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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是天空的创可贴 云城中学的 ...

  •   云城中学的操场边有一排老樟树,树龄比学校里任何一位老师都大。夏末的午后,蝉鸣从树冠深处倾泻下来,把整座校园泡在一种黏稠的、近乎凝固的声浪里。
      云迟迟抱着一摞刚领的课本从教务处出来,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往教学楼走。她习惯贴着路边走,步子很轻,像踩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初来乍到,她对这个学校唯一的印象是——大。比之前念的镇中学大了不止三倍,大到她绕了两圈才找到教务处在哪栋楼。
      操场那头传来一阵喧哗。
      她本能地看过去。几个男生围成一团,中间一个蹲在地上,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指节上全是血。旁边一个穿校服外套的男生还在骂骂咧咧,被另外两人拉着,抬脚还要踹。
      “顾海晏你他妈再狂啊?转学来的杂种还横——”
      云迟迟脚步顿住。她看见蹲着的那个人抬起脸,日光从他背后劈下来,五官隐在暗处,只看见一双眼。那双眼底全是冰渣子,被围殴、被辱骂,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虫子。
      然后他笑了一下。
      嘴角破了,血渗进牙缝,那个笑又狠又野。
      “就这?”他说,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懒,“你们云城中学的,打架都这么娘们唧唧?”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快。蹲着的人突然暴起,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拳头砸在离他最近那个男生的鼻梁上,骨头碰撞的闷响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见。剩下几个人一拥而上,扭打成一团。
      云迟迟站在原地,抱紧了怀里的课本。
      她应该走的。这种场面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只是个刚转来的、谁都不认识的普通女生。但她的脚像生了根,眼睛盯着混乱中心那个人。他打架毫无章法,纯粹是不要命的打法,别人打他一拳,他一定要还两拳,哪怕自己已经站不稳。
      教导主任的哨声从远处响起。那帮人骂骂咧咧地散了,跑得飞快。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校服扯破了,手背关节全蹭掉了皮,血珠子一颗颗往外冒。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转身要走。
      “等一下。”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顾海晏回头。
      一个女生站在三步外,阳光被她身后的樟树叶子筛碎了,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袖口整整齐齐扣着,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乱。她不算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五官素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洗过的云。
      她在看他,眼神平静,没有害怕,没有好奇,也没有那种他见惯了的嫌恶。
      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张创可贴。
      印着卡通图案的,浅蓝色底,上面有白色的小云朵。她撕开包装,递过来,指尖有点凉。
      “贴上吧,”她说,“容易感染。”
      顾海晏没动。
      他盯着那张创可贴,又盯着她的脸,像在辨认什么从没见过的物种。操场上风把蝉鸣吹得忽远忽近,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手背上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洇开小小的暗色圆点。
      “你谁?”他问,语气不算好。
      “云迟迟,”她说,“刚转来的。”
      她把创可贴往前又递了递。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阳光照在她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问。
      “不知道。”她如实说,“但你流血了。”
      顾海晏看着她。半晌,他伸手接过了那张创可贴。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皮肤凉得不像话,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瓷。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创可贴,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背,突然嗤笑一声。
      “你给打架的人递创可贴,”他说,“脑子有病?”
      云迟迟没恼,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轻,怀里抱着课本,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走出一段距离,她停了一下,侧过头。
      “伤口不处理,会留疤的。”
      说完就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顾海晏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印着小云朵的创可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樟树道的尽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一跳一跳的,像碎金子。
      他把创可贴翻来覆去转了两圈,最终没有贴。
      但他把它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那天晚上,顾海晏回到租在学校后面的出租屋,把校服扔在椅子上。口袋里那张创可贴掉了出来,落在积着薄灰的地板上。
      他坐在床沿,盯着那张创可贴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他弯下腰捡起那张创可贴,放在掌心。浅蓝色底,白色小云朵,卡通得有点可笑。
      他想起下午那个女生。云迟迟。名字和人一样,轻飘飘的,像一片云。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那些他习以为常的鄙夷和揣测。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她桌子上一本摊开的书。
      他握紧了那张创可贴,掌心能感受到它边缘薄薄的胶。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云迟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傻子。”

