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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密信 老宅寻人未 ...

  •   老宅的客堂积了半指厚的灰。

      他蹲在药柜前,深色外套下摆扫着地上的灰也不在意,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右上角那道裂纹起了雾。

      身后哐当一响,另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踹翻了一把断腿的椅子。

      她眼睛很亮,像带了火星子。

      “我说大卫。人呢?”

      他把眼镜架回鼻梁,没有回答。

      “搁这破地方蹲了两天半,我眼瞅着她进院了。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动手了。”她的脚步在木地板上来回碾,嘎吱嘎吱,“这下倒好,人没了,白瞎了。”

      他指腹抵住镜框右侧。那镜片微微发烫。

      画面浮现。

      女人的背影,对襟外衫,玉簪挽发,从后门进的院子。步子不快,像散步。在一口破掉的老瓮前停了两秒,拐进东廊,进了药房,带上门。

      门缝里的画面碎成几块——她在药柜前蹲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然后,空白。

      他又推了一遍。镜片烫得刺疼。

      还是空白。痕迹在药柜前齐齐断掉,断口之后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

      他放下手。

      “怎么样?”

      “断了。她进药房之后,消失了。”

      “啥玩意儿?她那对耳坠子啥时候有这功能了?”

      他站起来,没多说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呼出一口气。

      “我还不信了!赶紧的,用你最擅长的。”

      他环顾一圈,走到窗边。窗纸破了大半,月光斜照进来。

      男人在灰地上蹲下,屈指在浮灰上划出九宫格的轮廓。力道不重,但线走得笔直。土屑在格线边缘微微隆起。他拈起数枚碎瓦碴,手腕翻转,小臂内侧露出一小块暗青色的纹样,像个没写完的古字。

      一枚碎瓦碴落在中宫。停顿片刻。然后是坎、坤、震、巽……每落一枚,指腹在瓦面上压一下,像在确认。

      落定。他盯着方格看了几秒,食指从东北角划了一道线,勾到生门方位。

      “东北。”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出这个宅子。生门伏着,人还没走。”

      “库房!”矮个子女人已经冲出去了。

      前进两间厢房的门都敞着,她路过时踹了一脚门框,又顺手扯下半幅挂帘,撇在地上踩过去。

      廊道尽头是药房。碾药槽蹲在角落,药柜的抽屉之前被她拉开过一遍,全都半吐着舌头。

      库房的门紧闭。

      她猛地一脚踹开——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一扇半开的窗。

      “人呢?!”

      她一把掀翻靠墙的货架。朽木架子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墙角几口空缸也没逃过,挨个被踹得咕噜噜滚。

      他没动。目光从房间扫了一圈,落在窗台上。

      窗台的浮灰上有几个浅印子,梅花状,一路排到窗沿外。边上还粘着一撮毛,黄白相间。

      他拈起来,指腹搓了搓。

      “找着啥了?”

      “猫毛。”

      “……”她一脚跺在缸沿上,“都啥时候了你搁这研究猫毛?!”

      他没答,隔着裂了纹的镜片朝窗外看了一眼。后巷荒草没膝,风一过,草浪往东倒。

      他松开手指。毛絮打着旋,落回窗台。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鼻尖微微泛红。

      “走!”

      她从他身边走过。他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不会再回来了。”他说。

      她没回头。脚步声远了,木地板嘎吱嘎吱地响。

      回到旅者咖啡馆的第三天,张纸肚子上的淤青还是老样子。

      殿堂里那一记没在身上留伤口。但最开始十分骇人——暗红色的侵蚀纹贴着皮肉往外爬,沈墨用「双鉴」净化了一轮,才压下去。剩下一大片淤青,从肋下蔓到小腹,乌沉沉的,几天了不见淡。

      淤没散,人先垮了。前天夜里起,张纸的鼻音重得像堵了棉花。

      “阿嚏——”

      池砚抬眼看了看张纸。

      “我没事。”张纸戴着口罩,鼻音很重。

      “五味斋今天开门了!”沈墨推开玻璃门。

      张纸点点头,转头朝角落的沙发示意。

      又到了褚徽毫药浴的日子,昨天沈墨去看了好几趟,五味斋的铺面一直锁着。

      “那个……阿纸,”沈墨的手指互相戳了戳,眼睛往他腹部的方向瞟了一下,“要不,你也让汪姐看看?”

      张纸摇了摇头,刚想说“不用”。

      “让她看看。”

      褚徽毫站了起来,扣上外套,帽子拉到最低。他没什么表情,径直往门口去了。

      池砚看了眼那个背影,对张纸点了点头。

      “……好。”

      张纸解下围裙搭在吧台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五味斋里,艾绒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药香,层层叠叠。

      汪羽出来,随手把门带上。

      “里头那位,让他自己躺一会儿。”

      “他死不了。”褚徽毫抬眼,“我呢?”

      汪羽打量了他两眼。“你泡完了?”

