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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潮湿的风穿过厂房 长 ...

  •   长沙的雨下了整整一周,湘江水位涨到了警戒线。米粉厂仓库里,那批召回的产品还堆在角落,像一道醒目的伤疤。

      刘小军早上七点就到厂里了。他先去仓库转了一圈,潮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发酵过度的酸味。工人们正在给货架铺防潮垫,新的除湿机二十四小时运转,仪表上显示着湿度:65%。

      “刘主任,早。”质检员小李走过来,手里拿着昨天的检测报告,“新一批原料检验合格,含水量控制在14.2%。”

      “好。”刘小军接过报告,“发酵车间的设备检修完了吗?”

      “完了。温度传感器全换了,新装的监控系统昨天调试完成。”小李顿了顿,“刘主任,今天……要恢复生产吗?”

      刘小军看着空荡荡的生产线。停机整整十天,工人工资要发,设备折旧在算,市场空缺要补。但他手里还握着那份千分之一点二的霉变检测报告。

      “再等一天。”他说,“让设备部做最后一次全面检查,我要每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回到办公室,桌上摆着四份文件:召回损失统计报告、改进措施实施进度、经销商补偿方案、还有这个月的财务报表。刘小军翻开财务报表,只看了一页就合上了——停产十天,直接损失超过十五万,还不算召回和补偿。

      他想起□□昨天在电话里说的:“小军,钱的事你别操心,专心把质量抓回来。市场丢了可以再抢,信誉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他知道,钱的事怎么能不操心?长沙分厂四百多号人,工资要发,货款要付,银行贷款要还。他不再是那个只管技术的年轻人了,他是要担起整个厂责任的负责人。

      手机响了,是武汉经销商老赵。

      “小军,恢复生产了没?这边货架都空了,顾客天天问。”

      “赵老板,再等一天,明天发货。”

      “还等啊?”老赵嗓门大,“小军,不是我说,你们这次搞这么大阵仗,市场都搞怕了。昨天我的店员说,有顾客来问臭豆腐米粉,旁边一个大妈插嘴说‘这个牌子出过问题,别买了’。你听听,你听听!”

      刘小军握着手机,手心在出汗:“赵老板,正因为怕,我们才要更谨慎。您放心,这次出来的货,我亲自把关,有问题我全赔。”

      “唉,我不是不信你。”老赵叹气,“小军,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们是实在人。但市场不等人啊,康师父那边新出了酸辣粉,广告打得凶,好多顾客都去买了。”

      挂了电话,刘小军站在窗前。雨还在下,厂区里积着水洼,工人们穿着雨衣穿梭。远处,湘江的水黄浊浊的,流得很急。

      他知道老赵说的是实话。市场很残酷,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家香停产的这十天,不知道多少竞争对手在抢市场。

      但他更知道,如果仓促复产,再出问题,那就真完了。

      下午三点,设备部送来了最终检查报告。三十七页纸,详细记录了每台设备的运行状态、每个传感器的校准数据、每个环节的控制精度。

      “刘主任,没问题了。”设备部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姓吴,“这套新系统比原来的先进多了,关键参数一旦超标就会自动停机,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

      刘小军仔细看完报告,签字:“吴工,通知生产部,明天早上六点,恢复生产。第一批产品我要全程跟。”

      “明白。”

      傍晚,雨停了片刻。刘小军走出办公室,在厂区里慢慢走。车间里,工人们在做复产前的最后准备——清洗设备、消毒场地、检查原料。每个人都很认真,没人说话,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树下积了一洼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李师傅在的时候,总爱在这里抽烟,说这棵树有灵性,看着这个厂起起落落。

      现在,树还在,看厂的人换成了他。

      手机震了震,是李师傅发来的短信:“小军,复产别急,准备好了再动。有问题随时找我。”

      简单的几个字,刘小军看了很久。最后回复:“师傅放心,我会做好。”

      天色暗下来,厂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明天,生产线会重新运转,米粉会从机器里源源不断地出来,货车会载着它们去往全国各地。

      一切都会继续。

      只是,再也不能出错了。

      深圳研发中心的实验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还是压不住那股复杂的味道——肉骨茶特有的药材香,混合着白胡椒的辛,还有隐约的肉鲜。

      黄秀英盯着眼前五个烧杯,每个里面都是不同配方的肉骨茶浓缩液。她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腿都麻了,但精神很亢奋。

      “秀英,歇会儿。”李师傅递过来一杯水,“做研发最忌心急,味觉疲劳了反而品不准。”

      黄秀英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师傅,第五号配方的回甘不够,第七号的药材味太冲,第九号的平衡最好,但成本太高。”

      李师傅拿起第九号的记录本看。当归、党参、枸杞、红枣、桂皮、丁香、白胡椒、蒜头……二十几种原料,光当归就要用甘肃岷县的优等品,一公斤就要一百二。

      “是贵。”李师傅说,“但秀英,咱们做的是中高端产品,贵有贵的道理。关键是值不值这个价。”

      “马来西亚本地的肉骨茶料包,一包才卖三块马币,合人民币六块。”黄秀英说,“咱们这个配方做出来,成本就要四块,卖价至少八块。消费者会买账吗?”

