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香粥铺》滴滴叮当

124、展会 香

　　香港会展中心三号馆在早晨九点开门时，涌进来的第一批人流里夹杂着各种语言——粤语、普通话、英语、日语，还有东南亚口音浓重的马来语和泰语。空气里除了昨天的食物混合气味，又多了一股新鲜咖啡的焦香，是入口处那家意大利咖啡展位正在现场研磨豆子。

　　黄秀英站在家香展位后面，手里捏着今天要派发的宣传单，纸张边缘有些发潮——香港十月的清晨湿度依然很高。她看着人流从门口涌进来，像潮水漫过展馆的走道，在感兴趣的展位前停留，形成小小的漩涡。

　　“秀英姐，试吃品摆好了。”郑文达把最后一个小碟子放在展台前沿，“阿珍在准备热水，等会儿冲泡肉骨茶。”

　　黄秀英点点头，目光扫过展台：新包装的产品整齐排列，背景板上的“家香”两个字在灯光下很醒目。左边澳门饼家的老师傅们已经开始现场制作杏仁饼，右边是一家台湾乌龙茶企，茶香飘过来，清冽甘醇。

　　“郑文达，你看那边。”黄秀英抬了抬下巴。

　　郑文达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隔了两个展位，有个深蓝色的展台，背景板上印着“康师父”三个大字，展台规模比家香大至少三倍，几个穿统一制服的年轻人在派发试吃杯面。

　　“他们今年推新口味的方便面。”郑文达低声说，“昨天布展时聊了几句，主打港式茶餐厅风味。”

　　“很正常，市场有竞争才健康。”黄秀英语气平静，“咱们做好自己的就行。”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多看了几眼那个展台。人流量确实比家香这边多，但大多数是拿了试吃品就走，真正停下来询问的并不多。

　　九点半，第一波参观者涌到家香展位前。大部分是中老年人，被新包装上那幅老师傅插画吸引。

　　“呢个系咩来噶？”一位阿婆拿起一包肉骨茶，眯起眼睛看背面的小字。

　　“阿婆，这是我们家的肉骨茶调料，新加坡风味。”郑文达用粤语回答，“用这个在家就可以煮出茶餐厅的味道，很方便。”

　　“真系？”阿婆不太信，“我个仔钟意饮肉骨茶，但自己煮总系唔对味。”

　　“您试试。”黄秀英拆开一小包试吃装，用纸杯冲了半杯，双手递过去，“慢慢饮，小心烫。”

　　阿婆接过，小心吹了吹，抿了一口。她皱着眉品味，过了几秒，眉头舒展开：“咦……味道几正喔。呢个点卖？”

　　“展会特价，三包三十蚊。”郑文达说，“阿婆，买三包送一个保温袋。”

　　“要三包啦。”阿婆掏出钱包，“我个仔礼拜日返来，煮俾佢饮。”

　　阿珍麻利地装袋收钱。黄秀英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位成交客户，老年女性，购买原因——儿子喜欢。

　　这只是开始。

　　整个上午，家香展位前人流不断。有看了香港电台节目专门找来的本地主妇，有从深圳过来采购的餐厅老板，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指着海南鸡饭调料的英文说明询问辣度。

　　黄秀英负责接待专业客户。她准备了中英文双版的产品规格书，还有详细的营养成分表和配料说明。一位戴着眼镜、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展位前停留了十五分钟，问了十几个问题。

　　“黄总监，你们的海南鸡饭调料，姜蒜比例是固定的吗？”男人说普通话带台湾腔，名片上写着“港岛酒店集团采购部副经理”。

　　“我们的标准配方是姜30%，蒜25%，其余是鸡油和香料。”黄秀英翻开规格书，“但可以根据客户需求调整，比如酒店如果希望姜味更突出，我们可以做到35%。”

　　“保质期多久？”

　　“常温保存十二个月，开封后建议冷藏，一周内用完。”

　　“最小起订量？”

　　“自有品牌五百包起订，代工两千包起订。”黄秀英顿了顿，“我们正在为马来西亚一家食品厂做代工，他们下周会来验厂。”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黄总监，我们集团旗下有三家中餐厅，下个月要推出东南亚主题菜单。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去跟厨房商量一下，可能需要样品。”

　　“好的，这是我们的产品目录和联系方式。”黄秀英双手递上文件夹，“随时欢迎您联系我们。”

　　男人离开后，黄秀英在笔记本上记下：港岛酒店集团，潜在B端客户，需跟进。

　　上午十一点，人流达到高峰。家香展位前排起了试吃的小队，阿珍忙得额头冒汗。郑文达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眼观六路——他发现，有些客人走到康师父展台前，看了看，又转到家香这边来。