      开学第一周,云迟迟就知道了顾海晏是谁。
      高二三班的顾海晏,上学期转来的,据说在之前的学校因为把同学打进医院被开除了。他父亲是本地有名的地产商,给学校捐了栋实验楼,才把他塞进来。来了不到半年,打架、逃课、顶撞老师,教导处的常客。学校里没人敢惹他,也没人愿意和他沾边。
      “你离他远点,”同桌江枕月凑过来小声说,“他那人就是个疯子,谁都不放在眼里。上学期有个男生多看了他女朋友一眼,被他堵在厕所里打得鼻青脸肿。”
      “女朋友?”云迟迟翻了一页课本。
      “哦,也不算女朋友吧,就是跟他混的那帮人里的一个女生,挺漂亮的,叫姜雪迟。不过顾海晏对她也就那样,爱搭不理的。”江枕月顿了顿,“反正你记住,别靠近他就对了。”
      云迟迟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下午他接过创可贴时的样子。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浑身都是刺。但他接创可贴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拿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第二周,学校大扫除。
      云迟迟被分到打扫图书馆后面那条背阴的小路。那条路少有人走,两旁种着冬青,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有股潮湿的霉味。
      她正低头扫着,听见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她抬头。
      顾海晏靠在图书馆后墙的角落里,校服外套敞着,里面一件黑色T恤,领口皱巴巴的。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手按在腹部,指缝间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
      他在流血。
      云迟迟握着扫帚站在原地。他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来,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在背光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枯井。他认出了她,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又是你。”
      云迟迟放下扫帚走过去。他靠着墙,身体微微弓着,像在压制某种疼痛。她在他面前蹲下来,闻到了血腥味里混着铁锈和碘伏的气息。
      “你又打架了。”她说,陈述句。
      “不用你管。”他把脸别开。
      云迟迟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按在他腹部渗血的位置。他肌肉猛地绷紧,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攥住她的手腕。
      “别动,”她说,声音很平,“压着止血。”
      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力气大得吓人,像铁箍。她没挣,也没喊疼,只是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很干净,黑白分明,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顾海晏看着她,慢慢松开了手。
      她低头继续按着伤口,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她又换了一张。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他垂眼看着她的发顶,碎发有些乱,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白得像瓷。
      “你一个女生,”他哑着嗓子说,“看见血不怕?”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
      他笑了一声,胸膛震动扯到伤口,笑容扭曲了一下。“你倒是挺实在。”
      云迟迟没接话。她按了一会儿,血慢慢止住了。她收回手,看了看他校服上洇开的血迹,皱了皱眉。“你宿舍有干净衣服吗?这个得换。”
      “没宿舍,”他说,“在外面住。”
      “那也得换。”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又是一张创可贴,和上次一样的浅蓝色小云朵。“你等下自己处理一下。”
      顾海晏低头看那张创可贴,忽然说:“你随身带多少这玩意儿?”
      “不多,”她说,“但总有人需要。”
      他抬起眼看她。逆着光,她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云迟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涩,“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她想了想。“不是,”她说,“但你不是坏人。”
      顾海晏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怕他的,恨他的,巴结他的,利用他的,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你不是坏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云迟迟已经捡起扫帚,继续往前扫了。落叶在她脚下沙沙响,她的背影被樟树投下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细瘦,安静。
      顾海晏靠在墙上,看着那张小云朵创可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用力闭了闭眼。
      后来他再也没在学校里打过架。
      没人知道原因。那帮跟他混的兄弟问他,他只说“没意思”。姜雪迟来找他,他淡淡地说以后别跟着他了。他开始按时上课,不迟到不早退,虽然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但至少人来了。作业也交,字写得难看,但好歹写了。老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尊瘟神怎么突然转了性。
      只有顾海晏自己知道。
      每个周三下午,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云迟迟会被分到那里打扫。他第一次是碰巧,第二次是故意。他靠在拐角的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等她扫过来。
      “又打架了?”她每次都这么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有时候他手上确实有新的伤,有时候没有。但她每次都给,他每次都接。
      他们不怎么聊天。偶尔说几句,都是无关紧要的。比如今天食堂的菜好咸,比如英语老师又拖堂了,比如操场边那棵樟树上有个鸟窝。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但那个角落慢慢变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地方。每周三下午,图书馆后墙,她扫地,他靠着。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悬浮,安静得不像话。
      有一天她扫到他脚边,停下来说:“你挡路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
      她低头扫过那片落叶,忽然说:“你最近没打架了。”
      “嗯。”
      “为什么?”
      顾海晏看着她。她低头扫地的样子很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不想打了。”
      她没再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顾海晏看着那个笑,觉得心口什么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攒下来的那些创可贴一张张排在桌面上。浅蓝色的小云朵,一共七张。他一张都没用过,每张都平整如新。
      他把它们收进一个铁盒里,放在床头。
      然后他坐在黑暗里,第一次认真地想,他想留住点什么。

