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时青》鹿南君

11、故人 “他也只是

　　青木镇每年的赛龙舟都很热闹。

　　十里八乡的龙舟都会齐聚青木镇前面的青木河，吉时一道，百舟并进，共同角逐龙舟赛的头
　　名。

　　往日里，青木本镇的龙舟虽是东道主，却往往拿不到很好的名次。
　　但今日有了裴四，便添了另一层悬念。

　　热闹的鞭炮锣鼓响过，龙舟赛便正式开锣了。
　　沈怀青站在人堆里，仔细辨认着周围人的声音，时不时和阿多说上两句。

　　当人群中传来最大的欢呼声时，沈怀青依稀的明白，这是青木本镇的龙舟上场了。
　　果然，他听到阿多兴奋的喊着“小四哥”，便抬起头对着河面上。
　　他眼前蔓延的是一片白，河水反光，在他眼中更像一条白白的光带。

　　然而，不管怎样，都看不到龙舟，和裴四的模样。

　　龙舟上的裴四也在看着岸边。
　　沈怀青站在前排，虽然并不是极好的位置，他却也很敏锐得捕捉到了。
　　那人微微扬着头，一对桃花眼认真的对着河面，像是很认真的在看，但裴四却明白，他是根本看不见的。
　　但只是这样也好。
　　只要沈怀青站在那里，他便一定会赢。

　　锣鼓敲响，比赛正式开始。

　　河面上水花四溅，一艘艘涂满油彩、插着彩旗的龙舟快速向前，船上的后生们鼓囊囊的肌肉绷得很紧，向着终点飞快的运着桨。
　　岸上的人们也不住叫喊着，给龙舟上的后生们加油鼓劲儿。

　　沈怀青循着声音站着，听着周围人给青木镇和裴四的加油声，心仿佛也随着鼓声一点点猛烈的擂着。
　　一旁的阿多落后或领先一点都会大声的叫嚷，沈怀青认真的听着，努力辨认着裴四的动向。

　　终点即将在眼前，人群中突然迸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青木！是青木赢了！”
　　“厉害啊后生仔！十年来头一次啊！”
　　“师父！小四哥好棒啊！”

　　阿多说完这句，猴子一样的钻到前头去了。
　　男女老少们争先向前涌着。
　　沈怀青的头扬起，唇角勾着，被人群撞得几乎站不住脚。
　　他也想要凑上去，第一时间祝贺裴四，但他辨不清方向，根本不知道应该要往哪走。

　　正晕头转向的时候，肩膀突然间被人扶住。
　　耳畔的声音让他愕然：
　　“怀青，没想到你居然在这。”

　　赢了比赛的瞬间，裴四将终点的彩旗拔了下来，向着岸边挥舞。
　　比赛前他就打听过，附近有一个习俗，赢了比赛的龙舟仔将彩旗拔下，送给心上人，可保两人的情谊绵长，长长久久。
　　因此一开始，裴四就想着要将彩旗送给沈怀青。

　　可是当他看向喧腾的岸边时，却怎么都看不到沈怀青的身影。
　　他以为是人太多挤散了。
　　龙舟驶到岸边，无数男女向裴四挤过来，往他的回来丢花丢香囊。
　　裴四却一个都懒得理会，抓住站在最前头的阿多问：
　　“你师父呢？”

　　兴奋的阿多这次意识到了什么，回头转身看着，忍不住摸了摸脑袋：
　　“哎呀！师父！”
　　“刚刚你们赢了我太高兴了！没注意师父去哪儿了！兴许给挤到后头去了！”

　　裴四忍不住给阿多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用力分开人群去找沈怀青。
　　周围人实在是太多了，更多的人拦着他，还有认识的叫他的名字。
　　裴四充耳不闻，在人群中用力的辨认着，却始终没看到沈怀青的身影。

　　他心里觉得烦躁，干脆钻出人群，想往其他地方找一找。
　　就在这时，河边竹林旁的两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定睛一看，其中一人正是沈怀青，穿着他惯见的那件粗布蓝衫站着，头微微仰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而他对面的那人明显衣着更好，五官端正，看着沈怀青的眉眼带着笑。

　　裴四立马火了，径直向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待走到近前，却听到那陌生人对沈怀青说：
　　“你不愿随我去县城，是还在怪我吗？”
　　“怀青，你也知道，当初我若想做官，想去省城，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可现在磋磨这几年，心里怀念的，也只有我们当初的岁月。”

　　那人喟叹一声，似乎极为怅惘：
　　“怀青，我后悔了。”

　　“云舟……”
　　沈怀青还想说什么，裴四再也忍不住的走上去，胳膊勾住沈怀青的肩膀，将他揽在了自己的怀中，声音暗藏机封：
　　“怀青哥哥，这位又是哪位……故人啊……”

