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新机器 正 ...
-
正月十六,年算是彻底过完了。深圳街头撤下了红灯笼,换上了“学习张家港,创建文明城”的标语。龙岗厂区门口那对春联还贴着,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红纸微微发白。
陈永福早晨进车间时,听见工人们在议论“买断工龄”的事。老张声音最大:“我表哥在沈阳拖拉机厂,四十八岁,工龄二十六年,厂里给三万块买断,让他回家。”
“三万?少了点吧?”
“不少啦,现在工作不好找,好多厂在裁员。”
“还是咱们公司好,稳当。”
陈永福没插话,径直去了包装车间。新的除湿系统运转良好,湿度计显示六十八。封口机“咔嗒咔嗒”响着,一包包粥料整齐地滑出来,封口处平整牢固。
“陈总,早。”林经理拿着记录本过来,“夜班产量三万二千包,废品率百分之零点八,正常。”
“好。成都那边的数据传过来了吗?”
“传了,在您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老徐已经在等。桌上摊着两份传真,一份是成都分厂一月份的产销报表,一份是黄秀英手写的汇报信。
“秀英的字越来越好了。”陈永福坐下看。
报表显示,成都厂一月销量二十五万包,其中麻辣牛肉粥占六成。利润二十八万,比预期高五万。汇报信上,黄秀英详细写了经销商会议的情况,最后附了句私话:“哥,最近有个人总来厂里谈业务,是重庆的经销商,姓周,三十五六岁,离过婚。他约我吃过两次饭,我没答应。你觉得该不该接触?”
陈永福放下信,问老徐:“你怎么看?”
“黄总一个人在外,不容易。”老徐斟酌着词句,“有人关心是好事,但得看人品。”
“你帮我回信,就说:接触可以,多了解,别急着定。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分清楚。”
“好。”
正说着,陈永福的大哥大响了。是郑文达。
“陈生,下午有空吗?我带个人来厂里看看。”
“谁?”
“台湾来的,做食品机械的,说有新技术想合作。”
下午两点,郑文达的奔驰开进厂区。车里下来两个人:郑文达和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梳着整齐的分头,穿米色夹克,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
“陈生,这位是台湾永丰机械的林文彬经理。”郑文达介绍,“林经理,这位是陈永福董事长。”
“陈董好,久仰。”林文彬握手很有力,国语带闽南腔。
会议室里,林文彬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彩色宣传册。册子上印着亮闪闪的机器图片,都是英文和日文标注。
“这是我们代理的日本全自动粥料生产线。”林文彬指着一台机器,“从投米、清洗、蒸煮、混合、包装,一条龙完成。每小时产能五千包,是你们现在设备的三倍。”
陈永福拿起册子看。机器确实先进,但价格也吓人:整条生产线一百八十万人民币。
“太贵了。”
“陈董,算笔账。”林文彬早有准备,“这条线只要六个工人操作,你们现在一条线要十五个。按深圳现在的工资水平,一个工人一年连工资带福利一万二,九个人一年省十万八。产能提高三倍,场地利用率也提高。三年,成本就回来了。”
“机器坏了怎么办?配件哪里买?”
“我们在广州设有维修中心,二十四小时服务。配件保证供应。”
郑文达插话:“陈生,我觉得可以考虑。公司上市了,要体现现代化形象。而且……”他压低声音,“如果有台湾先进设备,对股价是利好。”
陈永福没马上答应:“林经理,留份资料,我们研究研究。”
“好的好的。”林文彬又拿出一本册子,“这是我们代理的台湾包装机,半自动,价格实惠,只要三十万……”
送走客人,陈永福叫来□□和林经理。
“你们怎么看?”
□□仔细翻看宣传册:“阿爸,技术确实先进。日本这台,蒸煮环节用的是高压瞬时技术,能保留更多营养成分。但一百八十万……我们一年净利润才一千多万。”
林经理更直接:“老板,机器好是好,但咱们工人怎么办?裁掉九个?都是跟了多年的老员工。”
“不是裁,可以调岗。”□□说,“公司发展需要人,可以去新店,可以去成都分厂。”
“老工人习惯现在岗位,调岗学新东西,难。”
两人说得都有理。陈永福摆摆手:“先放放,不急。”
傍晚,陈永福开车回家。路上经过布吉农批市场,看见门口贴了张大红告示:“本市场全面推行增值税专用发票,请各位商户尽快办理税控机。”他不完全懂什么是增值税,但知道又要花钱买机器了。
到家时,晓梅正在背古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阿爸!”她跑过来,“老师说要买《新华字典》新版,还有《小学生作文选》。”
“买,明天带你去书店。”
晚饭时,□□也回来了,带着一摞资料。
“阿爸,我查了,国内也有类似设备,江苏产的,产能低点,但价格只要八十万。”
“质量呢?”
