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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倒计时牌翻到个位数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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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6月27日,星期五。香港□□的回归倒计时牌上,红色的电子数字跳动:“3天17小时42分”。
郑文达站在百佳超市门口,抬头看着对面大厦外墙上悬挂的巨幅海报——鲜艳的紫荆花图案下,“香港明天会更好”七个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街上行人脚步匆匆,手里拿着报纸,头版头条都是回归庆典的最后筹备。
“郑先生,货到了。”阿珍推着平板车从仓库出来,车上装着刚到的“回归纪念版”阿嬷汤。包装换成了红金配色,左上角印着小小的紫荆花纹样,右下角是一行小字:“1997.7.1·家的味道,四海同享”。
郑文达拿起一包仔细检查。印刷很精致,紫荆花线条清晰,烫金效果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他亲自盯的设计稿,改了七版才定下——既要体现回归主题,又不能太过政治化,重点是“家的味道”这个核心。
“上架吧,放在醒目位置。”郑文达说,“阿珍,促销牌写好了吗?”
“写好了。”阿珍指着收银台旁边的展示架,“买三送一,再加‘喜迎回归,家香送福’的标语。郑先生,你说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
“太刻意了。”阿珍小声说,“有些顾客可能不喜欢这种跟政治沾边的促销。”
郑文达明白阿珍的担心。香港社会复杂,有人盼回归,有人有顾虑,有人无所谓。但他做的是食品生意,传递的是情感,不是立场。
“阿珍,我们不谈政治,只谈‘家’。”郑文达指着包装上的字,“你看,‘家的味道,四海同享’。这句话的意思是,不管人在哪里,家的味道是相通的。香港要回家了,咱们用一碗汤的味道来庆祝,不过分。”
阿珍想了想,点头:“也是。郑先生,昨天那个来参观工厂的阿伯,今天又来了,买了六包纪念版,说要寄给英国的侄子。”
“哦?他说什么了?”
“他说,侄子移民英国十年了,每次打电话都说想念香港的汤。”阿珍说,“阿伯说,等侄子回来探亲,要让他尝尝这个味道。”
郑文达心里一动。这就是他要找的故事——普通人的情感,普通人的牵挂。他拿出笔记本记下来:“阿珍,以后有这样的顾客,你多跟他们聊聊,把故事记下来。咱们不做广告,就讲真实的故事。”
上午十点,超市人渐渐多起来。纪念版包装果然吸引了不少顾客,大多是中年以上的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拿着包装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红。
“阿婆,喜欢吗?”郑文达走过去。
“喜欢。”老太太声音有些哽咽,“我儿子1990年去了加拿大,七年没回来了。他说等回归后一定回来看看。我想等他回来,煲汤给他喝,但我年纪大了,煲不动了。你们这个……好,好。”
郑文达帮老太太装了四包,又送了她一包试吃装:“阿婆,您先尝尝,喜欢再来。”
老太太付钱时,手有些抖。郑文达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这就是香港。六百万人,六百万个故事。而他要做的,是让家香成为这些故事里的一小部分。
手机响了,是深圳打来的。
“郑先生,明天电视台要来拍回归专题,想采访你们这个纪念版产品的创意。”是□□的声音,“你方便吗?”
“方便。几点?”
