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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83·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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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湖老街的夏天,热得像一口烧干了水的大铁锅。陈永福赤着上身,蹲在还没挂招牌的铺面前,看着手里最后三张皱巴巴的“大团结”——三十块钱,这就是他带着一家人从潮阳老家闯到深圳后,剩下的全部家当。
铺面是前天盘下来的,在罗湖老街最不起眼的拐角,原先是个补鞋摊。十平米不到,墙皮斑驳得像老人的皮肤,雨季留下的水渍在天花板上蜿蜒成地图。唯一的好处是门前有棵老榕树,投下一片阴凉。
“阿福,米买回来了。”
妻子林玉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拎着半袋大米,额头上全是汗,碎花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她比陈永福小三岁,今年整三十,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陈永福站起身,接过米袋掂了掂:“二十斤?”
“嗯,粮店说这个月粮票快用完了,下个月还不知道怎么弄。”林玉兰说着,从兜里掏出找回来的零钱,一张五块,几张毛票,“剩下的,买了点粗盐和咸菜。”
七岁的儿子□□躲在母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孩子来深圳半个月了,还是不太敢说话。这里和潮阳太不一样了——老家推开门是水田和山,这里推开门是尘土飞扬的工地,是听不懂的各种口音,是夜里也不停歇的推土机轰鸣。
陈永福把最后三十块钱塞进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这是他结婚时买的,装过喜糖,装过粮票,现在装着全家最后的希望。
“明天开张。”他说,声音有点干涩,“就卖白粥、咸菜。”
林玉兰点点头,没说话。她转身走进铺面,开始擦那张油腻腻的旧桌子。桌子只有四张条凳,挤一挤能坐八个人。灶台是前主留下的煤炉,得自己生火。水要去三十米外的公用水龙头挑,一分钱两桶。
陈永福开始钉招牌。木板是他从工地捡的边角料,刨平了,用烧黑的木炭写上“家香粥铺”四个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
“家香……”林玉兰轻声念着,眼眶忽然红了,“离家这么远,哪来的家香。”
陈永福没接话,只是把钉子锤得更深了些。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是墨黑的。
陈永福已经挑回了第一担水。林玉兰在煤炉上生了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的脸。她把米淘了三遍,倒进大锅里,加了足够的水。
白粥要熬得好,火候和时间缺一不可。米不能煮得太烂,要粒粒分明;汤不能太稀,要稠得像浆。潮汕人喝粥讲究,即便是最简单的白粥,也马虎不得。
□□被父母起床的声音弄醒了,揉着眼睛坐在角落的小竹床上。那是他的“房间”,用一块旧布帘和铺面隔开。竹床是陈永福自己编的,睡上去咯吱响。
“阿爸,我们以后都在这里了吗?”孩子问。
陈永福正把咸菜切成细丝,闻声停了停刀:“嗯,不走了。”
“为什么不回阿公阿嬷家?”
“因为……”陈永福想了想,“因为这里有机会。”
机会是什么,七岁的孩子不懂,陈永福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在潮阳老家,一家五口人守着两亩薄田,一年到头连顿饱饭都难。弟弟要娶亲,妹妹要嫁妆,父母老了干不动活。作为长子,他得出来闯。
正月初八,他带着妻儿,坐了两天一夜的汽车来到深圳。同村有人在这边的工地干活,写信回来说,这里“遍地是黄金”。
黄金没看见,黄土倒是不少。整个罗湖像个大工地,到处在挖地基,盖楼房。推土机的轰鸣昼夜不停,脚手架上爬满了蚂蚁一样的人。空气里永远飘着水泥和尘土的味道。
陈永福在工地干了两个月小工,一天两块五。林玉兰给工地食堂洗菜,一天一块八。钱攒得慢,花得快。租的棚屋一个月要十五块,吃穿用度样样要钱。
直到看见这个铺面转让——前主是个湖南人,说老家有事急着回去,五十块就转,连灶具桌椅一起。陈永福心一横,拿出了全部积蓄。
粥香开始弥漫开来时,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林玉兰把咸菜装进两个搪瓷盆里,一个辣,一个不辣。又煮了一锅开水,里面泡着几个玻璃杯——客人可以免费喝水。
“开张吧。”她说。
陈永福深吸一口气,把木板招牌挂到了门外的钉子上。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晨风吹过老榕树的沙沙声。
