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烬》白夜衔墨

1、序章

　　雨是后半夜缠上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山林深处的落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后来密了好像织成了一张灰茫茫的网，把月亮、星星，连同远处零星的灯火都罩了进去。
　　他蜷缩在一棵老松树下，后背抵着冰凉的树干，胸口的钝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混杂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牵扯着肋骨处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还不能停。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膝盖一软，重重摔回泥地里。溅起的泥水糊他了满脸，冰冷的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咚,噗嗤,咚,噗嗤……”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不是风吹枝桠的呜咽声，是有人踩在泥泞里，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掩饰的、沉闷的“噗嗤”声。一步，又一步，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刷!”
　　他猛地回头。
　　雨幕模糊了他的视线，视野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形很高，手里的东西在昏暗的场景下偶尔闪过冷硬的反光。
　　“为什么……”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听不清，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可黑影没有回答，缓缓地、缓缓地朝他走过来。雨水顺着那人的帽檐滴落，在下巴处汇成细流,那人看不清表情，一双眼睛在雨幕里亮得吓人，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
　　恐惧像藤蔓一样向他攀上来，勒得他窒息。他想爬，手脚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越来越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烟草味，混杂在雨气的腥味里。
　　“求你……”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深深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土块。
　　黑影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好像更大了，砸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人抬起手，手里的东西被雨水冲刷得更亮了——是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后脑勺传来的剧痛上，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炸开一片猩红的光。身体软软地倒下，陷进冰冷的泥水里，雨水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漫过他的脸颊，他的嘴唇，堵住了喉咙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那黑影站在原地，看着他不再动弹的身体，沉默了很久。雨丝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轮廓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地上人的颈动脉，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滑。
　　然后，他开始动手。
　　他把尸体拖进更深的密林里，拖过厚厚的腐叶层，拖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陡坡下。那里的泥土很松，像是不久前被翻动过。他用带来的工具挖掘，雨声掩盖了铁锹铲土的声音，很快就挖出一个不算太深的土坑。
　　将尸体推下去，再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去。他动作机械，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填到最后，他又找来几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新翻的泥土上，再用周围的枯枝败叶盖好，仔细抹平痕迹，直到从表面看，这里和周围的林地没有任何区别。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大雨还在下，冲刷着地面上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密林深处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在耳边持续不断地轰鸣，像某种永恒的诅咒。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的地面，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仿佛他从未出现。
　　只有那片新翻的泥土下，藏着一个永远不会被回应的疑问，和一个即将被时光掩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