“下午两点,在超市拍。记者想拍顾客购买的场景,还有你介绍产品的画面。”□□顿了顿,“郑先生,还是那个原则——实在,真诚,不夸张。”
“明白。”
挂了电话,郑文达站在超市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回归海报上,紫荆花仿佛在发光。三天后,香港就要回家了。
他想起了1992年刚来香港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带着妻子和两岁的女儿,住在新界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白天跑业务,晚上学粤语,周末带家人去维多利亚公园。女儿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老家?”他说:“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
现在,这个新家要回到大家庭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感慨,而是一种踏实。就像远行的游子终于要回家了,虽然这个家他住了五年。
“郑先生。”阿珍拿着张纸条过来,“刚才那个阿婆又回来了,说她女儿在广播道电视台工作,问我们要不要上电台节目,讲回归和家的故事。”
郑文达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名字:林美凤,香港电台。
“阿珍,谢谢。”他握紧纸条,“你帮了我大忙。”
深圳,家香总厂会议室。电视里正在直播中央台的回归特别报道,画面切到北京天安门广场,倒计时牌前挤满了拍照的游客。
□□关掉电视,看向会议室里的人。李师傅、黄秀英、老徐、冯总,还有各部门负责人都在。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六月份的经营数据,一份是回归期间的特别安排。
“六月份的数据大家都看到了。”□□开门见山,“召回事件影响还在,销售额比上月下降百分之十五,但毛利率回升了两个点,因为高端产品销售占比提高了。现金流紧张,但还能维持。”
老徐翻开报表:“建国,长沙那边恢复生产后,成本控制做得不错。刘小军把原料损耗率从百分之八降到百分之五,一个月能省两万多。”
“小军进步很快。”李师傅点头,“昨天他打电话来,说正在试制永州血鸭米粉,配方是我给他的老方子,但工艺他做了改进,用低温发酵代替传统腌制,风味更稳定。”
黄秀英接话:“新加坡那边,新物流公司签了合同,全程温度监控,数据实时传输。肉骨茶样品已经发过去了,林先生反馈说试吃效果很好,建议先生产五千包试销。”
一个个消息,有好有坏,但都在向前推进。□□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最困难的时期好像过去了,虽然压力还在,但至少看到了方向。
“回归期间,有几个特别安排。”□□翻到第二份文件,“第一,七月一号当天,深圳、长沙、武汉、成都四个分厂,组织员工看回归直播。第二,香港市场那边,郑先生安排了纪念版促销,我们要全力支持。第三,研发中心七月三号正式挂牌,正好是回归后第一个工作日,象征新开始。”
冯总开口:“建国,挂牌仪式要不要请媒体?”
“请,但只请本地报纸和行业媒体。”□□说,“咱们不搞大场面,就实实在在展示研发中心的成果。师傅,秀英姐,你们准备一下展示内容。”
“好。”李师傅和黄秀英同时应声。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窗外的深圳,天空湛蓝,远处地王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三天后就要和香港一起,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罗湖桥。那时候深圳河对岸的香港,灯火璀璨,像另一个世界。父亲指着说:“建国,你看,那边就是香港。等以后深港大桥修通了,咱们去那边看看。”
后来深港大桥没修,但罗湖口岸越来越繁忙。现在,香港要回来了,那条河不再是边界。
手机响了,是银行张经理。
“陈总,贷款的第一个月还款,后天到期。没问题吧?”
“没问题。”□□说,“张经理,我们会按时还。”
“那就好。”张经理顿了顿,“陈总,说句题外话——回归后,深港经济合作肯定更紧密。你们家香做食品的,可以关注一下香港的食品标准,如果能拿到香港的认证,对拓展市场有帮助。”
这是个有用的建议。□□记下来:“谢谢张经理,我们会研究。”
挂了电话,□□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股权抵押合同。长沙分厂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押了六个月。六个月后,家香必须拿出更好的业绩,才能赎回。
压力很大,但他不后悔。这三十万贷款,让家香度过了最难的时刻,让召回事件得以妥善处理,让研发中心能够建设,让新产品能够开发。
值得。
敲门声响起。陈永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阿爸?”
“玉兰包的粽子,给你送点。”陈永福把饭盒放在桌上,“明天端午,你肯定又忙得顾不上。”
□□这才想起,明天是端午节。这段时间忙得昏天暗地,连传统节日都忘了。
“谢谢阿爸。”
陈永福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儿子:“建国,回归那天,厂里看直播,你也看吗?”