      “会。”李师傅很肯定,“因为他们买不到这个味道。秀英,我在马来西亚吃过地道的肉骨茶,药材要选三年的当归,党参要切斜片,白胡椒要现磨。这些细节,决定了味道的层次。咱们要是能把细节做到位,贵一点也有人认。”

      黄秀英想起在新加坡的时候,林辉带她去吃一家老字号的肉骨茶。那家店开了四十年,一碗卖八新币,比别家贵一倍,但天天排队。老板说,他的汤头每天熬六小时,药材都是亲自去药材铺挑的。

      “师傅,我明白了。”她说,“咱们不做便宜的,做地道的。”

      “对。”李师傅拿起烧杯,又尝了一口第九号配方,“但这个配方还要调。当归的量减百分之五,党参加百分之三,枸杞换宁夏的,甜度更自然。”

      黄秀英在本子上记下。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看看表,已经晚上七点了。

      “师傅,该吃饭了。”

      “你先去,我再看看数据。”李师傅戴上老花镜,坐回电脑前。

      黄秀英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研发中心还在改造中,大部分房间空着,只有这间实验室和隔壁的办公室先启用了。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旧厂房——那里灯火通明,电焊的火花一闪一闪。

      家香在往前走,用最笨也最踏实的方式。

      手机响了,是王涛从新加坡打来的。

      “黄姐,真空干燥产品上市一周,销量比预期低百分之二十。”

      黄秀英心里一紧:“什么原因?”

      “渠道铺货不够。”王涛说,“超市只愿意给普通货架位置,不愿意给冷柜。咱们的产品要冷藏保存,普通货架温度不够。”

      这是他们没预料到的问题。在新加坡,大多数汤料产品都是常温保存,超市的冷柜资源很紧张。

      “林先生那边怎么说?”

      “林先生在帮我们协调,但需要时间。”王涛顿了顿,“黄姐,还有个问题——有消费者反馈,复水后汤色不够清亮,有沉淀。”

      “不可能。”黄秀英下意识反驳,“我们的工艺不会有沉淀。”

      “我也觉得奇怪。”王涛说,“我买了同批次的产品试了,确实有。黄姐,会不会是运输过程中温度波动导致的?”

      黄秀英立刻明白了。真空冷冻干燥产品虽然稳定,但如果运输途中温度过高,复水后确实可能产生细微沉淀。这是她在广州学习时,老师特别强调过的。

      “王涛,你马上检查仓储和运输条件。新加坡现在气温高,如果货车没开空调,或者仓库温度超标,就会出问题。”

      “我这就去查。”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窗前,心里乱糟糟的。研发这边刚有进展,市场那边又出问题。她想起□□说的那句话:“做企业就是解决问题,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来了。”

      是啊,问题永远解决不完。但人,就是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成长的。

      她回到实验室,李师傅还在看数据。

      “师傅,新加坡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可能得提前回去。”

      李师傅抬起头:“严重吗?”

      “产品质量没问题,但保存条件出问题,影响口感。”黄秀英说,“师傅,肉骨茶的配方基本定了,细节调整我可以在新加坡继续做。这边就交给您了。”

      “好,你放心去。”李师傅说,“秀英,记住,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别慌。一步一步来,总能解决。”

      黄秀英点点头。她收拾好实验记录,把第九号配方的样品小心装好。走出研发中心时,深圳的夜晚已经来了。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路还长,但她不怕。

      ---

      香港铜锣湾,百佳超市里挤满了人。周末的下午,主妇们推着购物车,挑选着柴米油盐。家香的货架前,郑文达亲自站台,旁边摆着电磁炉和小碗,现场冲调“阿嬷汤”。

      “阿婆,试试看,这是当归枸杞汤,补气血的。”郑文达盛了一小碗,递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诶,味道不错,像我自己煲的。”

      “就是用传统方法煲的,然后真空冷冻干燥,把味道锁住。”郑文达解释,“您看,冲一下就好,不用煲几个小时。”

      “几钱一包?”

      “十八块八,现在做活动,买三送一。”

      老太太算了算,从货架上拿了三包:“给我儿子儿媳尝尝,他们上班忙,没时间煲汤。”

      郑文达帮忙装袋,心里暗暗高兴。这是今天第二十七个成交的顾客。现场试喝这个办法,果然有效。

      阿珍走过来,小声说:“郑先生,电视节目今晚八点播。”

      “好。”郑文达说,“阿珍,你在这边继续,我去准备一下开放日的事。”

      走出超市,郑文达回到临时办公室——其实是超市后面的一间小仓库改的。墙上贴着开放日的流程表,报名人数已经达到六十七人,超过预期。

      手机响了,是□□。

      “郑先生,开放日准备得怎么样?”

      “一切顺利。”郑文达说,“建国,有件事——我想请电视台的记者也来,做个小专题。你觉得呢?”

      “可以。”□□说,“但郑先生,咱们的原则不变——不回避问题,不夸大宣传,实实在在。”

      “明白。”郑文达顿了顿,“建国,长沙那边恢复生产了吗?”

