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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家宴 腊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深圳的街头巷尾飘起了年味。商场挂满了红灯笼,门口摆上了金桔树,黄澄澄的果子在绿叶间闪光。卖年货的摊子沿街摆开,春联、福字、窗花,红红火火一片。

      陈永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站在罗湖店门口,看着工人往门上贴春联。春联是他自己写的,红纸黑字,不太工整,但有力:“粥香飘千里,家暖聚一堂”。横批:“家香永驻”。

      王建军在旁边指挥:“左边高点……好,好,就这样。”

      “建军,今天早点打烊。”陈永福说,“让大家回去准备过年。”

      “好嘞。”王建军应着,“老板,您父母是明天到吧?”

      “嗯,下午三点的车。”

      “我去接?”

      “不用,我去。”陈永福看看表,“店里你盯着,下午四点关门。”

      “行。”

      陈永福转身进了店。后厨热气腾腾,刘师傅在熬今天的最后一锅粥。这锅粥要熬得特别稠,特别香,因为今天有很多老客人会来,喝一碗粥,说几句吉利话,算是辞旧迎新。

      “刘师傅,今天辛苦。”

      “不辛苦。”刘师傅擦擦汗,“老板,我老家寄了点腊肉,一会儿给您拿点。”

      “谢谢,不用,你自己留着。”

      “要的要的,您尝尝。”

      陈永福没再推辞。他知道刘师傅的心意,收了,情谊就在。

      上午十点,客人开始多起来。有很多熟面孔,都是老客。

      “陈老板,新年好啊!”

      “同好同好,里面坐。”

      “还是老样子,皮蛋粥。”

      “好嘞。”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是小玲扶着。老太太姓梁,八十多了,住在附近,从粥铺开张就来喝粥,风雨无阻。

      “梁婆婆,您来了。”陈永福迎上去。

      “来啦,来啦。”梁婆婆坐下,“今天最后一天啦?”

      “明天歇业,初五开。”

      “好,好,歇歇。”梁婆婆从兜里掏出个红包,“给我小孙子,压岁钱。”

      陈永福连忙推:“不用不用,梁婆婆您留着。”

      “拿着,讨个吉利。”梁婆婆硬塞给他,“你是个好人,好人要有好报。”

      红包很薄,但陈永福觉得沉甸甸的。他收下了,给梁婆婆盛了碗最稠的粥,多放了几片肉。

      中午,何老板晃悠过来,提着两瓶酒。

      “陈老板,提前拜个年。”

      “何老板客气。”陈永福接过酒,“晚上来家里吃饭?”

      “不了不了,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就不凑热闹了。”何老板摆摆手,“初五开业,咱们再聚。”

      “行。”

      何老板走后,李文杰来了。他没带东西,就是来转转。

      “李经理不回家过年?”

      “不回,香港那边亲戚多,回去更累。”李文杰笑笑,“在深圳清静。”

      “那晚上来吃饭?”

      “好,那我带瓶酒。”

      下午三点,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王建军带着员工打扫卫生,擦桌子,扫地,关灶封火。陈永福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个他经营了三年的地方。

      三年,从十平米到三家店,再到工厂。像一场梦,但又是真的。

      “老板,收拾好了。”王建军走过来。

      “好,发红包。”

      陈永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个挨一个发。每人一百,王建军两百,小周一百五,刘师傅两百。拿到红包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谢谢老板!”

      “新年快乐!”

      “明年更好!”