“看,跟员工一起看。”
“好。”陈永福点点头,“建国,你记不记得1990年亚运会?那时候咱们厂刚起步,我组织全厂看开幕式。你那时候十六岁,坐在第一排,看得眼睛都不眨。”
□□记得。那时候厂里只有二十几个工人,挤在小会议室里看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中国运动员入场时,大家都站起来鼓掌。父亲说:“咱们做企业的,也要有运动员的精神——拼搏,坚持,为国争光。”
“阿爸,您觉得家香现在,算不算为国争光?”
“算。”陈永福很肯定,“建国,咱们做的是老百姓吃进嘴里的东西。把东西做好,让老百姓吃得放心,吃得开心,这就是为国争光。不在乎企业多大,在乎良心多正。”
这话很朴素,但□□听进去了。他打开饭盒,粽子还温着,竹叶的清香扑鼻而来。
“阿爸,您吃了吗?”
“吃了。”陈永福站起来,“建国,我走了,你忙吧。明天记得吃粽子。”
父亲走后,□□拿起一个粽子,慢慢剥开竹叶。糯米晶莹,中间裹着五花肉和咸蛋黄,油润润的。这是母亲的手艺,从小到大,每年端午都有。
有些味道,是根,是魂。
他咬了一口,满口咸香。窗外,深圳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三天后,历史的一页就要翻开。而他,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会在自己的位置上,见证这个时刻。
新加坡,傍晚六点。黄秀英坐在公寓里,看着CNN的回归特别报道。画面里,驻港部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香港,穿着崭新军服的士兵在雨中整齐行进。
手机震动,是母亲从四川打来的。
“秀英,看电视了吗?香港要回归了。”
“看着呢,妈。”
“你爸说,这是大事,百年不遇的大事。”母亲的声音有些激动,“秀英,你在外面,要好好的。等香港回归了,你回来也方便些。”
黄秀英鼻子一酸。父母老了,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女在身边。可她却在万里之外。
“妈,我下个月一定回去看您。”
“好,好。”母亲顿了顿,“秀英,你三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成都工作,公务员。你看……”
“妈,我现在忙,没时间想这些。”
“忙忙忙,你都三十二了!”母亲声音高了,“秀英,妈不是逼你,是担心你。一个女人,在外面多不容易。有个家,有个依靠,多好。”
黄秀英沉默。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可她心里有更想做的事。在新加坡的这一年,她学会了操作五十万的设备,研发了新产品,上了电视,把产品卖到了马来西亚。这些,是她在四川老家永远做不到的。
“妈,我有家。家香就是我的家。”她轻声说,“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挂了电话,黄秀英走到窗边。新加坡的夜晚很美,灯光璀璨如星河。远处是海,更远处是家。
她想起□□昨天在电话里说的:“秀英姐,研发中心七月三号挂牌,你一定要回来。你是创始人之一,要在。”
她当然要回去。那是她和李师傅一起建起来的地方,有她的心血,有她的梦想。
手机又响了,是王涛。
“黄姐,肉骨茶样品测试结果出来了。五十个试吃者,四十二个给好评,八个觉得口味偏重。林先生建议,正式生产时可以出两个版本——标准版和清淡版。”
“好主意。”黄秀英说,“王涛,生产五千包,标准版四千,清淡版一千。包装上要注明区别。”
“明白。”王涛顿了顿,“黄姐,还有件事——马来西亚代理来新加坡了,想见你,谈咖椰风味的合作。他们很有诚意,说可以预付百分之三十的货款。”
咖椰风味。黄秀英想起那个甜咸平衡的难题。她和李师傅试了二十几次都没找到完美的配方,暂时搁置了。但市场不等人。
“王涛,你帮我约明天下午。我先跟他们聊聊,看具体需求是什么。”
“好。”
挂了电话,黄秀英打开电脑,调出咖椰风味的实验记录。十几个配方,每个都标注着优缺点。最接近成功的是七号配方,甜咸比3:7,但回甘不够;十一号配方回甘好,但成本太高。
她看着这些数据,忽然有了个想法——也许不该追求一个完美的配方,而是做系列产品。像王涛说的,出不同版本,满足不同需求。
她开始整理思路,准备明天的会谈。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专注而坚定。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虽然难,虽然孤独,但有价值。
长沙,晚上八点。米粉厂的食堂里坐满了人,电视上在播回归专题片。刘小军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看。
画面切到香港市井——茶餐厅里热气腾腾的菠萝包,街边摊档的鱼蛋粉,老字号酒家的烧鹅。解说词说:“饮食是文化,是记忆,是乡愁。”
刘小军想起李师傅说过,臭豆腐米粉不仅是食物,是长沙人的记忆。现在,他要让这个记忆传承下去,还要让它走出湖南,走向全国。
“刘主任。”一个年轻技术员坐过来,“您说,咱们的臭豆腐米粉,以后能卖到香港吗?”