　　“郑生，你哋呢个包装好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拿着新包装翻来覆去地看，“后面呢个老师傅画得好真，好似我阿爷。”

　　“多谢。”郑文达微笑，“我们的理念就是做有温度的产品。”

　　“系啊，而家好多包装冷冰冰。”女人从包里掏出名片，“我系做设计嘅，自己开工作室。如果以后你哋需要设计，可以揾我。”

　　郑文达接过名片：“一定一定。”

　　展会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

　　中午十二点，人潮稍退。黄秀英让郑文达和阿珍先去吃饭，自己守着展位。她拿出早上买的饭团，一边吃一边整理上午的客户记录。笔记本上已经写了三页：四十七个咨询，二十一个留下联系方式，九笔现场成交。

　　还不错，但还不够。

　　“黄总监？”一个熟悉的声音。

　　黄秀英抬头，林志伟站在展位前，身边还跟着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

　　“林先生。”黄秀英连忙起身。

　　“黄总监，辛苦了。”林志伟笑着介绍，“这位是陈伯，我叔叔，做食品贸易三十年了，今天带他来转转。”

　　“陈伯好。”黄秀英双手递上名片。

　　陈伯接过名片，没看，而是拿起一包咖喱鱼头汤料，拆开包装，倒了一点在掌心，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香料磨得细，但没磨成粉，保留了颗粒感。”陈伯开口，声音低沉，“喏，这里面有小茴香、香菜籽、干辣椒……还有一点点虾米磨的粉，提鲜的。”

　　黄秀英心里一惊——这位陈伯是行家。

　　“陈伯说得对。”她诚实地承认，“我们的配方里确实加了少量虾米粉，但没写在配料表上，因为量很少，不到1%。”

　　“聪明。”陈伯放下调料，看着黄秀英，“小姑娘，你做研发几年了？”

　　“八年了，陈伯。”

　　“嗯，看得出来，懂行。”陈伯环顾展位，“地方是小了点，但产品摆得整齐，试吃品准备得用心。阿伟跟我说你们不错，我今天看了，确实不错。”

　　林志伟在旁边笑：“叔叔，我没介绍错吧？”

　　“没。”陈伯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产品价格，“价格定得实在，没因为来香港参展就乱加价。小姑娘，你们在深圳的工厂多大？”

　　“深圳主要是研发和小批量试产，生产基地在长沙，月产能十吨左右。”黄秀英回答。

　　“小了。”陈伯摇摇头，“要是真做起来，不够。”

　　“所以我们正在规划扩产。”黄秀英说，“陈伯，您有什么建议？”

　　陈伯摘下眼镜，看着展馆里来来往往的人：“香港市场不大，但精。做好了，能辐射东南亚。你们现在产品线太单一，要扩充。除了调味料，可以做酱料，做即食汤包，做小菜。家香家香，家的味道，家里的饭桌上，不是只有调味料。”

　　黄秀英认真听着。这位老行家的话一针见血。

　　“谢谢陈伯指点。”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做得好。”陈伯摆摆手，“阿伟，走了，去那边看看。”

　　林志伟对黄秀英眨眨眼：“黄总监，晚上吃饭见。”

　　两人离开了。黄秀英坐回椅子上，把陈伯的话记在笔记本最后，划了三个圈。

　　下午两点，周静站在会展中心入口，手里捏着教育局发的参观证。她跟着其他老师一起进了展馆，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巨大的空间里，几百个展位星罗棋布，各种颜色、灯光、气味混杂在一起，像走进了一个食物的迷宫。

　　带队的香港教育局官员用粤语讲解着，周静努力听着，但只听懂一半。她随着人流往前走，目光在各个展位间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

　　靠边的位置，深褐色的背景板，“家香”两个字。

　　展位前人不多，黄秀英正和一个东南亚面孔的男人交谈，郑文达在整理货架，阿珍在招呼一位老太太。阳光从展馆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包装袋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周静没有马上过去，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看见黄秀英说话时专注的神情，看见郑文达对客人微笑的耐心，看见阿珍动作麻利地打包。这个小小的展位，在这个巨大的展馆里并不起眼，但有一种扎实的、安静的力量。

　　“周老师，你自己转转，四点钟在出口集合。”带队的官员说。

　　“好的。”

　　周静深吸一口气，朝家香展位走去。

　　郑文达先看见她，笑着招手：“周老师，来了。”

　　“郑先生好。”周静走过去，“秀英姐在忙？”

　　“那个是泰国来的进口商，聊了快半小时了。”郑文达压低声音，“周老师先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麻烦，我看看就好。”