      发完红包,大家散了。陈永福最后检查一遍,锁上门。红色的春联在风中微微飘动,像在告别。

      他坐车去火车站。路上堵,车走走停停。到车站时,已经三点二十。火车晚点,牌子上写着“晚点30分钟”。

      候车室里人山人海。提大包小包的,抱孩子的,扶老人的,挤挤攘攘。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烟味。广播里一遍遍播报车次,声音嘶哑。

      陈永福找了个角落站着。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挤在人群里,等着来深圳的火车。那时候心里是茫然的,也是期待的。现在,他是来接人的,接父母来他的城市。

      三点五十,广播响了:“从潮汕开来的K123次列车即将进站,停靠3号站台。”

      人群骚动起来,涌向出站口。陈永福也跟着挤过去,踮着脚看。

      火车缓缓进站,停下。车门打开,人流涌出。陈永福瞪大眼睛找。

      看见了。

      父亲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顶灰色帽子,手里提着个编织袋。母亲穿着碎花棉袄,围着围巾,背了个布包。两人在人群中显得单薄,有点茫然。

      “阿爸!阿妈!”陈永福挥手。

      父亲看见他了,点点头。母亲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

      陈永福挤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袋子:“路上辛苦。”

      “不辛苦,坐卧铺,挺好。”父亲说,声音有点哑。

      “晓梅呢?”母亲问。

      “在家,玉兰看着。”陈永福一手提袋子,一手扶着母亲,“车在外面,咱们回家。”

      出站,上车。父亲坐在副驾驶,母亲坐后面。车开动了,父亲看着窗外的深圳,不说话。

      “变化大吧?”陈永福问。

      “大,认不出来了。”父亲轻声说,“上次来,还是你结婚那年。”

      那是七年前了。那时候深圳还没这么多高楼,罗湖老街还在。

      “阿爸阿妈,这次来,多住些日子。”

      “住到过年,过了年就回去。”母亲说,“家里鸡啊鸭啊,要人喂。”

      “让永贵喂,你们就在这儿住。”陈永福说,“我租了大房子,够住。”

      “那多费钱……”母亲说。

      “不费钱,该花的。”

      车开到小区。新小区,楼高,绿化好。父亲下车,抬头看楼:“这么高?”

      “二十层,咱们住八楼。”陈永福说,“有电梯,不用爬。”

      进电梯,父亲有点紧张,抓着扶手。母亲倒还好,只是好奇地看。

      开门进屋,林玉兰迎上来:“阿爸阿妈,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母亲拉着林玉兰的手,“玉兰,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林玉兰笑,“晓梅,叫爷爷奶奶。”

      晓梅在学步车里,眨巴着眼睛看陌生人,有点怕生。

      “晓梅,这是爷爷,这是奶奶。”陈永福抱起女儿。

      晓梅盯着爷爷奶奶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伸手要抱。母亲赶紧接过,眼圈红了:“乖,真乖。”

      父亲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家。地板是瓷砖的,亮得能照人。沙发是真皮的,又大又软。电视是彩色的,二十四寸。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人都笑。

      “永福,这房子……”父亲欲言又止。

      “租的,月租三百。”陈永福老实说。

      “三百?”父亲倒吸一口气,“这么贵?”

      “现在深圳都这个价。”林玉兰端茶过来,“阿爸阿妈坐,喝茶。”

      父亲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谨。母亲抱着晓梅,在屋里转,看这看那。

      “建国呢?”母亲问。

      “上学,一会儿就回来。”林玉兰说,“阿妈,你们房间在这儿,看看合不合适。”

      房间朝南,有阳台。床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衣柜、梳妆台、床头柜,一应俱全。窗外能看见小区的花园,还有远处的楼。

      “真好。”母亲摸着被子,“真软。”

      “阿妈喜欢就好。”林玉兰说。

      父亲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永福,带我去店里看看。”

      “今天打烊了。”

      “看看外面也行。”

      父子俩下楼,走到罗湖店。店门关着,春联鲜红。

      “就是这里?”父亲问。

      “嗯,第一家店。”陈永福说,“现在有三家店,还有一个工厂。”

      父亲仰头看招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门上的春联,手指划过“家香永驻”四个字。

      “写得好。”他说。

      “我写的,字不好看。”

      “好看。”父亲转过身,看着儿子,“永福,你出息了。”

      陈永福鼻子一酸:“都是阿爸阿妈教得好。”

      “我们教什么了?就教了你种地。”父亲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闯出来的。”

      父子俩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把春联照得更红了。

      回到家,□□回来了。孩子看见爷爷奶奶,有点害羞,躲在妈妈身后。

      “建国,来,叫爷爷。”陈永福说。

      “爷爷,奶奶。”□□小声叫。

      “哎,乖。”母亲拉过孙子,“长这么高了,上次见才这么点。”她比划着。

      “上三年级了。”□□说。

      “学习好吗?”