　　沈怀青双目微睁，淡色的唇微张着，显然惊讶于裴四的到来。
　　倒是那对面那人，眉目抬了一下，随后又压了下来，拢了拢袖子：
　　“在下徐云舟，乃是怀青的旧友。不知道这位小友是……”

　　“我是他男人，裴四。”
　　裴四咧嘴一笑，手指插在沈怀青的指缝间，锋利的眉宇压着，隐隐含着怒意：
　　“怀青和我还有事，就此别过。”

　　说完，不管沈怀青的挣扎，拉着他便往医馆走去。

　　进了医馆，裴四啪得一声甩上了木门，按着沈怀青的脖颈便按到了墙上。
　　他用力的捏着沈怀青的下巴，对着他的唇便用力的印了下去。
　　沈怀青的脸顿时红了，动态不得得任由裴四咬着嘴唇。

　　过了良久，裴四才喘息着放开他。
　　沈怀青用力将他推到一旁，声音不稳地喘着：
　　“你又……发什么疯……”

　　裴四看到沈怀青鲜润欲滴的唇瓣又想亲，凑过去又被沈怀青推开。
　　他磨着牙说：
　　“先是那个劳什子的薛山，现在又来了个徐云舟……你身边的野男人怎么这么多？啊？怀青哥哥……”

　　沈怀青被他的一番话说的脸颊泛红：
　　“什么野男人……他只不过是个旧友……”

　　“他也只是旧友吗？”
　　裴四胸中不由得涌起愤怒，
　　“之前说薛山是旧友，我姑且信你了。可是这个人……他与你之间，也只是旧友？”

　　“你和他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彼此之间的情谊早就不是旧友了吧！”
　　“沈怀青，我和你做过的那些事情，你和他也做过了吗？”
　　裴四说的咬牙切齿，质问得理直气壮，却从未想过，自己这般质问，到底有没有资格。

　　他越说越生气，见到沈怀青的脸色瞬间煞白，更觉得自己是猜对了。
　　当下更是恼怒不已：
　　“沈怀青，我对你如珠似宝的待着，你却总是推三阻四，从不肯给我个准话。对于那么个为了荣华富贵抛了你的男人，你却连身带心全都给了！你眼瞎，连心都是盲的吗？”

　　话刚说出口，脸上便瞬间挨了一下。
　　再转头看时，却见到沈怀青的嘴唇哆嗦着，一双桃花眼中满含着泪，将落未落的样子更是可怜。

　　裴四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沈怀青，却让那人踉跄得退后了两步，两滴眼泪落到了地上。

　　“我……”
　　那一瞬间，裴四心里剜一样的疼，恨不得再给自己两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嘴唇蠕动着，还想要再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开门声。

　　“怀青。”
　　刚刚的那个徐云舟走了过来。

　　裴四转过头去，阴狠的眼神看得徐云舟一怔。
　　他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下一秒，却见到裴四垂着眼走过来，穿过门洞，径直出去了。

　　*

　　晚上徐云舟并没有在医馆吃饭。
　　他刚刚到县城述职，这次来青木镇只是路过，没法停留。

　　沈怀青知道，他对自己，是有些什么想说的。
　　但他没有理，和徐云舟独处的时候，也刻意不往那个方向去说。

　　临走的时候，徐云舟抬头喟叹：
　　“怀青，夫子都说你最心软，我今日方知，你也是最心硬的。”

　　沈怀青只是平淡的笑笑：
　　“云舟兄，很多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
　　“况且你如今有了好去处，将来金榜题名，更是前途远大，实在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功夫。”

　　徐云舟叹了口气，一双眼在沈怀青脸上逡巡：
　　“那个裴四，他对你好吗？”

　　沈怀青一愣，脸上神色瞬间茫然：
　　“他……也只是个过客。”

　　徐云舟顿住，将沈怀青的手拉起：
　　“我知道，你也当我是过客。但是怀青，我是真心想让你过得好。”

　　沈怀青叹息，摇了摇头。

　　他知道，徐云舟的这番话也是真的。
　　可是当初情意朦胧时，他决然抽身，为了赶考投奔省城的舅家也是真的。
　　他明知道，只要他去了省城，受了舅家的恩，一旦高中之后，舅家必定会将往日的婚约重提。
　　徐云舟什么都知道，可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他还是去了。

　　而如今他中了举，听说在省城已经定了亲，这次回来，又算是什么呢？
　　沈怀青知道，自己早已经放下了旧情。
　　但被背叛的往事毕竟是存在的。

　　他不会怪徐云舟。
　　徐云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有学识，有抱负。
　　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远大前程而放弃一个累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也仅限于此了。

　　徐云舟就算回了县里又如何，他终究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再没有其他可能。

　　或许，那个人也是一样。

　　想到裴四，沈怀青的头又是一阵痛。
　　再一想起白日里的那一滩事，更是忍不住叹气。

　　一个不知来路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恢复记忆，到时候的他，只会比被徐云舟抛弃时更加难堪。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越过自己的边界？

　　或许，再不能那样纵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