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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山中别墅 上山寻人, ...
石阶比看上去长。
前面十几级还算规整,再往上就散了。有的塌了半边,有的整块歪着,缝里塞满松针和碎叶。青苔浸了水,鞋底踩上去要往下滑半指。
张纸走在最前面。每上七八级他停一下,回头。
“慢点。”
“知道啦——”
身后的褚徽毫没有理会,倒是更后一位的沈墨应了声。
爬到第三个转弯,沈墨忽然站住。
“等等。”
头前二人回头看她。
“差点忘了,上山之前是不是要说一句什么。”
“说什么。”褚徽毫面无表情地问。
“……山神借路,打扰了?”
“……”
“我认真的!”她拍了拍旁边那棵树,“难道你们不信这些吗!”
褚徽毫看了她两秒,转身,继续往上走。
“喂!这世上都有‘神器’这种东西了,有神仙也不奇怪吧!”
池砚落在最后。他每隔一段停一下,抬手在树枝上缠上一圈胶布。
石阶越往上越窄。
树把天遮成几条缝,光从缝里掉下来,一块一块落在苔上。空气清凉,闻着有股湿木头味。
沈墨起先还数着,数到一百二十几,不数了。
褚徽毫拄着登山杖,一步一停。镜片上蒙了层白雾。他摘下来在衣角上蹭两下,戴回去,走十来级,又模糊了。
“笔哥你还行吗——”
“不行了就说哟——”
“我们可以休息一会——”
沈墨也学他那拿腔拿调的语气,又解气似的“哼哼”两声。
褚徽毫头也不回。他的杖往前戳了一下,离张纸更近了一些。
沈墨把嘴角压下去,跟在他后面。
又上了一段,他停下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抬头往上看。
“这地方,”他喘着,“藏得挺好。”
沈墨顺着看了一眼。上面还是石阶,一级一级,钻进树影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石阶在一处山坳里到了头。
前面接上一条平路。路基还在,被灌木和落叶盖了一层,宽度够两个人并排走,边上砌着半塌的石垄。
“有路!”沈墨眼睛一亮,“真是豁然开朗!”
路口歪着一块牌子。铁的,锈成深褐色,撑杆从根部弯下去,牌面朝着地。张纸把它掰起来看了看,漆掉得只剩一道白。
再往前几十米,路边露出一排水泥桩。
方形,半人高,一根隔着一根,间距差不多,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池砚蹲下去,用手抹了抹其中一根的顶面。
“这里通过车。”
沈墨往路的两头看了看。
“明明有路,为什么林深把车停在那个位置?”
没人能回答她。
一只蝴蝶从她面前横过去。
深蓝色的翅膀在光里翻了一下,亮得像块金属片。
“哎——”
沈墨的手机已经掏出来了。她追了两步,举着手机。
镜头里只有树。
“……不见了。”她喃喃道,把手机放下,跟上队伍。
草越来越深。
路基上长满了蕨,齐着膝盖,一脚踩下去看不见鞋。
沈墨握着登山杖,一边走一边往前面的草里敲。
“咚。”
“咚咚。”
这一下抽出来时没控制好力度,杖尖弹起抽打了一下褚徽毫的小腿。
“干什么。”
“打草。”
“打草。”褚徽毫皱起眉。
“惊蛇。”沈墨敲了两下,“我查过,这边有蝮蛇,跟枯叶一个色。不容易被发现。”
她又敲了两下。
褚徽毫往前挪了半步,踩进张纸刚才踩过的那个坑里。
路面渐渐往下走,进了一片背阴的洼地。
土壤潮湿,踩下去会渗水。蕨叶上挂着水珠,蹭在裤子上,一大片都湿了。枯枝烂叶埋在草底下,一脚下去咯吱一声。
穿出去之后,张纸停下了。
“都别动。”
“怎么啦?”
