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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寻常日子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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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七月的深圳,热得人不想动。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又尖又密,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耳朵里。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成了唯一的凉快地儿,午休时总有工人端着饭盒坐在树荫下,边吃边聊。
黄秀英从实验室出来,站在树荫下喘了口气。刚做完一批新样品的检测,累得后背都汗湿了。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腕上那对银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
“秀英。”身后传来声音。
她转身,是母亲,母亲穿着碎花短袖,提着一个保温桶,从厂门口走过来。
“妈,您怎么来了?”黄秀英迎上去。
“给你送绿豆汤。”王老师把保温桶递给她,“你爸早上熬的,说天热,让你解解暑。”
黄秀英接过,打开盖子,绿豆汤还温着,飘着淡淡的清香。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清凉解渴。
“我爸呢?”她问。
“在家呢,看电视。”王老师说,“秀英,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没瘦,还是那样。”黄秀英说,“妈,您坐,树下凉快。”
母女俩在树下的水泥台上坐下。几只麻雀在不远处跳来跳去,找食吃。
“秀英,小张对你好吗?”王老师问。
“好。”黄秀英说,“妈,您放心。”
“那就好。”王老师看着她,“秀英,你结婚那天,妈看着你,心里又高兴又舍不得。高兴的是,终于有人陪你了。舍不得的是,以后不能天天见你了。”
“妈,我有空就回去看您。”黄秀英握住母亲的手,“您和爸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母亲拍拍她的手,“秀英,你爸让我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回。”黄秀英说,“周末休息,我买菜回去。”
“好,妈给你包饺子。”
母女俩又坐了一会儿,母亲起身要走。黄秀英送她到厂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才转身回去。
下午的实验还要继续。
长沙的七月比深圳还热。车间里虽然有风扇,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刘小军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工人们操作新设备。这批货是印尼的订单,两万包肉骨茶调料,要赶在月底前发出去。
“刘主任,温度有点高。”小王走过来,“车间里快四十度了,工人们受不了。”
刘小军看了看墙上的温度计,确实快四十度了。他想了想:“让工人们轮流休息,每干一小时,休息十五分钟。去茶水间喝点凉茶,别中暑。”
“好。”
他走到茶水间,自己接了杯凉茶,靠在墙边慢慢喝。凉茶是食堂阿姨煮的,用夏枯草、金银花、甘草熬的,苦中带甜,解暑效果好。
手机响了,是小芳。
“小军,安安会唱歌了。”
“真的?”
“真的,你听。”电话那头传来安安的声音,“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唱了两句,忘词了,又从头唱。小芳在旁边提醒,磕磕绊绊唱完了。
“安安真棒。”刘小军说,“小芳,我晚上早点回去。”
“好,等你。”
挂了电话,刘小军把剩下的凉茶喝完,走回车间。
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在轮流休息。他检查了一遍生产进度,交代老赵几句,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到家时,安安正在客厅里玩积木,看见他,跑过来:“爸爸!”
刘小军抱起他,亲了亲:“安安,今天唱什么歌了?”
“小燕子!”安安说,“爸爸,我会唱了,完整的!”
“好,唱给爸爸听。”
安安站在地上,背着手,一本正经地唱起来。这次流畅多了,一字不差。
唱完,他仰着小脸问:“爸爸,好听吗?”
“好听。”刘小军说,“安安,谁教你的?”
“妈妈教的。”安安说,“爸爸,小燕子是什么?”
“是一种鸟,春天来的。”刘小军说,“等春天,爸爸带你去看。”
“好!”
小芳从厨房出来,端着菜:“回来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安安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勺子吃饭。虽然弄得满脸都是,但吃得认真。
“小军,妈打电话来,说想安安了。”小芳说。
“周末带他回去。”刘小军说,“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
八月初,深圳下了场大雨。雨来得急,哗啦啦的,把梧桐树叶打得七零八落。研发中心院子里积了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这场雨。
桌上的传真机响了。是美国吴先生发来的,说西海岸的超市也要进货,首批订单一万包。末尾手写了一句:“黄总监,新婚快乐。祝家香越来越好。”
她拿起笔,开始回复。
门被推开,周静走进来。陈念一岁多了,会走路了,但还不会说活,跟在妈妈后面,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wuwu”看见黄秀英,陈念松开妈妈的手,朝她叮咚叮咚地走过来。
黄秀英蹲下,接住他:“陈念,想姑姑了吗?”