第一个客人是在七点出现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蓝色的工装,袖子上印着“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铺面前停下,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锅里冒热气的粥。
“粥怎么卖?”他问,一口浓重的四川话。
“白粥一毛一碗,咸菜免费。”陈永福赶紧说。
“来一碗。”小伙子在条凳上坐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铝制饭盒,“装这里。”
林玉兰舀了满满一饭盒粥,又加了一大勺辣咸菜。粥太烫,小伙子边吹边吃,额头冒出汗珠。
“巴适。”他吃完后,抹了抹嘴,又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在桌上,“明天还来。”
陈永福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一毛钱,手心有点出汗。这是家香粥铺的第一笔收入。
接下来的一小时,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客人。都是附近的建筑工人,有的端着饭盒,有的直接用店里的粗瓷碗。他们匆匆吃完,又匆匆离开,奔赴各个工地。
到九点钟,粥卖完了。
林玉兰数了数收来的钱——一块三毛。除去米钱、煤钱,大概能赚六毛。
“明天多煮点。”陈永福说。
“米不够了。”
“我再去买。”陈永福顿了顿,“粮票……我想想办法。”
深圳是特区,粮票制度还没完全取消,但已经开始松动。黑市上能买到高价米,只是贵。陈永福盘算着,要是每天能卖三锅粥,就能多赚点,就能买黑市米。
中午没有生意,一家人吃的是锅里刮下来的锅巴,泡点开水,就着剩下的咸菜。
□□吃得津津有味。孩子容易满足,有吃的就行。
下午,陈永福去工地找工头,想借点粮票。工头是个潮汕同乡,姓郑,四十多岁,胖胖的。
“阿福,开铺了?”郑工头正在看图纸,抬头看他。
“小本生意。”陈永福递上自己卷的烟,“郑哥,想跟你商量点事……”
听完来意,郑工头吐了个烟圈:“粮票我有,但不能白借。这样,你每天给我们工地送三十份粥,早饭。我按一毛五一份算,粮票我先垫,月底从粥钱里扣。”
陈永福心脏砰砰跳:“三十份?”
“怎么,做不过来?”
“做得来!做得来!”陈永福连忙说,“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郑工头在纸上写了个地址,“早上六点半前送到,工人们七点要上工。”
回家的路上,陈永福脚步轻快。三十份,一份一毛五,一天就是四块五。扣去成本,能赚两块多。一个月就是六七十块——这比他当小工强多了。
他把好消息告诉林玉兰,妻子却皱起眉头:“三十份?我们只有一口锅。”
“可以再买一口。”
“钱呢?”
陈永福语塞了。
晚上打烊后,夫妻俩坐在煤油灯下算账。饼干盒里所有的钱倒出来,数了三遍——四十二块七毛。买一口新锅至少要十块,还得添些碗筷。
“要不……”林玉兰迟疑着,“我去找阿珍借点?”
阿珍是她来深圳后认识的朋友,在制衣厂做工,也是潮汕人。
陈永福摇头:“刚开张就借钱,不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我想想办法。”陈永福最后说。
办法在第二天早上自己送上门了。那是个穿着白衬衫、梳着分头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他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在粥铺前停下时,他先看了看手表——一块上海牌手表,在晨光里闪着光。
“老板,来碗粥。”他说的是普通话,带点北方口音。
“好嘞。”陈永福应着,盛粥时多看了一眼这个人。在满是建筑工人的老街,这样打扮的人不多见。
年轻人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铺面。吃完后,他没急着走,而是掏出烟,递给陈永福一支。
“谢谢,我不抽。”陈永福摆手。
“老板贵姓?”
“免贵姓陈,陈永福。”
“我姓周,周明远。”年轻人点上烟,“陈老板这铺子刚开张?”
“第三天。”
“生意怎么样?”
“还过得去。”陈永福谨慎地回答。
周明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陈永福。名片是印刷的,上面写着“深圳经济特区贸易公司”,下面一行小字“业务经理”。
陈永福接过名片,手有些抖。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名片。
“陈老板,”周明远弹了弹烟灰,“我看你这位置不错,老榕树下,阴凉。就是铺面太小了。”
“小本生意,够了。”
“不够。”周明远摇摇头,“深圳发展快,以后人会越来越多。你这粥铺要是做大点,生意肯定好。”
陈永福苦笑:“周经理说笑了,我们哪有本钱做大。”
“本钱可以借。”周明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是做贸易的,认识银行的人。现在国家鼓励个体户,有小额贷款政策。你要是想扩大,我可以帮你牵线。”
陈永福的心跳加快了:“贷款?”