      “还行。”

      晚饭是林玉兰做的,六个菜一个汤:白切鸡、清蒸鱼、红烧肉、炒青菜、酿豆腐、蒜蓉菜心,还有排骨莲藕汤。满满一桌。

      父亲坐下,看看桌子,又看看陈永福:“平时也这么吃?”

      “不是,今天你们来,加菜。”陈永福说,“平时简单。”

      “简单好,不要浪费。”父亲说。

      开饭前,陈永福拿出相机:“拍张照吧,全家福。”

      一家五口——加上晓梅是六口——挤在沙发上。陈永福调好定时,跑回去坐好。

      闪光灯一亮,咔嚓。

      照片拍好了,要等洗出来。但那一刻,定格了:父亲坐得笔直,母亲抱着晓梅笑,林玉兰靠着陈永福,□□在中间比了个“V”。

      吃饭时,父亲问起工厂的事。陈永福简单说了,没说具体数字,怕吓着老人。

      “你现在管多少人?”父亲问。

      “一百多个。”

      父亲沉默了,扒拉几口饭。过了一会儿,他说:“管这么多人,不容易。要对人家好,人家才跟你干。”

      “我知道。”

      “还有,做生意要实在。粥就是粥,不能糊弄。”

      “嗯。”

      母亲插话:“永福,你弟弟那边……”

      “我知道,我会帮衬。”陈永福说,“等小芬生了,我给他们寄钱。”

      “不用多,够用就行。”母亲说,“你们兄弟要团结。”

      “知道。”

      吃完饭,陈永福陪父亲在阳台抽烟。深圳的夜景在眼前铺开,高楼大厦,灯火璀璨。

      “阿爸,你看,那边是国贸大厦,五十三层。”陈永福指着远处。

      父亲眯着眼看:“真高。”

      “还在盖更高的。”

      “永福,”父亲吸了口烟,“你在这边,过得惯吗?”

      “惯了,这里就是家。”

      “老家呢?”

      “老家也是家。”陈永福说,“等生意再稳点,我回去盖房子,你们两边住。”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阿妈想来深圳住,又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你们来,我高兴。”

      “她身体不好,老毛病,要常吃药。”

      “深圳医院好,我带她去看。”

      父亲转过头,看着儿子:“永福,你是个孝子。阿爸阿妈没白养你。”

      陈永福眼睛热了:“阿爸说这些干嘛。”

      “该说要说。”父亲拍拍他的肩,“你去忙吧,我站会儿。”

      陈永福回屋。林玉兰在哄晓梅睡觉,母亲在厨房洗碗。他走过去:“阿妈,我来洗。”

      “不用,你歇着。”母亲说,“玉兰都跟我说了,你整天忙,累。”

      “不累。”

      “还不累?看你瘦的。”母亲擦擦手,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这个给你。”

      “什么?”

      “你小时候的胎发。”母亲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细细的头发,用红绳绑着,“你出生时剪的,我一直留着。带在身上,保平安。”

      陈永福接过,布包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阿妈……”

      “收好。”母亲看着他,“永福,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你要是有个好歹,这一家子怎么办?”

