄秀英把最近遇到的挑战——康师傅竞争、礼盒销售不佳、新加坡认证的严格要求——都坦诚地说了出来。
“所以请大家来,不只是参观,更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她诚恳地说,“家香现在面临关键时期,需要集思广益。”
成都分厂的工人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先开口:“黄工,我们成都分厂最近在推‘社区直销’模式。就是工人下班后,带着产品去自己住的小区推销,靠熟人关系卖。虽然量不大,但复购率高,几乎没退货。”
“这个模式好!”王涛眼睛一亮,“深圳也可以试试。咱们很多工人都住城中村,邻里关系紧密。”
另一个老车间主任说:“黄工,我说句实在话——咱们跟康师傅拼价格,肯定拼不过。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真材实料,味道正。我家孙子就爱吃咱们的粥,说比康师傅的香。所以我觉得,还是要坚持品质,不能降价降品质。”
“对,不能降品质!”好几个人附和。
老刘总结道:“秀英妹子,我们这些老工人没太多文化,但懂一个道理——做食品就像做人,要实在。你糊弄消费者一次,人家就再也不信你了。家香能从粥铺做到今天,靠的就是实在。这个根本,不能丢。”
黄秀英听得心里发热。这些来自一线的声音,朴素,但有力。是啊,家香的根本是什么?是一碗实在的粥,是一口真实的味道。这个丢了,家香就不是家香了。
“谢谢大家,我记下了。”她认真地说,“品质不会降,我们会想办法从其他方面应对竞争。”
座谈会开了一下午,气氛热烈。结束时,黄秀英让王涛把讨论的内容整理成纪要,发给大家参考。
晚上,陈永福在附近的酒楼设宴招待成都分厂的同事们。老刘见到陈永福,激动地握住他的手:“陈董,好久不见!你头发都白了。”
“老刘,你也多了皱纹。”陈永福笑,“成都分厂今年干得好,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老刘感慨,“陈董,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早就下岗回家种地了。现在能在成都把分厂做起来,我这心里,踏实。”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成都分厂的工人们唱起了川江号子,粗犷豪迈;深圳总部的工人则唱起了粤语歌,婉转深情。不同的乡音,不同的曲调,但都在表达同一个主题——对生活的热爱,对工作的认真。
黄秀英坐在角落,看着这场面,眼眶湿润。她想起六年前刚来深圳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现在,她能组织这样的交流,能听取大家的意见,能参与到企业的决策中。
成长,就是在这样一点一滴中发生的。
王涛坐过来,低声说:“黄姐,成都分厂那个社区直销的模式,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可以升级一下——不光工人推销,还可以发展‘社区团长’。每个小区找一个有号召力的人当团长,咱们给她供货,她负责组织团购。这样效率更高。”
“这个思路好!”黄秀英眼睛一亮,“王涛,你写个方案,明天给我看看。”
“好嘞。”
宴会散时,已经晚上九点多。送走成都分厂的同事们,黄秀英和陈永福站在酒楼门口。夜风很冷,但两人都没急着走。
“秀英,今天收获大吗?”陈永福问。
“大。”黄秀英点头,“哥,我越来越觉得,家香最大的财富不是设备,不是厂房,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人。老刘、李师傅、老张……还有建国、王涛这样的年轻人。有他们在,家香就有根。”
陈永福看着夜空,深深吸了口气:“是啊,人是最重要的。秀英,新加坡回来后,我想让你负责整个研发体系。不光是产品研发,还有工艺改进、技术培训。你愿意吗?”
黄秀英一愣:“哥,我……我能行吗?我学历不高……”
“学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懂产品,懂技术,更重要的是——你懂这些工人,懂咱们做食品的初心。”陈永福转头看她,“秀英,家香要往前走,需要你这样的中坚力量。别怕,大胆干,有我在后面撑着你。”
黄秀英眼睛红了:“哥,谢谢你信任我。我……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全力以赴。”陈永福拍拍她的肩,“好了,回去吧。明天还有工作。”
“嗯,哥你也早点休息。”
黄秀英坐上回宿舍的公交车。车窗外的深圳夜景飞快后退,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她靠在椅背上,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就像陈永福说的——全力以赴。
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为了家香这个共同的平台,也为了她自己这些年的坚持。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秀英,家里做了腊肉香肠,给你寄了。记得收。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黄秀英看着这条简单的短信,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回复:“妈,我很好,别担心。春节后我从新加坡回来,就回家看你们。”
发完短信,她擦干眼泪,望向窗外。
1997年,她三十二岁了。也许该考虑在深圳安个家了——不是宿舍,是真正的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为什么不呢?
她在这里有事业,有朋友,有未来。
深圳,这座她奋斗了六年的城市,也许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家。
公交车到站了。黄秀英下车,走进清冷的夜风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她的脚步,很稳。
因为心中有光,脚下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