沈墨低头。
右边裤腿上贴着一条黑褐色的东西。
细,软,一伸一缩地往上爬。
“——”
她的手已经扬起来了。
“等等。”
张纸走过去,用杖尖把那条东西挑下来,甩进草里。
“……那是什么。”
“蚂蟥。”
池砚的鞋面上也有两条,他弯腰用树枝拨掉了。
沈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得亏咱们都穿着长衣长裤。”
张纸伸手,从她肩膀上捏走了一条。
沈墨僵在那儿。
“它们会往上爬。”他把那条东西丢开,“也会从叶子上掉下来。”
沈墨的两只手已经在自己身上乱拍了。
“啊啊啊啊——”
“别拍。”
“可是——”
“拍了它咬得更紧。”
褚徽毫一直没有出声。
三个人转过去。
他站在原地,右手抬着,袖口那儿贴着一条。
黑褐色的,在布面上一伸一缩,往袖子里去。
他一动不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东西。
张纸用两根手指把那条东西捏住,从袖子上拎下来,甩进草里。他把褚徽毫的袖口翻开看了一眼。
皮肤是干净的。
“没进去。”
褚徽毫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再往前走的时候,他每隔一会儿就抬起那只手,隔着布把袖口捋一遍。
“咱们这是走到哪了。”沈墨小声嘀咕。
张纸没有回答。
池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再走一个小时。找不到就原路返回。”
路走到一半断了。
左边山体整片滑坡。黄土翻在外面,几棵树倒插在土里,根朝上。旧道被啃掉十几米,断口那儿能看见路基的横切面,最底下是碎石。
四个人站在断口前面。
沈墨往下看了一眼,退了半步。
断口底下是一道碎石坡,一直溜下去,看不见头。
张纸沿着断口往上走了几步,仰头往坡上看。
“从上面绕吧。”
上面的树长得密,根盘在土里。土是软的,脚一踩就往下溜,得抓着树横着挪。张纸在最前面探,一手扒树,一手往后伸。
褚徽毫的杖插进浮土,没吃住力。
他往下滑了半步。
张纸的手已经扣住他的小臂,一把拽了回来。
褚徽毫站稳,低头看了看那根杖,嘟囔了一声。
“这东西没用。”
“杖没用还是人没用。”沈墨在上面回了一句。
“……”
他把杖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土,继续往前走。
绕过塌方那一段,他们回到坡下。
草埋住了路面,只有边上那道半塌的石垄还能认出来。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面横着一道冲沟。
沟底堆着上一场雨冲下来的枯枝,横七竖八卡在石缝里。
“路又断了!”
眼前全是齐膝的蕨草和倒木,看不出路基往哪儿去了。
沈墨扒着树往下看,“这个下去了肯定上不来。”
张纸往回走了十几米,又走了回来。
池砚从侧袋里抽出的那卷医用胶布,只剩薄薄一层。
“回去吧。”
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好。”
雾从沟里爬了上来。
先是薄薄一层,贴着草面,像地上冒起青烟。走了十来分钟,它就到了膝盖。再抬头的时候,二十米外的树只剩一个影子。
“哥?”
“在。”
“阿纸呢。”
“我在。”
“我也在。”褚徽毫略带调侃的语调响起。
“谁问你了!”沈墨也不甘示弱。
她把头灯打开。光柱出去两米就散了,白花花糊在眼前,什么也照不见。
“还是关上吧,省电。”池砚说。
他们照着来路走回去。雾里看不见石垄,路基埋在蕨草下,脚也踩不出来。走到该有那道黄土断口的地方,脚下还是蕨草。
又走了一段,前面是一片倒木堆,胡乱架在一起,人钻不过去。
退回来,换一个方向。
坡忽然陡起来,脚下的浮土一踩就往下溜。
第三次绕出去,撞上的又是一道沟。是不是刚才那道,谁也说不准。
雾像是把声音也吃掉了。喊一声出去,闷闷的,没有回音。走在最后的人慢上五六步,前面就看不见他。
这样来回了四五趟。
“有记号!”