      “我知道,我会注意。”

      “光说没用,要做到。”母亲叹口气,“你从小就要强,我知道。但现在有家了,有孩子了,不能只想着往前冲,也要看看身边的人。”

      陈永福点点头。这些话,林玉兰说过,郑文达说过,现在母亲又说。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晚上,父母睡了。陈永福和林玉兰躺在床上,都没睡意。

      “阿爸阿妈老了。”林玉兰轻声说。

      “嗯。”

      “我想让他们长住。”

      “他们不肯,说住不惯。”

      “住住就惯了。”林玉兰说,“阿福,咱们现在条件好了,该让老人享福。”

      “我知道。”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玉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来深圳,谢谢你照顾这个家。”

      林玉兰靠在他肩上:“说这些干嘛。睡吧,明天还要忙。”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陈永福带着父母逛深圳。

      先去商场。商场里人山人海,年货堆成山。父亲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嫌贵。

      “这个糖果,老家一斤三块,这里要五块。”

      “深圳什么都贵。”陈永福说,“阿爸,想买什么就买,别省。”

      “不买不买,看看就行。”

      母亲倒是买了几样:给晓梅买了套新衣服,给建国买了支钢笔,给林玉兰买了条围巾。都是挑便宜的买,但心意在。

      中午在商场吃饭,吃的是粤菜。父亲吃不惯,说太淡。母亲倒喜欢,说清爽。

      下午去仙湖植物园。植物园里人少,清静。父母慢慢走,看花看树。父亲在一棵榕树前停下,看了很久。

      “像老家那棵。”他说。

      “深圳榕树多。”陈永福说。

      “但不是老家那棵。”父亲轻声说,“永福,树有根,人也有根。你的根在潮汕,别忘了。”

      “忘不了。”

      “没让你回去,是让你记着。”父亲说,“记着根,才能长得高。”

      陈永福点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

      从植物园出来,路过国贸大厦。父亲仰头看,帽子差点掉。

      “真能盖这么高?”

      “能,三天一层楼,深圳速度。”

      “三天一层……”父亲摇摇头,“我们盖间房要三个月。”

      “时代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父亲看着儿子,“永福,你赶上好时候了。”

      “是。”

      回家的路上,父亲睡着了,头靠着车窗。母亲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晓梅买的小衣服。

      陈永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父母真的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也驼了。他们那一代人,吃过苦,受过穷,现在该享福了。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他们在深圳住得惯,过得好。

      腊月二十五,郑文达来拜年。提了盒香港点心,还有给孩子的红包。

      “陈老板,新年好。”

      “郑先生同好。”

      郑文达跟陈永福父母打招呼,说普通话,父母听不太懂,只是点头笑。

      “陈老板,年后有什么打算?”郑文达问。

      “想把粥料卖到更多地方。”陈永福说,“广州已经进了,下一步想去佛山、惠州。”

      “好,我支持。”郑文达说,“还有,香港那边反馈不错,想加大订单。”

      “行,我让工厂准备。”

      “不过有个问题。”郑文达说,“现在产能还是不够。香港要货,深圳要货,东莞要货,广州要货。一天两万包,分不过来。”

      “再上一条线?”陈永福问。

      “可以考虑。”郑文达说,“但投资大,要慎重。”

      “过了年再说。”

      郑文达走后,父亲问:“那是你老板?”

      “是合作伙伴,香港人。”

      “说话听不懂。”父亲说,“永福,你跟香港人做生意,要小心。他们精明。”

      “我知道,郑先生人不错。”

      “人不错就好。”父亲说,“但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要分清楚。”

      “嗯。”

      腊月二十八,黄秀英从广州回来。她瘦了,但精神好。提了大包小包的年货,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老板,老板娘,新年好。”她鞠躬。

      “秀英,辛苦你了。”林玉兰拉她坐下,“广州那边怎么样?”

