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众叛亲离》邾刀

45、铸剑山庄 沈奉一无所

　　沈奉一无所获。

　　赵许翊没来得及和赵凝告别。剑宗一行人已启程前往铸剑山庄。

　　铸剑山庄四面环海犹如蓝天之上的碧岛。俯瞰，它是连绵山脉中的湖心亭。来客乘船拜访。

　　赵许翊一会儿到夹板上吹风，一会儿进到船舱里照顾晕船的唐映。

　　蔺都是漕运的枢纽，江海捕鱼业发达。赵许翊可以说是在船上长大的。满山遍野跑久了，在江上随波逐流，她才深刻地觉得自己还活着。自己是从蔺都出来的。

　　可唐映丞不仅晕船还是怕水的旱鸭子。江风一点没吹到。一上船就吐得昏天黑地。倒在榻上腿脚浮肿，躯体找不着落点，腰也疼得厉害。

　　赵许翊端着给她拌的小凉菜，放在案几上，再一起抬到榻边。顺手将痰盂放到一边。

　　唐映丞如同打了霜的茄子，蔫哒哒的。她盘腿坐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吃。偏又嘴馋，“你们在外面吃的什么？”

　　“鱼脍。钓上来的鱼，剔骨片成晶莹剔透的鱼片，拌上佐料和蘸料就能下肚。很是鲜萃鲜脆。如若师姐能接受生食，上岸可以尝尝看。”

　　唐映多少有些别扭。

　　只因她向来不给好脸色的赵许翊竟会如此任劳任怨的照顾她。

　　她独来独往惯了。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与人相交也全凭喜厌。不符合她的脾性就敬而远之。

　　可在对方默默的照料之下，她依然不能纯粹地讨厌赵许翊了。

　　天人交战一番，她最终还是开口，“谢谢你，一直进进出出地照顾我。”

　　赵许翊有些意外。毕竟唐师姐这几天说的谢谢，细数不下百次。

　　次次真挚。可从她皱皱巴巴的脸上，能读出诸如，虽然你照顾我，但我也真心道谢了，我依旧讨厌你。类似的宣言。

　　她笑了笑依旧回道，“师姐不用客气。都是顺手的事情。”

　　确实是顺手的事情。不过是听从师父师叔的吩咐照顾人。不过是顺手捎带吃的和药以及搀扶她。

　　她有心想修复关系。可对方一点微小的排斥，就足以让她慌不择路地鸣金收兵。

　　如果真要用心照顾，赵许翊觉得自己反而做不来。她做不到毫无芥蒂地关心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她会认可对方，尊重对方，赞扬对方，但是她决计做不到关心对方。

　　逐渐能看到灰黄的堤岸。

　　李未祛站在桅杆前，跳着挥手，“陈伯，陈伯！我们来了！”

　　赵许翊难得见到他这么外放的模样。就算是岳青面前他依旧摆着个脸。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李未祛笑眯眯地同她介绍，“师妹，这是从小看着我和阿姐长大的陈伯！”

　　她上道的打招呼，“陈伯好！”

　　这对她来说曾经是最常见到的场景。没到西陵山之前总是上演。

　　阿嬷带着她和兄长在渡口等回来的爹爹。然后两个人在货船上，翻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宝贝。带着一身的鱼腥味儿被阿娘按在浴桶里面刷洗。

　　她不知道记忆被她美化，还是全然被推翻杜撰。

　　年岁渐长。剑宗诸事不顺。她形单影只。练功带来无止境地痛苦。她越来越记得的都是些美满的回忆。

　　劝说自己其实被爱着，其实是幸福的。

　　她坚信自己的不幸源自西陵山。只要回到蔺都，她就能像幼时一样开怀。

　　唐映拽着赵许翊的手从飘摇的船踩到地面。惨白惨白的脸色都瞧着好了不少。

　　脚踏实地地活泛筋骨后。她像是缓过来似的，催促前面的人快点。

　　陈伯在前给众人引路。李未祛在他身侧，做足了主人家照顾的姿态。时不时叫住在前独自探路的唐映。

　　赵许翊本以为铸剑山庄会建在铁矿上。结果却不尽然。

　　铸剑山庄的最稀罕的是它的稀有金属矿产。植被和别处的地界也不太一样。街上多的都是铸剑炉，还有许多打铁的店铺。

　　正厅中，精气神稍颓的庄主站定等候众人。他的右手边、搀扶着他的是夫人时姜。

　　左侧的年轻女子衣着简便。束带把宽大的袖口系上，露出小臂，紧绷时能瞧见鼓出的肌肉。比之常年习武的赵许翊和唐映也不遑多让。

　　她的头发编成辫子盘起来，用一根墨玉簪子固定。耳边的碎发弱化骨感的脸庞带来的无情。

　　李未祛跑上去站在阿姐李乾一身边。一家四口向剑宗的来客作揖。

　　有来有往，掌门带着赵许翊等人一同回礼。

　　众人一同入席。唐映如愿以偿。一个人包圆了那道没多少人碰的鱼脍。

　　李乾一没待多久，放下袖子，去书房谈生意去了。

　　走前，还吩咐陈伯帮她盯一下后头铸剑炉的火候，她马上就来。

　　老庄主咳嗽一声，低声让她给谈生意的老朋友留些点脸面。

　　李乾一爽朗的笑声带着嗔怪，“刘叔滑不留手，与我算得上是有来有回。”