      “泡完了。”褚徽毫穿着整齐地从药浴间走出来,颊侧泛着一层未褪的潮红。他伸手拢了一下帽檐,脸上带着笑,“谨遵医嘱,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当真是不怕死。”她摇摇头,压低声音,“又把自己搭进去半条命。再这么折腾,神仙难救。”

      “所以还得劳烦汪大夫,多费心。”

      汪羽没接这话。她走到药柜边,抬手去够顶层的陶罐。

      袖口滑下来一截。

      小臂上有一道擦伤,结着新痂,边缘还泛着红。

      “汪大夫最近的日子,”褚徽毫饶有兴味地看着那道伤疤,“好像也不太平。”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进山采药,划的。”

      “山里,确实危险。”

      褚徽毫帮她把陶罐取下来,递到她手里。他笑着,眼里的笑意在琥珀色深处晃了晃。

      汪羽转身,将陶罐落在案上。就在这时,她发髻上的玉簪松了,整头长发散下来。

      她把陶罐放稳,弯腰拾起滚落的簪子,拢起头发,抬手上绾。

      后衣领的布料硬,随着抬臂的动作向后撑开了一指宽。

      褚徽毫垂眸。

      汪羽后颈下方,有一块暗青色的纹样,像沁进皮肉的铜锈——一竖分作两股,当中悬着一笔,没有接上。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半寸——

      门响。

      张纸站在门口,外衣搭在小臂上,扣子扣了一半。

      “你——!”

      他看到汪大夫背对着褚徽毫,正低头绾发。褚徽毫站在她身后,弓着腰,脸的位置几乎贴到她后颈。

      汪羽把簪子插稳,转头,对张纸笑了笑。耳畔的旧银耳坠微微晃动。

      “等我去给你们抓药。”

      她抱着陶罐往前厅去了。

      褚徽毫直起身,一脸无辜地看着张纸。

      张纸的表情很奇怪,一言不发,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他越过褚徽毫往前厅走。眼神在他脸上剐了一下。

      褚徽毫莫名其妙。

      前厅里,铜戥子叮当响。汪羽把配好的药分成两包,油纸包好,麻绳一字扣。

      “你的一天两顿,煎之前先泡半个时辰。”她把大的那包递给张纸,又把小的塞进褚徽毫手里,“你的。别断顿。”

      张纸接过药包,慢了半拍才穿好外衣。

      褚徽毫掂了掂手里的药包,转身出门。

      檐下的黄铜风铃晃了两下。

      傍晚的咖啡馆,中药味比往常又重了一层。

      后厨两只药罐并排咕嘟着。一只是老住户,另一只今天刚上岗。

      “这下好了,两个病号。”沈墨把排风扇开到最大,“再这么下去,咱们得改字号,叫旅者药馆。”

      卡座的方桌上,那几册古籍摊开着。修补过的纸页比原页浅了半度,接口却平整得几乎摸不出来。

      池砚翻到某一页,指尖顿住。

      “这个纹样,是「蜃枢」?”

      张纸凑过去。新补的纸页上,墨线断断续续,但轮廓完整——一圈套一圈的同心环纹,几道弧线在外缘交错穿过,两侧的线束收拢,聚成尖梢。

      像一只睁开的眼。

      “对。”张纸隔着口罩应了一声,嗓子里滚出两声闷咳,“周文博的殿堂,王继福的殿堂,都出现过。银灰色的,位置很隐蔽。”

      池砚顺着那页往下看。纹样底下缀着几行竖排小字,他逐字念出来:

      “「蜃枢」,投射连接,所附不拘——人、畜、器物,皆可为凭。”

      “‘所附不拘’是什么意思?”沈墨端着两碗刚滤好的药汁过来,一碗搁在张纸手边。她探头看了一眼古籍,“什么东西都能附?”

      “嗯。人也好,动物也好,随便一件什么东西——只要能承载一点精神力的介质,都能做媒介。”

      “那岂不是——”她眨眨眼,“小猫小狗、桌子椅子,也有心灵殿堂?”

      张纸笑了一下。“殿堂是人心才有的东西。”

      “那它附在桌子上干嘛,听人聊天吗?”她端着另一碗上楼去了,“这些‘神器’,一个比一个玄乎。”

      池砚将古籍往后翻。修复过的几页里,这样的条目还有好几则,墨色深浅不一。

      “「溯光」,单片镜,可溯往迹。”他停了一下,“能回看过去的痕迹。”

      “这件神器,古籍里原先只有残句。”张纸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多亏了苏婉。”

      池砚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衡墟」,青铜权,称执念,与人易之。”

      “称执念,与人易之……”张纸低声重复了一遍,“等价交换。”

      两人对视了一眼。

      “顾老师殿堂里,那座天平?”池砚说。

      “功能对得上。”张纸盯着那行小字,“可图上画的,是一枚权。”

      “权和天平,是什么关系?”