沈墨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三个人拨开草过去。一根横出来的树枝上绕着一圈胶布。
“那是我四十分钟以前缠的。”池砚说。
谁也没有再说话。
再往前挪的时候,张纸忽然停住了,抬起手。
左前方的灌木在动。一小块一小块地响,从那头往这头推过来,很慢。枯枝在底下断掉,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声音很沉。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沈墨把褚徽毫塞给她的那根杖也攥到手里。
约莫隔着十来步,那片响动停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喷了一口气。很重,很近,能听见鼻腔里的水声。
她下意识往张纸那边挪,挤到了褚徽毫前面。
“别跑。”张纸的嘴唇几乎没动,“也别背对着它。往后退,一步一步来。”
四个人开始往后挪。一步,停一下,再一步。
那口气又喷了一次,比刚才更靠前。
灌木整个晃了一下。
张纸往后一伸手,把沈墨按在了自己身后。
那片响动动了起来,哗啦哗啦——
沈墨抓住了张纸的胳膊。
那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雾吞掉了。
她才把手放下来。
“……那是个什么东西啊。”沈墨的声音还在抖,她转头看向褚徽毫,“都怪你之前说什么打野猪——我刚才连头都不敢抬!诶,你腿软没有。”
褚徽毫没有说话。他把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站直了。
“哈……我反正软了。”沈墨看了他两秒,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一声笑得很勉强,但雾里总算有了点别的动静。
四个人在一根倒木上坐下来。
沈墨把水递过去。张纸没有接。
他从口袋里摸出「巡迹」。
淡金色的光晕开一圈,往四面铺出去。雾把光吃掉了大半,只有笔身上浮起一层很薄的影子——山脊,冲沟,坡面,一层压着一层。
光散了。
张纸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光重新铺出去,却没有太多变化。
第三次,他的额角开始出汗。
他把「巡迹」收起,喘了一口气。
沈墨的肩膀塌下去一截。
“你们在这儿等我。”张纸站起来,把包卸下来放在倒木上,“我去前面看看。”
“不行。”
池砚拦在了他前面。
“一个人,更危险。”
“分头行动,节省时间。”张纸说,“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这点路没问题。”
池砚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如果能找到准确的方位,”他说,“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张纸的表情僵了一下。
褚徽毫坐在倒木最外边,杖横在膝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两个。
“哎呀——”沈墨挤到两个人中间,“我哥说的没错!阿纸你这时候立flag可是大忌啊!大家待一块儿最安全。”
她拉了拉张纸的袖子。
“阿纸,坐会儿嘛。正好休整一下,我带足了干粮和水!”
张纸低头看着她的手。
“……抱歉。”
他重新坐下来。
“你们说的对。”他说,“等雾散一些再行动吧。”
还没等到雾散,云倒是先压下来了。
林子里的光一档一档地暗下去。雾时浓时淡,浓的时候甚至看不清身旁人的脸。
池砚摸出手机。“五点二十分。”
沈墨忽然侧过头。
“……你们听。”
她把手拢在耳后。
“好安静啊。”
“刚才还能听到鸟叫声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虫鸣也没有。”
谁也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沈墨忽然站了起来。
她往侧面走了两步。
经过褚徽毫面前的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去哪。”褚徽毫说,“别乱跑。”
“蝴蝶。”
“什么?”
沈墨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雾里的某个地方。
“深蓝色的,翅膀发亮,跟金属似的……”她突然想起来,“是蓝闪蝶!”
褚徽毫抓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微微一顿。
“好大一只。这一路上我看见它好几次了!”沈墨说,“但总是一下子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们看,就在那儿——”
她转过头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是,你们……看不见吗?”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双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点深蓝从雾里横过去,沈墨的眼睛跟着它转了一下。
“不、不会吧……”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不对不对不对……我们这没有这种蝴蝶……”
“你们快说句话啊……是、是我出现幻觉了吗?”
沈墨的目光落到了池砚脸上。
池砚站在原地,没有看她指的那个方向。
他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那卷胶布塞回侧袋,拉上拉链。
褚徽毫松开了手。
张纸把背包抄起来。
“走。墨墨,跟着它。”
沈墨走在前面。她走得不快,隔十几步停一下,然后往某个方向转半个身,再走。
草没到膝盖。倒木一根接一根,跨过去,绕过去。有一段窄得只能侧着身走,两边的枝子刮在衣服上,一路刷刷地响。
走着走着,雾淡了。
先是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整个背影,后来能看见更远的树。脚下的坡在往上走。
沈墨低头。
一块石头。方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角。
再往前,又是一块。
“回来了!”她抬起头,“是那条路!”
路基重新在脚下浮出来,被落叶盖着,往上斜着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个人把头灯打开——这一次光能照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坡缓了。
沈墨转过一道弯,停住了。后面三个人一个一个跟上来,也停住了。
树线到这里断了。前面是一块平地。周围的灌木被修剪过,边上整齐堆着剪下来的枝条,已经干了。
平地中间是一栋白色的房子。
光打上去的一瞬间,那面墙白得刺眼。
两层,坡屋顶。墙上看不出雨渍或霉斑。院子里铺着石板,缝里没有草。
窗户全是黑的。玻璃后面贴着什么东西,从里面封死了,一点光都不透。
四周全是山。没有别的房子,没有电线杆,没有别的路。
一阵风掠过平地,枯枝堆里迸出一声脆响,又归于沉寂。
房子深处传来嗡鸣。低沉,均匀,持续不断。
沈墨往后退了半步。
池砚伸手,把她拦在了身后。
他回过头,往来的方向照了一下。光柱扫进树里,远处一片漆黑。
那只深蓝色的蝴蝶从他们身边过去,落在院门口的石板上。翅膀合了一下,又张开。
然后消失了。
只剩嗡鸣声越发清晰。
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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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山中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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