      云迟迟走的那天早上,顾海晏在出租屋里醒来。
      床头铁盒里攒了三十七张创可贴。他数过很多遍,每一张都印着浅蓝色的小云朵。他打算等攒到一百张的时候,跟她说点什么。具体说什么他还没想好,也许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也许什么也不用说,就把盒子给她看。她那么聪明,会懂的。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夏末的蝉还在叫,声音比盛夏时弱了些,断断续续的。他起床刷牙洗脸,换好校服,出门前看了一眼铁盒,想了想,把盒子揣进了书包里。
      学校里一切照常。早读铃响的时候,他往云迟迟的教室看了一眼。她没来。第一节课,她的座位空着。第二节课,还是空的。第三节课,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很不好,跟班长低声说了几句话。班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听完之后脸色一下子白了,捂住了嘴。
      顾海晏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后来他才知道,云迟迟有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谁都没说。她爸妈在外地打工,她跟着外婆住。外婆年纪大了,她不想让任何人担心。那些日子她照常上学,照常扫地,照常给他递创可贴。只是脸色越来越白,有时候按着腹部的手会微微发抖。他问过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说“没事,有点胃疼”。
      她的胃疼,是胃癌。
      她离开的时候很安静。高考前一个月的一个普通早晨,她没能再从床上醒来。外婆发现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顾海晏是那天下午知道的。
      他冲到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他一间间病房找过去,没有她。护士拦住他,他甩开;医生让他冷静,他听不见。最后他在太平间门口被云迟迟的舅舅拦住了。
      “你是她同学?”舅舅红着眼眶,“迟迟说……不用麻烦大家。”
      顾海晏站在冰冷的走廊尽头,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书包里的铁盒硌着背,三十七张创可贴,一张都没送出去。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来赶人,久到天黑了又亮。然后他走了。走回学校,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云迟迟的座位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她从未来过。
      那天放学后,他去了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
      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没人扫。他站在拐角处,站在她曾经站过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小路。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蹲下来,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拼不回去。
      云迟迟离开后的第三天,顾海晏砸了出租屋里所有东西。电视、冰箱、桌子、椅子、窗户玻璃,手边能拿到的一切。最后他坐在满地碎片中间,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他嘶吼着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来撞去,没人回应。
      他疯了似的找她。去她外婆家,去她可能去的任何地方,翻遍她留下的所有痕迹。她的课桌里只有一本课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河清海晏,归期迟迟。”
      他翻遍了这座城市,最后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路有千千万万条,唯独没有一条通往她那里。
      没有归途。

      十八岁那年,顾海晏考上了医学院。
      没人理解他为什么选这个。他成绩不好,高三那年几乎是拼了命地读,从年级垫底一路冲到中游偏上,勉强够上了一所普通医科大学的分数线。填志愿的时候他全填了医学,第一志愿临床医学。
      大学四年,他变了一个人。不打架,不逃课,不混日子。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成绩从垫底爬到前列。他话很少,朋友也很少,但认识他的人都说,这个人做事认真得可怕。像在还什么债,像在追什么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追什么。
      他在追一个答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那样安静地消失,像一片云被风吹散,连痕迹都不留。为什么他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永远没有机会说了。为什么这世上的病那么多,胃癌、肝癌、肺癌,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成了一名医生。穿白大褂,拿手术刀,在病房和手术室之间奔波。他救了很多人。胃切除、肿瘤剥离、化疗方案,他把自己扎进那些他曾经一无所知的医学名词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一年又一年。他成了科室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病人送他的锦旗挂满了一面墙。所有人都说顾医生是个好医生,认真、负责、有耐心。没人知道他曾经是云城中学那个混不吝的校霸,没人知道他书包里曾经装过三十七张没用出去的创可贴。
      那个铁盒他一直留着。里面的创可贴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但他一张没丢。他把盒子放在办公桌的抽屉最深处,偶尔值夜班的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眼。
      浅蓝色的小云朵。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夏末的蝉鸣,想起那条落满樟树叶的小路,想起她低头递创可贴的样子。她的手指凉得像井水,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
      “贴上吧,容易感染。”
      他闭上眼,把铁盒合上,放回抽屉里。

      每年夏末,蝉鸣最盛的时候,顾海晏会回一趟云城。
      他一个人走在云城中学的操场上,樟树还是那排樟树,蝉鸣还是那样的蝉鸣。他走到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站在拐角处,看着空荡荡的落叶和斑驳的树影。
      有一年他看见一个女生蹲在路边,膝盖蹭破了皮。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递给她。
      女生抬头看他,愣了愣。“谢谢……您是?”
      “以前在这里念过书,”他说,“这里以前有个人,也喜欢给别人递创可贴。”
      女生贴上创可贴,笑了笑走了。顾海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樟树道的尽头。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闷热又潮湿的气息。蝉鸣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座校园泡在一种黏稠的、近乎凝固的声浪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白大褂的口袋里,常年装着一板创可贴。浅蓝色底,白色小云朵。护士们偶尔要用,他就给一张。没人知道为什么顾医生的创可贴总是这种卡通图案的,他也从来不解释。
      河清海晏,归期迟迟。
      有些人一生只遇一次,一次就是一生。
      他抬起头,看见天边一朵云慢慢地飘过去。很白,很轻,像一片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染指的云。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校门。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白大褂在风里微微扬起,像一片帆。
      身后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夏天都叫老了。
      而那朵云,飘远了。
      飘到了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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