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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事 啧,这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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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腔孤勇的时候还不觉得,这几天没敢深想也不觉得。心静下来,赵许翊才发现她有多害怕。
真是烦死了!这么点破事,都解决了还值得想吗?又没吃亏,又没错,那些都不对,都有问题!别想了,别想了!
“开个玩笑而已”,“家破人亡”,“偏偏是你”,“做好了自然没人说你”……
这些话在脑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赵许翊被困在中央,那些她还没认全的脸,那个挑事的人、周谅、李未祛,他们的嘴开开合合,吐出一句又一句恶毒的话,外围的同门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好似在无声地一同指责。
“哟、哟,快看她听见了……哈哈!”
“她怎么有脸来的。”
“怎么她就是岳师长的弟子呢?”
“她一直在拖累大师兄。”
“凭什么是她……”
“如果就这样的人,我也能当岳师长的徒弟。”
“瞧瞧,瞧瞧,她要哭了!”
“真是太懦弱了!”
……
无穷尽的指责,加之鄙夷的神情,赵许翊被吓得跌坐在地上,“不是的,听我解释,我不是这样的……”
面前的李未祛一言不发。她像是看到最后的希望,向他的方向爬过去。猛然对上他厌嫌的双眼,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勾起嘲讽的笑,“娇气包,你配吗?”
赵许翊一直哆嗦,趴在蒲团上喘气,喉咙被刮得生疼。额头全是汗,她双眼睛瞪出红血丝,有淡淡的血腥味在鼻腔扩散。
眼前的几案有三个交叠的重影,一晃又变成无数人的练功服。她发怔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赵许翊!”岳青戳她的麻筋,大声将人喊醒。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疼痛变成了确认现实的依仗。她偏头看向岳青焦急的脸,“师父,你掐疼我了。”
一句话只有几个字有隐约的声音。
在前不久的现实里,她站出来为自己讨说法,和李未祛撕破脸。而在这场幻想里……她抹掉眼角的眼泪,先前被李未祛气哭,现在被幻想吓哭了。
“我点了凝神香,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竟然入障了。”
赵许翊盯着他开合的嘴唇,透过耳鸣不断辩认,想听清他在说些什么,终归都是徒劳。她吞吞唾沫,把不停抖的手坐到屁股下面。这几天都好好的,她也以为自己没什么事了,竟然被一柱破香勾出来了。
在视线里出现李未祛的瞬间,赵许翊整个人像是被拽入水下。她屏息眼珠子来回转,小身子靠着向后撑着的手不断向后缩,两条短腿蹬动,不停后退。
她不停吞咽口水,像是哑巴好不容易可以说话,“师父,我没事了!我去跑圈,我跑完圈就回来!”
李未祛抬在半空中的手抽动一下,然后放回身侧。他垂下眼眸心想她在怕我。
风将头发吹起,汗水冷下来冰人的厉害。赵许翊大张着嘴,气流灌入呼吸道,她被呛得不停咳嗽却觉得快意。
从那件事之后,她第一次感受到窒息,感觉像是再被人按在水下。
一道加急的旨意,阿娘带她即刻启程,风雨兼程前往皇城。
阿娘喜静,在小佛堂抄写佛经祈福。而她坐不住想去逗鱼玩儿。侯府的鱼是她喂的,各个都喜欢围着她打转。
无视宫女的劝阻,她提着裙子一言不发跑到御花园。她蹲在池塘旁,手拨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赵许翊难得露出一个笑来。
陌生的地方,越发沉默的母亲只知念经拜佛。她终日惶惶不安,在佛前跪了又跪、拜了又拜,惦念着还愿。
赵许翊要被逼疯了,被寡言少语的母亲,被巍峨的高墙,被永远低着头的宫女和太监,被多如牛毛的礼仪。可她不敢哭闹,不敢像在家里那样耍脾气。
阿娘在佛前一跪就几乎是一天,抄写的经书的席绢堆积如山。赵许翊看着那些书卷,生出一种她们会永远被关着的感觉。
不允许出格的皇庭毫不掩饰它对人的蚕食。
赵许翊被迫安分了好些时日,想玩闹的心终归忍不住。她兴致缺缺,就盼着出去撒欢的机会。
她跑得像一阵风,抱着廊柱探出大半个身子,随手折下柳枝,逗弄庭下呆头呆脑的鲤鱼。繁复花色的鳞片反射出来的彩光让她稀罕不已。
背后掐着嗓子的太监出声训斥的时候,她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身边的宫女拉着她一齐跪倒在地上。
宫女哆哆嗦嗦不停磕头,一片殷红散开在她的脚边。“见过殿下,奴有罪,奴不知殿下大驾,求殿下恕罪!”