“对,不用抵押,只要有人担保就行。”周明远站起身,“陈老板考虑考虑。我这两天都在附近办事,明天还来喝粥。”
他留下一毛钱,骑上自行车走了。
陈永福捏着那张名片,站在老榕树下,看着周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
“那个人说什么?”林玉兰走过来问。
陈永福把周明远的话说了。林玉兰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贷款?那不就是借钱?借了不用还吗?”
“要还的,还要利息。”
“那不能借。”林玉兰斩钉截铁,“阿爸说过,饿死不做盗,穷死不借债。”
陈永福没说话。父亲的话他记得,可是……一天四块五的收入太诱人了。如果真能扩大铺面,添几口锅,雇个人手,一天赚十块、二十块也不是不可能。
那天晚上,陈永福失眠了。
他躺在竹席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听着儿子偶尔的梦呓,听着远处工地隐约的机器声。深圳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总有某种声音在暗处涌动,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他想起了离开潮阳前夜,父亲在祠堂里跟他说的话。
“阿福,你是长子,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去深圳,闯一闯,闯出来了是本事,闯不出来……也要活着回来。”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往他行李里塞了一包家乡土:“水土不服的时候,泡点水喝。”
现在那包土还压在行李最底下,用红布包着。
陈永福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老榕树的剪影。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手掌,在黑暗中招摇。
第三天,周明远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介绍说是银行的信贷员,姓李。
“李同志,这就是陈老板。”周明远介绍道,“陈老板,李同志专门来看看你的铺子,评估一下贷款资格。”
李信贷员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粥铺,又问了几个问题:每天营业额多少,成本多少,有没有固定客源。
陈永福一一回答,手心全是汗。
“原则上,个体工商户可以申请五百元以下的小额贷款。”李信贷员说,“但需要两个有正式工作的担保人。”
“担保人我可以找一个。”周明远说,“陈老板你再找一个就行。”
陈永福脑子飞快转着。有正式工作的……郑工头算不算?可是人家凭什么给他担保?
“我考虑考虑。”他最后还是说。
送走两人后,林玉兰把他拉到后边:“你真想贷款?”
“我在想……”
“想什么?五百块,我们得还到什么时候?”林玉兰急了,“而且还要担保人,万一我们还不上,不是连累别人?”
陈永福知道妻子说得对,可心里那股火就是灭不掉。他看着这条老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不抓住机会,以后会后悔。
下午,他去了郑工头的工地。
郑工头正在训人,看见他,摆了摆手让他等会儿。陈永福蹲在工地边的水泥管上,看着工人们抬钢筋、拌水泥。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动作很快,没有人偷懒。
这就是深圳速度——他听工人们说过这个词。
半小时后,郑工头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想好了?要送三十份粥?”
“想好了。”陈永福接过烟,没点,“郑哥,还有件事想求你。”
“说。”
“我想贷点款,扩大铺面。银行要担保人……郑哥能不能帮我担保?”
郑工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猛吸一口烟:“阿福,你知道担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要是还不上,你要替我还。”
“知道你还开口?”郑工头笑了,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咱们认识才几个月?”
陈永福脸红了:“郑哥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我没说不帮。”郑工头把烟头踩灭,“这样,你先把送粥的事做好。要是能坚持一个月,每天准时送到,我就给你担保。”
陈永福眼睛亮了:“真的?”
“我老郑说话算话。”郑工头拍拍他的肩,“但是阿福,我得提醒你。贷款容易还款难,利息是钱,时间也是钱。你得想清楚,有没有那个本事把生意做大。”
“我想清楚了。”陈永福说。
回家的路上,他开始盘算要买的东西:一口大锅,二十个新碗,两张桌子……还得找人把铺面往后扩一点,老榕树下的空地可以利用起来。
钱呢?钱从哪里来?