      张纸摇了摇头。

      池砚又翻过一页。这一条没有图。条目缺了前半,朱笔在缺字处点了几个空围。

      “「回响」……闻百息,播千声,所应者远。”他念完,往前后各翻了一下,“就这半句。”

      “一收,一放……”张纸把口罩扯到下巴,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眉头拧起来。

      楼梯响。沈墨从楼上下来。“我错过什么新知识了吗?”

      池砚翻过一页,翻页的手顿住。

      这一页几乎是白的。纸修得很好,墨却没救回来——字迹淡得只剩了影子。页心隐约一道轮廓,两侧对称,下颌收窄。

      “一张面具?”沈墨偏着头看。

      池砚把书页朝灯偏了偏。角度换了,也没清楚多少。没有名字,没有描述。

      “是不是戴上它,就谁也不认识了?”沈墨随口猜。

      张纸的目光落在那张面具上。

      “书里没有「讳言」。”池砚往回翻了翻,又一路翻到底,“你以前推测,裁妄司用它来篡改记忆。”

      “古籍的记载不完整。”张纸放下药汤,“这几册是家里存下来的,散过一回,难免缺页断册。”

      他咳了两声,缓过来,才接着说:

      “只是听家里长辈说,存世的神器,至少十二件。”

      沈墨看看桌上的古籍,又看看两个人。她转身去了吧台,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把咖啡豆。

      “来来,数数咱们知道的。”

      豆子倒在桌面上。她先拨出两粒,并排贴在一起。

      “「双鉴」。就不用说啦。”她晃了晃食指,又推出一粒,“「巡迹」。阿纸的。”

      再往另一边,三粒拢成一小堆:“「裁恩」,「蜃枢」,「岁穑」。裁妄司的。”

      池砚拈起第六粒,悬在裁妄司那堆之上。

      “「讳言」……推测,还不确定。”

      沈墨把他的手按下去,豆子落在那三粒中间。“算上算上,至少知道名字,对不对以后再说!”

      张纸抓起三粒咖啡豆,放的稍远些,“「溯光」,「衡墟」,「回响」。”他思考片刻,又添一粒,“还有那张面具。”

      “唔……好多新名词。”沈墨凑到池砚身边,拿过他手中的古籍。翻着看了几页后,她抬眼看向张纸:“还有什么我没听过的吗?”

      “这里。”张纸将自己手中那本古籍摊开,“「裁恩」,无形之丝,可断因果之缚。「妄书」,未定之形,可书虚实之事。”

      “「裁恩」在这。那个什么‘积木’用的。”沈墨点了点裁妄司那堆,拈起新的一粒,“「妄书」——是什么?”

      张纸摇摇头。“书上记载不多。我只知道是裁妄司名字的由来,裁恩、妄书——裁妄。”

      “没见过……”沈墨撅撅嘴,犹豫了片刻,把那粒豆子放在了裁妄司那堆边上,“暂时放这里好了!”

      她伸出手指,从头点过去。

      “十一。”她从掌心里又摸出一粒,“不是说有十二件吗?”

      张纸沉默了。

      池砚从沈墨那把古籍轻轻拖回来,对视上摊开那页的几何纹样。

      二楼。

      桌上的药碗已经见了底,碗壁挂着一圈深褐的药痕。

      褚徽毫推开窗,晚风灌进来,把满身的药味往外赶。

      暮色沉了大半,天边剩一线洗旧的橘红。楼下的谈话声隔着地板飘上来,一句一句,含混不清。

      窗台上落了一只蝴蝶。

      鲜活的蓝色。

      翅膀阖着,静静停在窗沿外侧,像一小片掉错了季节的花瓣。

      褚徽毫的手在窗框上停住了。

      江城没有这种蝴蝶。

      他看着它。它也像是在看他。

      几秒后,他缓缓抬起手。

      蝴蝶振了下翅,飞起来,绕了半圈,停在他食指的第二节上。翅膀开合,蓝色的翅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暮光里一明一暗。

      一段信息浮进脑海。无声,无迹,却清晰:

      岁穑易主。
      园丁将至。
      勿信交易。

      最后一字落定,翅膀停在半开的角度,僵住了。

      蓝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蝴蝶从指尖侧倾,跌进他摊开的掌心。很轻,几乎没有分量。

      褚徽毫站在窗边,握着那只蝴蝶,很久没有动。

      楼下,沈墨突然哈哈大笑,不知说了什么,池砚低低应了一声。

      他松开手指。左腕上的中药手串滑下来半寸,深褐的木珠贴着腕骨,温凉的。

      他用指腹把蝴蝶拨正,搁在了空碗旁边。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掀动那对翅膀,像随时要飞起来。

      他伸手,把窗关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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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旅者咖啡馆》一周双更,存稿充足,欢迎追更。 超佛系作者,兢兢业业写小说。 喜欢的话请收藏支持一下!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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