　　周静站在展台边，仔细看每款产品。新包装比照片上更有质感，背面的插画在灯光下栩栩如生。她拿起那包咖喱鱼头汤料，看着配料表上一行行小字。

　　黄秀英那边谈完了，送走客人，转身看见周静，眼睛一亮：“周静，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周静放下产品，“秀英姐，展会怎么样？”

　　“还不错，比预想的好。”黄秀英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周静的胳膊，“走，我带你转转，看看其他展位。”

　　两人并肩走在展馆的通道里。黄秀英像导游一样介绍：“这边是台湾展区，他们的乌龙茶很有名；那边是日本展区，主打高端食材；前面是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联合展区，他们的肉骨茶配方和我们不一样，更重药材味……”

　　周静认真听着，看着这个陌生的、巨大的食品世界。在一个马来西亚展位前，她停下来——那里正在现场演示用椰浆煮咖喱，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

　　“试试？”黄秀英递给她一个小纸杯。

　　周静尝了一口，椰香和咖喱的辛辣在舌尖融合，很特别。

　　“好香。”

　　“但太腻了，香港人可能吃不惯。”黄秀英很专业地评价，“我们的咖喱鱼头汤料调整过，减少了椰浆比例，加了柠檬草和香茅，更清爽。”

　　周静看着黄秀英——说到产品时，她的眼睛会发光，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属于她的领域，她的战场。

　　“秀英姐，你真厉害。”周静由衷地说。

　　“厉害什么，就是做得久了。”黄秀英笑笑，“周静，你教书也一样，站在讲台上，就是你的领域。”

　　两人走到休息区，买了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

　　“建国说，小厨房快弄好了。”黄秀英说。

　　“嗯，我走之前去看过，瓷砖贴完了，操作台也做好了。”周静捧着咖啡杯，“秀英姐，谢谢你，也谢谢建国。”

　　“谢什么，这是好事。”黄秀英看着窗外，“周静，建国这个人，有时候太实在，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心好，做事认真，对家人、对朋友、对工作，都掏心掏肺。”

　　周静点点头：“我知道。”

　　“所以……”黄秀英转过头，看着周静，“你们好好的。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告诉我，我说他。”

　　周静笑了：“秀英姐，建国很好。”

　　“那就好。”

　　咖啡喝完了。展馆里的广播提醒还有一小时闭馆。

　　“我该回去了，老师们要集合。”周静站起来。

　　“等等。”黄秀英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带回去给同事们尝尝。”

　　周静接过，里面是几包家香的产品。

　　“谢谢秀英姐。”

　　“路上小心。”

　　周静走了。黄秀英站在窗边，看着她穿过人群，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展馆里，却走得很稳，很坚定。

　　是个好姑娘，黄秀英想。建国有福气。

　　傍晚六点，展馆清场。家香展位上的产品卖掉了三分之一，客户名单又增加了两页。黄秀英、郑文达和阿珍一起收拾东西。

　　“今天现场销售额两千八百港币。”郑文达数着现金，“还有十二个潜在客户要跟进，三个要样品，两个要报价。”

　　“不错。”黄秀英把产品装箱，“明天继续。”

　　收拾完毕，三人走出展馆。黄昏时分的维多利亚港美得不像话——天空是渐变的橘粉色，海水映着天光，对岸港岛的摩天大楼已经亮起了灯。

　　“秀英姐，晚上和林先生吃饭，我就不去了。”郑文达说，“阿珍一个人看店我不放心，我回店铺盘点。”

　　“好，那你辛苦。”黄秀英说，“明天展会最后一天，结束后我们开个会，总结一下。”

　　“明白。”

　　郑文达和阿珍坐地铁回铜锣湾。黄秀英站在海滨长廊上，拨通了□□的电话。

　　“秀英姐，展会怎么样？”

　　“挺好的，比预想的好。”黄秀英看着海面，“周静下午来了，我带她转了转。”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你很好。”黄秀英笑了，“建国，人家姑娘真心对你，你要珍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还有，今天我遇见一位老行家，给我们提了建议，说产品线要扩充。我觉得有道理，回来咱们商量一下。”

　　“好。秀英姐，小厨房明天完工，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发给我吧。”

　　挂了电话，黄秀英沿着海边慢慢走。海风吹过来，有些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些。

　　手机震动，□□发来了照片——那间储藏室已经完全变样了：墙面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崭新的不锈钢操作台，上方的日光灯照得整个空间明亮温暖。操作台旁还放了两把小凳，大概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周静说，下周就可以上第一堂课了。”

　　黄秀英看着照片，笑了。

　　天色完全暗了。香港的灯火辉煌，但这个城市里，有一盏小小的灯，在深圳的一间小学储藏室里亮着。

　　那盏灯也许不大，但足够温暖。

　　足够照亮孩子们学做第一道菜的路。

　　也足够照亮，那些平凡但真实的人生。

　　她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