赵许翊囫囵套了宫女的话求饶。兴奋劲儿还没过,眼神抑制不住偷瞄。那位殿下与她差不多高,衣着华贵,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瞄见他右手尾指有一道横着的疤,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上方趾高气昂的人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把手缩进衣袖里,微微抬下颌示意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宫女钳住赵许翊,指骨摁着她的后脑勺逼她低头。
“什么身份?在御花园肆意妄为,还敢对殿下不敬!”
赵许翊下意识就想挣脱,可对面的宫女手劲太大,她头发都被薅下来一撮。
那位殿下阴恻恻地出声,“既喜欢鱼,就让她当当鱼。”
拿着拂尘的大太监吊着嗓子应声。
赵许翊大喊,“放手,放开我!”才喊了两声,大太监生拉硬拽把她往池边拖去。她蹬腿挣扎终归比不过成年男人的力气。越来越靠近水边,她顾不上别的,“放开我,放开我!我是蔺都侯府的人,我爹是侯爷赵擎!”
脚尖都踩上湿漉漉的岸边了,钳拿肩膀的手松了片刻,赵许翊喜出望外,脚下的抵抗也减少了些许。
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对面廊桥上的殿下残忍地开口,“怎么,还要我催你不成?”
他冷声一问,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跟在赵许翊身边的宫女跪在他脚边磕头,血液顺着廊桥的木料渗透到地下,侧面染出一片血红,然后在池水里散开,把水染成淡红色。
被拎着脖子按着趴在地上,后脑勺上的手一压,赵许翊被摁在水里。她不停呛咳,湖水顺着口腔鼻腔灌进胃里和肺里。她使出吃奶的劲挣扎,在水面上扑腾,漫出的涟漪一直到廊桥下。
她反手拍打抓着后脑勺的手,咸腥味的水被她喝进去又吐出来。赵许翊手脚逐渐脱力,翻出白眼,口唇发青。这时候她被人拎出水面。
她接触到空气,下意识深呼吸,不停咳出肺里的水。眼白因剧烈咳喘血丝爆出,呛出来的水带着淡淡的血色,口鼻火辣辣的疼。
眼前不不再漆黑,先是一红,然后亮堂的厉害。一片模糊里,只有站在桥上蓦然笑起来的人,她怕得浑身发抖不停向后缩。
上面的人一挥手。还没喘上几口气,赵许翊又被压着埋入水下。腥臭的湖水灌进耳膜,赵许翊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她前头攒了点力气,也学聪明了,后脑上的手一使劲,她就吸了一大口气憋着。
可是她憋不了多久,一吸气永无止境的水再次涌入,胃里全被腥涩的池水填满。再被拎出水面,她仰着头喘气。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身处何地都不知道。脸被泡得发白失温,张着嘴噗嗤噗嗤地往外吐水,不少反流回去让她咳得撕心裂肺。
池水再次漫过后脑和脖颈,手指甲里抓着不少皮屑和血,赵许翊再没力气挣扎了。耷拉着手,身子向前倾,像是要一同滑入池中。
她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下一瞬间彻底昏死过去。
赵许翊记得自己尖叫着醒过来,死死抱着阿娘。在极度不安里,烧了三天。她日日做噩梦,窗户或者大门打开,看到外面,她都害怕地又哭又叫。
但她没想到,向来与世无争的阿娘竟然如此坚决。她一边自己查,一边问赵许翊当时的事情。赵许翊从一开始说不出一个字,到后来事无巨细,面对溺水的恐惧感都消减了一些。
中宫存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太医补药不断地送过来。活生生杖毙了那个头破血流的宫女。
上官晏在赵许翊能正常说话的时候,抱着她跪在中宫的门口,要讨一个公道。她记得阿娘坚毅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抬的下颌,跪在地上还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
中宫的女官面露难色,“夫人,奴才懈怠,才致小姐失足落水。皇后娘娘已然惩处,衣食住行更是不曾薄待。”
那些阴晴不定的殿下半点都没提到。赵许翊急得眼都红了,声音嘶哑,一开口又咳起来。
上官晏拍背替她顺气,不咸不淡地出声,“许翊脖颈后脑有掐痕,青紫到现下还未褪去。手脚也有挣扎出来的擦痕,指缝里更有他人的皮屑。”她点到为止,“我乃朝廷命妇,许翊之父正在外为陛下奔走办案。”
她黑白分明的眼,扫过女官交叠在袖子里的双手,浅淡的唇瓣温和吐字:“今日我只是跪在中宫,明日说不准是哪了。有劳女史再揣摩揣摩。”
眼角蔓延出皱纹的女官皱眉,原本平和双目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她冷哼一声把随身的徒弟放在这,自己踏入殿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