“我托同学去厂家看了,说还行,就是故障率高些。”
陈永福夹了块鱼:“你觉得该买哪个?”
□□放下筷子:“从技术角度,日本的好。但从实际角度,江苏的够用,而且支持国产……也有政治意义。”
“政治意义?”
“现在提倡国货。”□□说,“咱们是上市公司,买国产设备,舆论上好听。”
陈永福想了想:“约江苏厂家来看看,实地看看机器。”
“好。”
夜里,陈永福睡不着。一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公司账上有钱,但都是股东的,得对得起那份信任。他起床,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深夜节目在放《渴望》,刘慧芳在哭。他看了会儿,关掉,拿出计算器。
一条线省九个人,三年省三十二万四。产能提高,假设多生产的能卖出去,每包净利两毛,一小时多产三千三百包,一天八小时……他按了半天,数字跳来跳去。
最后他放下计算器。账能算清,人情算不清。老张、老王那些工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不能简单用数字衡量。
但公司要发展,不进步就被淘汰。就像这深圳,推土机天天在响,旧房子拆了,新大厦起来。你不跟上,就被埋在过去。
难。
第二天,陈永福去罗湖店。王建军正在教新来的服务员用收银机——新买的,带条形码扫描器。
“老板,这个好。”王建军演示,“扫一下,价格自动出来,不用记了。”
“多少钱一台?”
“三千八,买了四台,先试试。”
店里客人不多,下午三点,不是饭点。对面茶餐厅却坐满了,都是年轻人,喝着奶茶聊天。
“他们推出新产品了。”王建军指着茶餐厅门口的广告牌,“珍珠奶茶,五块钱一杯,卖疯了。”
“珍珠是什么?”
“说是台湾来的,木薯粉做的,嚼着吃。”王建军摇头,“搞不懂年轻人,粥不喝,喝这个。”
陈永福看着对面。确实,都是二十来岁的男女,说说笑笑。自己的店里,多是中年人和老人,安静地喝粥。
“咱们也弄点年轻人喜欢的?”他问。
“想过。”王建军说,“但粥……年轻人觉得土,不上档次。”
“那就不变。”陈永福说,“做长久生意,不跟风。”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时代变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慌。
正月廿二,江苏厂家的销售经理来了。姓赵,四十出头,很朴实,穿中山装,拎着人造革包。
“陈董,我们的机器虽然不如日本的先进,但皮实,耐用。”赵经理说话带苏北口音,“配件便宜,维修方便。而且我们包培训,包安装,包三年维修。”
陈永福带他参观车间。看到工人们熟练地操作老机器,赵经理点头:“这些工人老师傅,手艺好。我们的机器半自动化,正好结合他们的经验。”
“产能多少?”
“每小时两千包,比你们现在提高百分之五十。价格七十五万,能谈。”
陈永福心里动了下。提高百分之五十,不算飞跃,但稳妥。价格也合适。
“建国,你陪赵经理看看,详细问。”
“好的阿爸。”
下午,□□带赵经理去了会议室。陈永福在办公室接黄秀英电话。
“哥,那个周经理又来了,带了重庆特产。”黄秀英声音有点无奈,“我跟他吃了顿饭,人还行,就是老吹牛,说自己生意多大。”
“生意人,正常。”陈永福说,“你觉得舒服就处,不舒服就疏远。”
“嗯。对了哥,成都这边超市要求上条形码,说没条形码不进新货了。我打听了一下,要申请商品条码,得去北京,或者找代理,费用挺高。”
“该办就办,多少钱?”
“代理费五千,每个品种申请费八百。咱们现在有八个品种,总共……”
“一万一千四。办吧,这是趋势。”
“好。还有,周经理说重庆那边超市搞促销活动,要我们赞助五千块,给不给?”
“给,但要签协议,写清楚怎么宣传我们的产品。”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永福觉得累。管理越来越复杂,以前只管熬粥卖粥,现在要管税务、条码、赞助、设备……每个都要学,每个都要决定。
他走到窗前。院子里,几个工人在搬运新到的东北大米。麻袋沉,两个人抬一袋,喊着号子。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汗水亮晶晶的。
这些踏实的面孔,比屏幕上跳动的股价真实。
傍晚,□□送来对比报告。详细列了日本设备和江苏设备的各项参数、价格、优缺点。最后有他的建议:“综合考量,建议购买江苏设备一台,在深圳厂试点。若运行良好,再考虑推广或升级。”
“理由?”