他想到了饼干盒里的四十二块七毛,想到了周明远说的五百块贷款,还想到了老家父母床底下的那个陶罐——里面装着给弟弟娶亲的钱,总共两百块。
不能动那个钱。陈永福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弟弟二十五了,在农村已经算大龄,亲事不能再拖。
那就只能贷款。
晚上,他跟林玉兰摊牌了。
“郑工头答应担保,条件是送粥满一个月不出错。”陈永福说,“我想好了,贷款五百,用三个月。三个月后要是生意没起色,我就回去工地干活,慢慢还。”
林玉兰没说话,只是低头缝补儿子磨破的裤子。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看不清表情。
“玉兰……”陈永福伸手想碰她的肩。
“你想做就做吧。”林玉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反正这个家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这话像根针,扎进陈永福心里。他知道妻子不高兴,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经说出去了。
“我会做成的。”他说,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定会。”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永福像上了发条的钟。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挑水、生火、熬粥。三十份工地粥要在六点半前送到,这意味着四点半就得开始装盒。林玉兰负责打包,用旧棉被保温,陈永福用扁担挑着两个大竹篮,步行二十分钟送到工地。
送完粥回来,铺面正好开张。早上的客人主要是建筑工人,中午有些附近办事的人,晚上则是一些舍不得吃贵的、又想喝口热乎的散工。
陈永福发现,很多人喝粥不只是为了填肚子。他们会坐在老榕树下,慢慢地喝,有时候会聊聊天。聊老家的孩子,聊工地的辛苦,聊对未来的迷茫。
他渐渐记住了几个常客:四川来的小张,爱加辣咸菜;湖南的老李,每次都要多要一勺粥汤;江西的小王,总是带着自己的搪瓷缸,说店里的碗不干净。
粥铺成了一个小小的信息站。谁哪个工地招工,哪里的工钱高,哪家店卖东西便宜……消息在这里流传。
一个月很快过去,郑工头的那三十份粥,一天没断,一次没晚。
第三十天的早上,郑工头接过粥时,拍了拍陈永福的肩膀:“行,你小子有信用。担保的事,我认了。”
陈永福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贷款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周明远带着他和郑工头去了银行,填了几张表格,李信贷员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五百元,年利率百分之七点二,期限一年,按月还款。有困难可以申请延期,但不能超过三个月。”
陈永福在借款合同上按了手印,红色印泥沾在食指上,像是某种烙印。
拿到钱的那天下午,他把五百元现金铺在铺面的小桌上,和林玉兰、儿子一起看。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整整五十张,厚厚一沓。
“这么多钱……”林玉兰喃喃道。
□□伸手想摸,被陈永福轻轻拍开:“不能碰,这是要还的。”
他拿出早就列好的清单: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三十五元;三十个粗瓷碗,十五元;两张折叠桌,二十元;二十把塑料凳,三十元……林林总总算下来,要花掉将近两百元。
剩下的三百元,他打算留作周转资金——买米、买煤、买咸菜,还要预备着生病或意外。
“明天我去市场。”陈永福把钱小心地收进饼干盒,“玉兰,你看铺子。建国,帮妈妈看火,别乱跑。”
儿子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陈永福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兴奋。他脑子里全是规划:铺面往后扩一米,能多摆两张桌子;老榕树下搭个棚子,雨天也能做生意;要是生意好,以后可以加卖炒粉、汤面……
他越想越远,甚至想到了在深圳买房,把父母接来,弟弟妹妹也过来帮忙。一家人团聚在这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凌晨两点,他悄悄起床,点起煤油灯,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他文化程度不高,只上过小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画图还行。铺面的布局,灶台的位置,桌椅的摆放……一笔一画,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明亮的未来。
林玉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走过来,看着他在灯下忙碌。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她说。
“就快画好了。”陈永福头也不抬。
林玉兰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半晌,她轻声说:“阿福,我有点怕。”
陈永福停下笔,转头看她。
“怕什么?”
“怕我们还不上钱,怕生意做不好,怕……”林玉兰顿了顿,“怕这个城市太大了,我们这么小,会被吞掉。”
陈永福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粗糙得像砂纸,手掌上有厚厚的茧。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坚定,“我们有手有脚,肯吃苦,就一定能在深圳活下去。”
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像一把光剑,刺向黑暗深处。推土机的轰鸣隐约传来,那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
1983年的夏天,在家香粥铺的煤油灯下,在两张对未来充满渴望又带着恐惧的脸上,深圳的故事刚刚翻开第一页。
而老榕树静静立在夜色中,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也将在未来见证无数个黎明。它的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像是某种隐喻——只有扎下根来,才能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