      “好,一天能卖五百碗。”黄秀英说,“工人多,市场大。我还想明年在佛山开一家。”

      “别太急。”陈永福说,“先把广州的店做好。”

      “知道。”黄秀英拿出个红包,“给晓梅的,压岁钱。”

      “你留着,自己用。”陈永福推辞。

      “老板,我现在有钱。”黄秀英笑,“一个月能挣三百多。”

      陈永福一愣。三百多,比他刚来深圳时多多了。

      “好,你出息了。”他收下红包,“秀英,过了年,把你爸妈接来玩玩。”

      “我想接他们来住。”黄秀英说,“老板,我在东莞买了套房,两室一厅,月供八十。”

      “买房了?”林玉英惊讶。

      “嗯,分期付款。”黄秀英有点不好意思,“不大,但够住。”

      陈永福心里感慨。三年前那个蹲在路灯下哭的女孩,现在在深圳买了房。这就是深圳,给普通人机会。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

      年三十,团圆饭。

      陈永福把所有人都请来了:王建军、小周、刘师傅、小林、李文杰、何老板、黄秀英,还有工厂的几个骨干。家里坐不下,在客厅又加了两张桌子。

      林玉兰做了十六个菜,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海鲜青菜,样样俱全。母亲帮忙打下手,父亲坐在主位,有点拘谨,但高兴。

      开饭前,陈永福举杯:“今天过年,大家能来,我很高兴。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我敬大家一杯。”

      “敬老板!”众人举杯。

      父亲也举起杯,手有点抖:“我代永福谢谢大家。他年轻,不懂事,大家多包涵。”

      “阿爸……”陈永福想说不用,但父亲摆摆手。

      “该说的要说。”父亲看着一屋子的人,“永福能有今天,是靠大家帮衬。我们老陈家记着这份情。”

      众人感动,纷纷说:“陈老板人好,我们愿意跟着干。”

      吃饭,喝酒,说笑。刘师傅讲了个笑话,大家都笑了。王建军说了个培训班的趣事,大家又笑了。黄秀英说了广州见闻,大家听得入神。

      晓梅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收红包收到手软。□□跟小林聊数学题,小林是大学生,讲得头头是道。

      父亲慢慢喝着酒,看着这一切。他很少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母亲忙着给大家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多吃点。

      林玉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脸上泛着红晕。

      陈永福坐在父亲旁边,看着这个热闹的家。这是他来深圳后,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有父母,有妻儿,有朋友,有员工。

      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小品,相声,唱歌。笑声不断。

      零点钟声敲响时,深圳全城响起鞭炮声。虽然禁放,但拦不住。

      陈永福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朵炸开,璀璨夺目。

      父亲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真好看。”父亲说。

      “嗯。”

      “永福,”父亲转过头,“阿爸为你骄傲。”

      陈永福鼻子一酸,忍住。

      烟花还在放,照亮了父亲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舒展着,笑着。

      “阿爸,明年咱们还这么过。”陈永福说。

      “好,好。”父亲拍拍他的肩,“进屋吧,冷。”

      父子俩回屋。屋里暖,笑声暖,人心暖。

      这个年,团圆了。

      夜深了,客人散去。父母睡了,孩子睡了。陈永福和林玉兰收拾残局。

      “累了吧?”陈永福问。

      “不累,高兴。”林玉兰说,“阿福,你看阿爸阿妈,今天笑得多开心。”

      “嗯。”

      “以后每年都接他们来过年。”

      “好。”

      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重播晚会,声音调得很小。

      “阿福,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打算?”林玉兰问。

      “把生意做好,让父母过好,让孩子上好学。”陈永福说,“你呢?”

      “我?我就想把家照顾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玉兰,有你在,我才能往前冲。”

      “我知道。”林玉兰靠在他肩上,“阿福,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嗯,会好的。”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深圳的夜,慢慢安静下来。

      但屋里,温暖如春。

      陈永福看着熟睡的父母,看着孩子,看着妻子。

      他想,这就是他的根,他的家,他的深圳。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他会继续往前走,但不管走多远,根在这里,家在这里。

      够了。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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