“wu”陈念抱着她的脖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一颗水果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
“谢谢陈念。”黄秀英接过,“姑姑等会儿吃。”
周静在旁边笑:“他非要给你带,一路攥在手里,都化了。”
“孩子的心意。”黄秀英把糖放在桌上,“静静,美国那边又来订单了,西海岸的。”
“好事啊。”周静说,“秀英姐,你结婚以后,家香的订单越来越多了。”
“巧合吧。”黄秀英说。
“不是巧合。”周静认真地说,“秀英姐,你有人陪了,心情好了,做事情也更顺了。”
黄秀英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窗外,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八月底,长沙的订单告一段落。刘小军请了三天假,带小芳和安安回老家。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村,还是那几间老屋。安安一路上兴奋得不行,问这问那。
到家时,爷爷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安安跑过去:“爷爷!奶奶!”
“哎,好孙子。”爷爷抱起他,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拉着小芳的手:“瘦了,是不是带孩子累的?”
“还好,妈。”小芳说,“小军也帮忙,不累。”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父亲杀了只鸡,炖了汤。安安吃得满嘴油,高兴得手舞足蹈。
“小军,厂里怎么样?”父亲问。
“挺好的,订单多。”刘小军说,“爸,我们厂的产品,现在卖到好几个国家了。”
“好,好。”父亲点点头,“小军,你出息了。”
“是家香给的平台。”刘小军说。
吃完饭,刘小军陪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很亮,照着远处的稻田。晚风吹过来,带着稻香和蛙鸣。
“小军,你们什么时候再要一个?”父亲问。
“再说吧。”刘小军说,“先把安安带好。”
“也对。”父亲抽了口烟,“小军,你在外面,要好好干。”
“知道,爸。”
夜深了。安安已经睡了,小芳在旁边守着。刘小军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个村子,是他的根。不管走多远,这里总是可以回来的地方。
九月的深圳,秋意初现。早晚凉快了些,但中午还是热。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气须在风里轻轻摆动。
黄秀英站在树下,等着张先生来接她。今天是周末,说好一起去福田看父母。
车来了,张先生摇下车窗:“秀英,上车。”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买水果了吗?”她问。
“买了,在后备箱。”张先生说,“你爸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行,他不挑。”黄秀英说,“我妈包的饺子好吃,今天肯定有。”
车开到福田家属院,还是那几栋老楼,还是那几棵老榕树。上楼,敲门。开门的是父亲,黄师傅,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秀英回来了。”他让开身,“快进来。”
“爸,这是小张。”黄秀英说。
“叔叔好。”张先生微微鞠躬。
“好,好,坐。”黄师傅打量着他,眼神温和。
母亲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小张来了?快坐,马上吃饭。”
“阿姨,我帮您。”张先生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坐。”母亲又进了厨房。
黄秀英跟进去帮忙。厨房里,母亲正在擀皮,动作熟练。
“妈,我包。”黄秀英洗了手,拿起饺子皮。
“秀英,小张人挺好。”母亲低声说,“看着老实,对你也好。”
“嗯。”黄秀英说,“妈,您放心。”
“放心。”母亲说,“秀英,你有人陪了,妈就放心了。”
饺子包好,煮好。端上桌,热气腾腾。猪肉白菜馅的,是黄秀英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小张,尝尝。”母亲给他夹饺子,“自己包的,比买的好吃。”
“谢谢阿姨。”张先生咬了一口,“好吃,真好吃。”
“那就多吃点。”母亲高兴了。
吃完饭,黄秀英帮母亲收拾碗筷,张先生陪父亲在客厅喝茶。聊什么,黄秀英不知道,但听见父亲笑了几声。
“秀英,你爸挺喜欢小张。”母亲说。
“那就好。”
下午,两人告辞。父亲送到门口,说:“小张,以后常来。”
“好的,叔叔。”
下楼时,黄秀英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张先生说,“说你工作认真,说你是他的骄傲。”
黄秀英愣了一下,没说话。
车开出厂区,驶向福田的街道。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十月的深圳,秋高气爽。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还绿着,但叶子也稀疏了些。
黄秀英在实验室里,看着小张做最后一批美国订单的检测。左宗棠鸡、芝麻牛肉、蒙古牛肉,三种产品,各项指标都合格。
“黄总监,这批货可以发了。”小张说。
“好,通知仓库。”黄秀英说,“小张,辛苦了。”
“不辛苦。”小张说,“黄总监,听说您周末要去广州?”