      “明天。”□□说,“郑先生,香港市场对新产品的反馈,你要及时告诉我。特别是臭豆腐米粉,香港人可能接受不了那个味道,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郑文达说,“建国,下个月的回归主题促销,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看。”

      挂了电话,郑文达打开电脑,看那份促销方案。封面图上,“家的味道,四海同享”八个字下面,是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和深圳地王大厦的轮廓。他想表达的很简单——无论在哪里,家的味道是相通的。

      但做起来不容易。香港和内地的文化差异、消费习惯差异,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回归的政治敏感期,每个环节都要小心把握。

      他想起昨天去旺角一家茶餐厅,老板是潮州人,来香港四十年了。聊起回归,老板说:“回归好啊,我老家的侄子说要来看我,以后来往方便了。”

      郑文达问:“老板,您还会做潮州菜吗?”

      “做啊,怎么不做。”老板说,“我这里的蚝烙,全香港最正宗。我孙子不爱吃,说太油。我就跟他说,这是你爷爷的根。”

      家的味道,就是根的味道。这个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郑文达在方案上修改了几个地方,然后发给□□。窗外的香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一百天后,这里会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怎么变,人们对家的眷恋不会变。

      这就是家香的机会。

      深夜,深圳陈家。□□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三份文件:银行的贷款合同、研发中心的预算表、还有这个月的现金流量表。

      现金流的数字很不好看。召回损失三十万,停产损失十五万,研发中心建设投入二十万,银行还款五十万……账上的流动资金只剩不到一百万,而接下来三个月,还有供应商货款要付,员工工资要发,市场推广要投入。

      他拿起计算器,一遍遍算。怎么算,缺口都在五十万左右。

      这不是第一次了。父亲当年创业时,比这更难的时候都有过。他记得有一年春节前,父亲为了发年终奖,把家里的金链子都当了。母亲哭了一夜,父亲说:“玉兰,钱可以再赚,但不能寒了工人的心。”

      现在轮到他了。

      手机亮了,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建国,新加坡的问题查清了,是运输环节温度控制不到位。已经跟物流公司协商好,改用冷藏车运输。放心。”

      他回复:“好,秀英姐辛苦了。”

      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院子里,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知道父亲没睡,在等他去问,去求助。

      但他不能。既然接了这个担子,就要自己扛。

      他回到桌前,重新看现金流量表。有几个地方可以调整——研发中心的设备采购可以分批,推迟一个月能省十万;市场推广费用可以压缩,先保证核心市场;员工工资……这个不能动,这是底线。

      算来算去,还是差三十万。

      他想起冯总前几天说的,有家投资公司对家香感兴趣,想谈谈。当时他拒绝了,觉得没必要引入外部资本。但现在……

      门轻轻敲响,陈永福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碗糖水。

      “阿爸,您还没睡?”

      “煮了绿豆沙,消消暑。”陈永福把碗放下,看了眼桌上的文件,“建国,别熬太晚。”

      “知道了,阿爸。”

      陈永福没走,在沙发上坐下:“建国,钱的事,有困难要说。”

      □□沉默了一会儿:“阿爸,如果现在引入投资,是不是不合适?”

      “看什么投资。”陈永福说,“如果只是想分钱的,不要;如果是真想跟家香一起成长的,可以考虑。建国,你记不记得,1992年咱们开第一家分厂,钱不够,我找老徐、老张他们凑,每人五千一万,凑了八万。那不是投资,是信任。”

      □□记得。那些叔叔伯伯,有的把积蓄拿出来,有的把给儿子结婚的钱先借出来。他们说:“永福,我们信你。”

      “阿爸,现在不一样了。”□□说,“现在要找的是专业的投资机构,他们要的是回报。”

      “那更要小心。”陈永福说,“建国,钱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钱来了,可能把路走歪了。你要想清楚,家香要的是什么。”

      家香要的是什么?□□在心里问自己。是要做大做强,上市融资?还是守住根本,做精做专?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粥铺。凌晨三点,父亲熬粥,他趴在桌上写作业。粥香弥漫,父亲说:“建国,你看这粥,米要选好,水要加够,火要匀。快不得,急不得。”

      是啊,快不得,急不得。家香做了二十三年,靠的是慢火细熬。现在遇到困难了,更不能为了快而丢了根本。

      “阿爸,我明白了。”□□说,“投资的事,我再想想。现在的困难,我再想想办法。”

      陈永福点点头,站起来:“建国,记住——船小好调头。家香现在是不大,但也不小。遇到风浪,稳住舵,总能过去。”

      父亲走后,□□把那碗绿豆沙喝完。糖水很甜,绿豆煮得开花,入口即化。这是母亲的手艺,从小到大没变过。

      有些东西,不能变。

      他关掉台灯,走到院子里。月明星稀,玉兰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明天,长沙会恢复生产,香港的电视节目会播出,新加坡的问题会解决,研发中心会有新进展。

      问题很多,但办法总比问题多。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夜深了,深圳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一声一声,像这个城市的心跳。

      □□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肩头。

      回屋前,他看了眼父亲房间的窗。灯还亮着。

      他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等他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推门进去。

      但他不会。

      他要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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