“第一,风险可控。第二,支持国货符合政策导向。第三,工人转型压力小。第四,现金流压力小。”
陈永福看了报告,足足五页,表格清晰,数据详实。儿子确实成长了。
“就按你说的办。你去谈判,尽量压价。”
“好。”
谈判谈了三天。□□每天回来汇报进展。
“今天谈到七十万,包运费。”
“今天谈到六十八万,包培训费。”
“今天谈到六十五万,签三年维修合同。”
最后以六十四万成交,预付三十万,安装验收合格后付尾款。签合同那天,赵经理握着陈永福的手:“陈董,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机器安装好,培训好工人。咱们国产设备,不比日本的差!”
“拜托了。”
机器定下了,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虽然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安装、调试、工人培训、生产磨合……但至少方向定了。
二月末,深圳忽然热起来。木棉花开了,满树火红。厂区院子里,几个孩子捡掉落的木棉花,串成项链玩。
陈永福在办公室学电脑。王涛来教他,很耐心。
“陈总,这是Excel,做表格用的。您看,点这里可以输入数字,点这里可以求和……”
陈永福盯着屏幕,手指笨拙地敲键盘。一个简单的表格,做了半小时。
“慢慢来。”王涛说,“我一开始也不会。”
“你们年轻人学得快。”陈永福叹口气,“我老了。”
“您不老,您是我见过最肯学的老板。”
学完电脑,陈永福去车间。新机器还没到,工人们还在用老设备。老张见他来,招手:“老板,来看看这个。”
是一包封口有点歪的料包。
“机器老了,精度不行。”老张说,“但我调了调,好点了。”
陈永福拿起料包看。确实歪,但不影响使用。
“新机器下个月到,到时候要你们学新操作。”
“学,肯定学。”老张笑,“建国跟我说了,半自动的,还要我们经验配合。这好,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话让陈永福安心了些。是啊,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肯学,肯干,什么机器都能用好。
三月头,新机器运到了。大卡车拉着,盖着帆布,缓缓开进厂区。工人们围观看热闹。
“这么大!”
“听说一台顶咱们一台半。”
“贵吧?”
“肯定贵。”
安装花了五天。江苏来了两个技术员,吃住在厂里。□□天天跟着,笔记记了一本。陈永福每天去看进度,问有什么困难。
“没问题,陈董。”技术员小刘说,“就是地面要加固,机器振动大。”
“加固,马上安排。”
三月八日,妇女节。厂里给女工发福利,每人一桶食用油,一箱苹果。林玉兰来厂里帮忙发,女工们围着她说谢谢。
“老板娘,您气色真好。”
“老板娘,晓梅上几年级了?”
“老板娘,这油炒菜香不香?”
林玉兰笑着回答,一个个问过去。发到包装车间那个中暑过的女工时,特意多聊了几句。
“身体完全好了?”
“好了,谢谢老板娘关心。我现在做质检,轻松多了。”
“那就好。有什么困难跟厂里说。”
“嗯。”
发完福利,林玉兰去办公室找陈永福。他正在看新机器的试运行报告。
“忙呢?”
“嗯,新机器今天试运行。”陈永福抬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中午回家吃饭吗?”
“回,试运行完就回。”
中午,新机器第一次正式开机。车间里挤满了人,工人们、技术员、管理人员都来了。□□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嗡”地一声启动,传送带转动,投米口打开,清洗槽注水……
一步一步,自动化进行。清洗、蒸煮、混合、灌装、封口。第一包成品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拿起那包粥料。封口平整,重量标准,包装完好。
“合格!”他大声说。
工人们鼓掌。老张接过料包,仔细看:“这封口,漂亮!”
试运行一小时,产量两千一百包,比预期高百分之五。废品率百分之零点五,比老机器低。
陈永福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中午回家吃饭,□□也回来了,兴奋地讲机器细节。晓梅听不懂,但看哥哥高兴,她也高兴。
“哥哥,机器会唱歌吗?”
“不会唱歌,但会‘轰轰’响。”
“那不好玩。”
林玉兰做了□□爱吃的红烧排骨。看他吃得香,心里欣慰。儿子长大了,能担事了。
饭后,陈永福睡了个午觉。难得的踏实觉,没做梦。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亮线。他看了会儿,起身。
下午还要去厂里,看机器持续运行情况。晚上要和郑文达吃饭,谈香港仓库的事。明天要见超市采购,谈进场费涨价的事。
日子排得满,但充实。
他穿好衣服,出门前看了眼镜子。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些,但眼神还亮。
还能干。
还能学。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木棉花又掉了几朵,红艳艳地躺在地上。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