“为什么不能?”刘小军说,“香港有七百万人,总有喜欢这个味道的。关键是,咱们要把产品做好,做得稳定,做得安全。”
“可是……香港人吃得惯吗?”
“吃不惯就慢慢来。”刘小军说,“就像辣椒,以前只有湖南人吃,现在全国都吃。关键是味道好。”
正说着,电视画面切到深圳。记者在采访一个港资食品厂的老板,老板说:“回归后,深港一体化,我们的原材料采购更方便了,成本能降百分之十。”
刘小军心里一动。家香也在从湖南采购原料,如果深港通关更方便,是不是可以考虑从香港进口一些高端调味料?比如李师傅说的,做肉骨茶需要的某些南洋香料。
他拿出笔记本记下这个想法。食堂里很热闹,工人们一边看电视一边讨论,有人说要去香港旅游,有人说要买回归纪念品,有人说要去看升旗。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国家大事很重要,但柴米油盐也很重要。而他要做的,是做好柴米油盐里的一碗粉。
手机响了,是□□。
“小军,永州血鸭米粉的试制,进度怎么样?”
“很顺利,明天出第一批样品。”刘小军说,“陈总,我有个想法——回归后,深港通关更方便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从香港进口一些高端原料?比如做东南亚风味需要的香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想法。小军,你做个调研,看看有哪些原料适合,成本多少,质量怎么样。等你来深圳的时候,咱们详细谈。”
“好。”
挂了电话,刘小军走出食堂。夜晚的长沙很热,但江风吹来,有了一丝凉意。厂区里灯火通明,夜班工人在忙碌。远处,湘江的水静静流淌,江面上有船的灯火。
三天后,香港回归。一百五十年的分离,就要结束了。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参加过抗日战争,临终前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香港回归。现在,爷爷的遗憾要弥补了。
虽然他只是个做米粉的,但做好这碗米粉,让更多人吃到地道的湖南味道,也是一种贡献吧。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米粉发酵的微酸,有夏夜草木的清香。
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事业,他的时代。
深夜,深圳莲花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很密,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跨天际。
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晓梅在房间里做暑假作业,台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平凡的一夜,但又不平凡。因为三天后,历史就要翻开新的一页。
手机震动,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建国,我定了七月二号的机票回深圳。挂牌仪式我一定在。”
他回复:“好,等你回来。”
又一条短信,是郑文达:“建国,今天纪念版卖了三百包,创了单日纪录。有个顾客买了二十包,说要寄给世界各地的亲友,让他们尝尝‘回家的味道’。”
他回复:“郑先生,辛苦了。”
再一条,是刘小军:“陈总,永州血鸭米粉样品出来了,味道很正。我想叫它‘湘情系列’,您觉得怎么样?”
他回复:“好名字。”
放下手机,□□在院子里慢慢走。玉兰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父亲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决定推着粥车出去闯。
那时候,深圳还是特区建设的初期,香港还是遥不可及的繁华都市。现在,深圳高楼林立,香港要回家了。
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对家的眷恋,比如对味道的执着,比如对良心的坚守。
他走到院门口,看向香港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灯火璀璨,那里有六百万人,在等待回家。
三天后,他会和员工们一起看直播,看国旗在香港升起,看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而他和家香,会继续走自己的路——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把一碗粥、一碗汤、一碗米粉做好。
这就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夜深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