“嗯,去他爸妈那儿。”黄秀英说,“周末回来。”
“您慢走。”
下班时,张先生来接她。车上,她说起厂里的事,说起美国的订单,说起小张的进步。他听着,偶尔问几句。
“秀英,你想过退休以后干什么吗?”他突然问。
“退休?”黄秀英愣了一下,“没想过。还早呢。”
“也是。”他说,“但可以想想。”
“你想过吗?”
“想过。”他说,“退休以后,带你去钓鱼,去旅游,到处走走。”
黄秀英笑了:“我不会钓鱼。”
“我教你。”
“我晕车。”
“那就坐火车。”
“我不爱动。”
“那就待在家里,看书,喝茶。”
黄秀英看着他:“你想得还挺远。”
“不远。”他说,“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车窗外,深圳的夜色渐深。远处的灯火,一盏盏,连成温暖的海洋。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但心里,暖的。
十一月的长沙,天气凉透了。岳麓山的枫叶红得发紫,山下的城市也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刘小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下班。安安四岁了,上了幼儿园,每天回家都要给他表演新学的儿歌。
手机响了,是小芳。
“小军,安安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
“真的?为什么?”
“老师说他帮小朋友捡东西,有爱心。”小芳说,“小军,咱们安安是个好孩子。”
“像你。”刘小军说。
“像你。”小芳笑了,“你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刘小军转身回到车间。检查了一遍设备,交代老赵几句,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到家时,安安正在客厅里玩积木,看见他,跑过来:“爸爸,我得小红花了!”
“爸爸知道了,安安真棒。”刘小军抱起他,“小红花呢?”
“贴在墙上。”安安指着墙。
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朵大红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刘安”。
“这是你画的?”
“嗯!”安安骄傲地说,“老师让我画的。”
刘小军看着那张画,心里又软又暖。
吃饭时,安安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说老师教了什么歌,说小朋友谁谁谁不听话,说中午吃了什么菜。小芳在旁边笑着听,偶尔纠正几句。
“小军,妈打电话来,说想安安了。”小芳说。
“周末带他回去。”刘小军说,“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
十二月的深圳,冬天终于来了。梧桐树光秃秃的,那棵老榕树也落了不少叶子,但主干依然苍劲。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桌上的传真机响了。这次是印尼林先生发来的,说雅加达那家连锁超市又增加了十家分店,要求增加供货量。末尾手写了一句:“黄总监,新的一年快到了,祝家香越来越好。”
她拿起传真,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陈念跑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wuwu”他把东西举得高高的。
是一张画,画着两个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姑姑和姑父”。
“陈念画的?”黄秀英蹲下。
“wu”陈念点头,
“真好看。”黄秀英接过画,“谢谢陈念。”
周静走进来,抱着手笑:“他画了一下午,非要送给你。”
“静静,陈念画画有天赋。”黄秀英说。
“像他爸。”周静说,“建国小时候也爱画画。”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满院子,那棵老榕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黄秀英站在窗前,看着那张画。画上两个人,手拉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想起这一年。订婚,结婚,工作,生活。一切都在变,一切又好像没变。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有人陪了。
比如,心里踏实了。
比如,知道不管多晚,家里有灯等着。
手机响了,是张先生。
“秀英,下班了吗?我来接你。”
“快了,十分钟。”
“好,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黄秀英收起画,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室。
那棵老榕树在暮色中静静站着,气须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走到厂门口,看见他的车停在那里。他站在车旁,朝她招手。
“走吧,回家。”他说。
“好。”
车子驶向福田的街道。夜色渐深,灯火渐亮。
2002年,就要过去了。
新的一年,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