　　原是自山庄交由李乾一打理。合作的老主顾纷纷找时间来与少庄主聊聊后续的合作。

　　老庄主大有一种，任由她在外面闯的意思。必要的时候提点一下。其余时间，两手都不沾一下、乐得清闲。

　　老主顾以为庄主年少好欺。接连谈了三天也没谈拢。

　　主尽宾欢。李乾一走后，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下巴蓄须大腹便便。外衫绣着暗纹，行走间波光粼粼。

　　腰带上又是香囊又是丁零当啷的佩环。长串长串的玛瑙链子把腰带都扯斜左低右高。他拇指上有块玉扳指。一手背在身后，另外一手放在腰前，不断转动玉扳指。

　　他瞧着比李老爷子年轻。不过是中年男人的模样，挂着笑脸瞧着一团和气。但眼角不弯，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兄长原是有客人拜访！陈伯何不通知我？我不来拜会。岂不是让贵客觉得咱铸剑山庄不懂礼数？”

　　李老爷在上发话，“禀守，禀守勿怪！我瞧着你被京都的线路搞得焦头烂额，方才吩咐下人不去打搅！勿怪勿怪。”

　　他乐呵呵地唱着白脸，间或咳嗽一两声。
　　时姜夫人到是横眉冷对，瞧着不怎么待见这小叔子。她轻拍李禀进的背替他顺气。

　　一边的陈伯很有眼色，上前打圆场，“二爷，您先落座，我这就替你盛饭去。”

　　李禀守恭恭敬敬地朝西陵山的同辈人打招呼。小辈们从椅子上起身问安。

　　李未祛不咸不淡地说了声，“叔叔好。”

　　他颔首示意不必客气。
　　“陈伯不必忙活了。我是来找乾一问问怎么撬走了我主顾的事儿。我去寻她去。下回禀守做东，还请各位赏脸。”

　　“大家都是一心为了铸剑山庄好”，李老爷偏头清嗓，“陈伯替二爷引个路，去见小姐。这儿用不着你了。”

　　李二爷面色不显没等陈伯跟上转身就走。

　　插曲结束之后，主位上的李老爷也没了兴致。他捶胸顿足，端着乌漆嘛黑的药，半天都咽不下去。

　　时姜见状劝阻，“我早说了。铸剑山庄祖祖辈辈定下的规矩。从事铸剑炼铁的兄弟姊妹，没分到庄主之位的就领一笔钱出去闯荡。先辈定下来的规矩。你说不打紧，大手一挥就给破了。如今惹出这等兄弟阎墙的乱子来！”

　　赵许翊等人不敢说话，低着头竖着耳朵听热闹。李未祛端坐着，双眼目视前方。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地攥着。

　　李老爷捶胸，“你怎么能这么说！再怎么说，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同胞兄弟！”

　　“再是同胞兄弟也被这铸剑山庄诱惑着！在爹病榻前，他就说过了，让李禀守带着分到的家产出庄闯荡。爹让你谨记的！你瞧他在丧期……”

　　李老爷摔筷子，“他丧期悲痛欲绝，人瘦的都只剩下皮包骨了。你说说我怎么忍心撵他走啊！”

　　时姜夫人刷得一下站起来。
　　“先人都是这么做的。要是我得带乾一、未祛同你出庄。我绝无二话。爹下葬了。就算未祛还惊厥着，我也收拾东西跟你离开铸剑山庄。李禀守处处都要压着你，你以为爹为什么把铸剑山庄给你不给他？就你非要养头狼在身边。”

　　“你……你！你说我。你没有兄弟姊妹吗？大姨和姨夫吵架，你还不是一收到信就跑去人家家里。姨夫不堪其扰，非要我去把你接回来。我有什么办法，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你还说上我了！阿姐膝下无子，我去给她撑腰怎么了！我又没对姓刘的指手画脚。你心慈手软，要铸剑山庄不听老话还有兄弟和睦。呸！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情！祸殃子女不说，就连自己……”

　　“住嘴！”李老爷摔了药碗大声呵斥。
　　一时间蒸腾的药味散出来熏得人眼酸，他支撑不住扶着桌子咳嗽。李未祛赶忙上前扶着他，时姜脸上发白，脸撇向一边，抿了抿嘴终归是没说话。

　　“唉，兄弟阎墙，家门不幸啊！我与小弟本是一母同胞。他自幼天赋异禀。但是父亲偏生将庄主之位传于我。在未祛无心铸剑时，我考虑是否让他们一脉接手。但长女乾一，练的第一把剑就名动天下。”

　　他停下来不断捶胸想咳出喉咙里的痰，李未祛掏出帕子替他接了那口痰，还妥帖地替他把胡须擦干净。

　　“虽然从都没传给女子的传统。但我李禀进的女儿，作这铸剑山庄的庄主简直绰绰有余！这事儿板上钉钉后，禀守与我便渐生嫌隙啊。真是……真是让大家看了笑话了。”老庄主黯然神伤又咳嗽了起来。

　　凌掌门出声劝阻，“唉，俗话说这锅碗瓢盆都有磕磕碰碰的时候。更别说一家人搭伙过日子了。”

　　时姜夫人先前才红头白脸地吵过架。现下又张罗着下人再炖一帖药出来。

　　老庄主干枯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权当安慰。

　　他松开李未祛，“有要事请掌门与诸位西陵山师长进内室商议。未祛，你就好好招待你远道而来的同门。”

　　小辈们纷纷起身来送走长辈。